第116章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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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活著
(作者的話：首先，謝謝在這一年裏所有支持“永生”的讀者們。這是最後一章了，不過還沒有完結，尾聲將在下周三，2004年7月7日發出來，按照美國東部時間計算。抱歉各種推遲，生活挺忙的。我很願意回答任何和“永生”有關的問題。還有，我打算在這篇文章完結後寫一個小短篇，和這篇的篇幅肯定差得很遠。我想知道有沒有人想看斯內普相關的同人？如果還有什麽別的想法，請在這章後面恢覆，把你們的建議/梗寫下來就行了。再次感謝大家的支持，希望大家喜歡這部掠奪者的史詩的最後一章)
“來啊，盧平！”詹姆大笑著跑過大廳，他手上拿著飛天掃帚，“把錢塞到嘴巴裏！”
萊姆斯緊張地笑笑，彼得正拉著他。
“快點！快點！我們要追不上他了！走啊！”彼得捅了捅他，小天狼星也在大笑，把他們兩個向前推著。
“哦，我還可以更好的，”小天狼星嘲笑著萊姆斯，“至少比你好，詹姆。好了，我們看看你怎麽樣。”
詹姆依然在他們四個前面，轉彎的時候，他稍稍停了一下，向著小天狼星口中的“伊萬斯”看去。莉莉在某個地方，在男孩們的附近。
“伊萬斯！餵，伊萬斯！”詹姆叫著，三個人追上了他。萊姆斯看見一片紅發飄過，他停了下來。小天狼星撞在他身上，小天狼星那時比他還高。
幾年後就不是這樣了。
“波特，”她說，但她聽起來並不太激動。
“又要去對誰施惡咒了？”她問，詹姆緊張地揉著頭發。
“不，只是給萊姆斯看看怎麽騎飛天掃帚。”他說著，向盧平的方向揮了揮手，“就這樣。”
“是啊，他還覺得他能比詹姆飛得更好。”小天狼星笑道，萊姆斯的臉漲得通紅。莉莉微笑著，她美麗的綠眼睛望著其中一個男孩，他金色的頭發蓋住了臉，莉莉對他笑了笑。這是個美麗的笑容，一點也不輕佻，讓他想起他的母親……只是一個友好的笑。
他忘記了所有和飛天掃帚有關的事情。等他回過神來，詹姆已經在院子裏向小天狼星和彼得炫耀他的飛行技巧了，而他和莉莉坐在欄桿上。他們看著詹姆在天上盤旋了兩圈，又像鷹一樣向地面俯沖。
“你為什麽這麽安靜，萊姆斯？”莉莉問，她十三歲了，一個美好的年紀。還是個小女孩，正漸漸長成溫柔善良的女人。
“我……我不知道。”萊姆斯吞吞吐吐地說，羞怯地看了她一眼，“我想我一直不是太愛說話的人。”
莉莉點點頭，好像正註視著什麽，然後她擡起頭，看向她未來的丈夫。當然，那時她不會知道，他們中沒有一個人能料到未來會發生什麽。彼得死了，小天狼星成了叛徒，詹姆也死了，莉莉……
那雙碧綠色的眼眸過早地消逝了。
“你以前飛過嗎？”莉莉輕聲問萊姆斯，眼睛望著之後將與她一起迎接死亡的人。
“沒有。”萊姆斯說了真話。
“怎麽可能？”
“我……我……好吧，我……”
“害怕嗎？”莉莉問，又一次用綠眼睛望著他。萊姆斯慢慢地點了點頭，幾乎都不敢承認。莉莉笑了，用她白皙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什麽都怕？”她問，就好像是發現了一種新的小動物。
“我想是吧，從某種程度上。不是所有人都這樣，對嗎？”
“你也害怕我嗎？”她問。
“有一點。”
“你害怕詹姆嗎？”
“我想有時候吧。”
“那小天狼星呢？”
“當他生氣的時候。”
“那麽，”她問，“你也害怕你自己嗎？”
萊姆斯感到喉嚨揪緊了，狼開始在他的腦中說話，在他最深的意識裏嘲笑著他。萊姆斯感到自己的呼吸變得急促，他回頭望向院子裏。小天狼星蹦蹦跳跳地四處竄著，向著天空大喊。彼得激動地搓著雙手，就好像是他騎在那只飛得很高很高的飛天掃帚上。
“沒有什麽比這個更值得害怕了。”他輕聲說，莉莉的笑容消失了。她不可能明白，不可能知道他體內的怪物。她不知道這個坐在她身邊的小男孩會變成能殺死成年人的怪物，或者是他能殺死成年人，或許他也這麽做過了。
但她的綠眼睛裏顯現出了然的神色，她理解他。
“為什麽？”她又問了一遍。
“我不是個好……”他想說自己不是個好人，但他說不出那個詞，這個詞用得不對，他不是人。
“我不是大家看到的樣子。”他輕聲說，莉莉用手輕輕捧起他的下巴，讓他們的視線平行。莉莉一直有著超乎年齡的智慧。
“萊姆斯，你想知道我看到了什麽嗎？”她問，萊姆斯羞怯地點了點頭。她沒有笑，但面龐上卻是快活的神情。
“我看見了無比堅強的意志，我看見了一個好孩子，一個長大之後會去做正確的事情的人。他只是還沒意識到這一點，”她的手落回膝蓋上，他們都聽見詹姆落地的聲音，“別忘記這些。你的眼睛裏有光芒，別讓這光芒黯淡了。”
萊姆斯順從地點著頭。
“盧平！該你了！”小天狼星對他喊道，他手上拿著詹姆的飛天掃帚穿過草坪，“來啊！讓我們看看你飛得怎麽樣！”
萊姆斯從欄桿上跳下來，向小天狼星走去。他的好朋友，小天狼星，現在想起他的每一刻都讓萊姆斯痛苦。
他抓住了掃帚，但小天狼星不放手。萊姆斯走近了一步，小天狼星的身影幾乎籠罩住他。
“今晚，對吧？”他說，“是今晚嗎？”
“嗯，”萊姆斯輕聲說，“是的。”
“你想要我來？”
“我會殺了你的。”
“我知道。”小天狼星堅定地說。
萊姆斯擡起頭看著正日夜努力練習阿尼瑪格斯魔咒的男孩，他還不能變成狗呢。他知道自己這樣做的後果嗎？
“不，小天狼星，你……”
“你想不想讓我來，萊姆斯。”
萊姆斯搖了搖頭：“不，我不想。”
小天狼星點點頭，他明白了。
小天狼星願意為他的朋友而死，即使是在他還很年輕的時候，即使是十三歲的他，也願意為了別人犧牲自己。
他怎麽會叛變？
這段記憶依然徘徊在他腦海中。
“你想要我來？”
“我會殺了你的。”
“我知道。”
小天狼星?布萊克，他把伏地魔領到了波特家的門口。他殺了詹姆，萊姆斯不敢相信。
但世界就是這樣告訴他的。
小天狼星?布萊克殺了詹姆?波特。
***
他的世界不僅是停下了，而是徹底的崩毀。愛麗絲?隆巴頓的眼神直到現在都歷歷在目，它們代表著所有湮滅在時光裏的過往。他昨晚久久地望著月亮，想起尖叫棚屋裏的回憶。他想要再去一次，和他們四個人一起，他們那麽年輕，那麽……
有活力。
然後他想起一件當時並不令他印象那麽深的事情，真是有趣，人總會忘記最重要的事情，卻對纏雜不清的細節念念不忘。那是五年級的一個晚上，在他們習慣自己的新力量的幾個月之後。月亮臉和大腳板在地上撕咬著，尖頭叉子俯視著他們。蟲尾巴尖叫著到處亂竄，對大狗不停地尖叫。
就是這件小事，讓萊姆斯的眼前模糊了。他沒有為小天狼星哭過，但他現在有了。
他的生命裏有了他們還不夠嗎？他為什麽要背叛詹姆？他怎麽會回到家族的老路上？
第二天清晨，萊姆斯離開了小木屋，他完全不想參加下午威森加摩法庭的審判。他有另一個任務，必須完成。這件事不斷縈繞在他的腦海裏，久久都不停歇。
***
他轉過學校走廊的拐角，走進一間熟悉的教室。他不認識的學生們坐在他和他的朋友們曾經坐過的位置上，他那些死去的朋友們。
和一個他曾經以為了解過的人。
他怎麽會被友誼、愛和信任蒙蔽了雙眼？
他甚至沒有註意到講臺上的教授從她的講課中停了下來，鏡片背後是太熟悉的目光。她嘆了口氣，看了一下手表，轉向面前的學生們。
“下課。”她說，學生們抓起課本和書包離開了教室，和面無表情、穿著舊袍子的人擦肩而過。他甚至都沒有註意到他們。
“盧平先生。”麥格教授把魔杖放在講臺上，“能在這裏見到你令人驚訝。”
萊姆斯回過神來，一步步走進教室。他的目光和表情都透出焦躁來。他不停地搓著手，這是麥格教授多年都沒有看見過的小動作了。
“教授，”他走近了一些說，“我需要占用你的一點時間，如果可以的話。我不知道下一節課是什麽時候……”
“只剩下一小會兒了，”麥格教授有些疑惑地問，“出了什麽事嗎，盧平先生？”
當他在霍格沃茨的時候，萊姆斯一直覺得被麥格教授照顧著，這個曾差一點被他殺死在宿舍裏的教授，這個告訴鄧布利多她會冒著生命危險每月陪同萊姆斯變形的教授。
“我……我需要和某個人說說，”萊姆斯坦誠地說，“我知道你很忙，但我真的需要……就是聊一聊而已。”
麥格教授從沒有見過他這個樣子，這麽焦躁，這麽沮喪。她拿起魔杖，眼神十分擔憂，同情地點了點頭。
“好的，盧平先生。”她說，第一個學生走進了教師。她向辦公室的門口示意了一下，然後轉向那個學生說：“艾米莉亞，直到我回來為止，請你維持教室裏的紀律。希望你能好好表現。”
艾米莉亞點了點頭，教授和她往日的學生一起走到了後面的房間裏。
***
“你感到愧疚嗎？”麥格教授輕聲問他，盧平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他看起來又像是個學生了，隨時準備在霍格沃茨裏上下一節課。
“我不知道我的感受是什麽。”萊姆斯說，這是他第一次談到這些事，第一次撤去守衛，將他的秘密公之於眾。他甚至無法和詹姆說這個……
詹姆。
“失去所愛是人面對最大的困難，”她了然地說，“我一生中經歷過許多次，你之後也會是這樣。”
“之後，”萊姆斯輕笑了一聲，“教授，那還有多久？”
“什麽？”她問。
“我還要在這個地獄裏煎熬多久？”他懇切地說，“這一切都在我的頭腦裏重擊著！教授，別人教我大笑著正視死亡，教我面對我體內的怪物，殺了他們，做我能做的一切去終結他們的生命。我也嘗試了！我試著向前看！我試著不去聽他說話！”
“萊姆斯……誰……”
“但他就在那兒！把我打倒在地上。他知道我會死在他的前面，然後呢？我就成了惡魔，成了怪物！我是他們第一個懷疑的！我是詹姆第一個想到的。我能想象，他們站在那裏，說著‘你知道的，那個盧平靠不住！我們認識他許多年了，而他除了試圖把我們撕成碎片之外什麽也沒做過！除了想要殺死我們什麽都沒做！他看起來好像一本正經！但不是！他根本不是這樣！他只是克萊因口中的……’”
“盧平先生，你說的話沒過腦子……”
“有人說過我的眼睛裏有光芒。無論如何，我都有內心裏的光芒。她說別讓這光芒黯淡了。她告訴我！我也聽了！我試圖在之後的歲月裏一直相信下去。但是教授，我看過太多的死亡了！一個人怎麽能在死者的包圍中生存？！我怎麽能在莉莉已經死去之後，不斷聽著她當時說的那些不要死的話？！當詹姆……當詹姆最好的朋友冷酷地置他於死地之後？我怎樣能繼續相信我的世界？我怎能保持那光芒？”
“盧平先生……”
“還有愛麗絲，”萊姆斯站起身說，他的撲克臉一下子就消失了，“她盯著我，就那樣盯著我，直直地穿過我的身體！她甚至都感覺不到臂彎裏的納威。她還活著，但靈魂……她的靈魂已經不在了。他們都死了，我還要多久才能死？”
“我……”
“我嘗試過，教授！我想要成為那個聰明的家夥！我一直都是那個聰明的！能把錯誤和正確分開的人！我告訴他們什麽事不能做，免得惹麻煩！那總是我！”萊姆斯叫道，他的手握成了拳頭，“但當他們最需要我的時候，我做了什麽？我拒絕了他們，摔上了身後的門。我甚至都沒有回頭！ 我甚至都沒有……回頭……看著那個殺人犯……他……他就在那兒。我該殺了他的，我該阻止他的。”
“你一直是那個聰明的，”麥格教授一有機會就打斷了他，“但你從不是那個堅強的。”
聽到這樣的評論，萊姆斯受傷地看向他的教授。他整個人就像是被抽掉了骨頭一樣，平淡無波的面具落在地上碎了。教授望著堅忍不拔、一直都很努力的萊姆斯漸漸消失，變成了那個直到最後都不曾離開的小男孩。那個小男孩曾懼怕過自己，不肯相信任何人，連自己的判斷都不相信。
萊姆斯哭了。
他坐在地上，頭埋在手心裏，胳膊落到膝蓋上，哭了。
辦公室裏安靜了一會兒，麥格教授望著她的學生，臉上既沒有同情也沒有理解。她驚呆了。
“我不知道該做什麽，”萊姆斯嘶啞的聲音打破了沈默，“我什麽也不知道了。”
“你還活著，”她平淡地說，“這已經是最大的幸運。”
“我不想活著，”萊姆斯陰沈地說，麥格教授猛地一拍桌子。
“看看你自己！”她咆哮道，“看看你自己變成了什麽樣子！如果詹姆看見你現在這個樣子，他會說什麽！如果他就站在角落裏，看見你像個一年級生一樣大哭呢？”
萊姆斯沒有回答，如果詹姆能站在那裏就好了。
“在他做的這麽多的最後，”麥格教授說，“在他做了這麽多試圖拯救你、保護你的努力之後，這就是你回報那段記憶的方式。大哭，放棄！”
“我沒有放棄……”
“盧平先生，你依然沒有擊敗他，”她打斷了他，“你依然沒能擊敗那個怪物。”
“不可能！”萊姆斯站起身說，“沒有解藥！我是個狼人，教授，我永遠都是個狼人！”
“怪物從來就不是狼人，盧平先生！”她大喊道，萊姆斯向後退了一步，感到有些害怕了。他從沒見她這個樣子過，“怪物是你的恐懼。”
他不明白。麥格教授嘆了口氣，檢查了一下腦後的發髻是否還在原來的位置上。他們都聽見了外面的聲音，學生們已經做好了上變形課的準備。
“這才是控制了你的怪物，盧平先生。”她說，“這也是現在正控制著你的怪物。沒錯，詹姆死了。這永遠不會變。他不會再回來救你了。現在你必須救你自己。你必須找到內心裏的那個人，意識到那個自己還活著。你不在阿茲卡班，你的名字也沒和那麽多不如你幸運、已經無法呼吸的人一起刻在那該死的墻上。”
萊姆斯望著她收拾好書本，從桌子後面走出來，望著現在已經比她高了的盧平。他不哭了，又一次帶上波瀾不驚的面具，這一次，面具不會被摘下了。
“他們永遠不會真正死去，”她的聲音柔和了一些，把手放在他的肩上。麥格教授的手有些幹裂，不像莉莉多年之前曾搭在他肩上的手，“他們的記憶、他們留給你的感悟，更重要的是他們的愛……這一切都在我們心中永生。”
“永生。”萊姆斯輕聲說著，對這個世界已經沒有感覺了。他什麽也看不見，只能看見面前四個男孩跳脫的面容。那麽年輕。
“是的。”麥格教授拍了拍他的胳膊以示鼓勵，然後就向門口走去。
***
當萊姆斯擡起頭時，她已經不見了。
***
那天晚上下雨了，下了大雨。萊姆斯坐在門廊上，望著樹樁上生銹的斧子。他已經幾個月沒碰它了。他上一次砍木頭是在哈利的生日。哈利。
他想知道哈利怎麽樣了。
“那個老太婆，”狼冷哼了一聲，打了個呵欠，躺在萊姆斯腳邊，“自以為很懂我們，但我們都知道她不懂。”
***
天在下雨，他透過鐵窗看見。雨重重地打在磚石上，在裂隙上留下小小的水窪。小天狼星用驚奇的眼光望著它們。雨是自由的，磚石是自由的，它們離他都那麽近，卻又離坐在窗臺上的他有一生的距離。
攝魂怪打算休息一下之後再去折磨別的犯人。小天狼星被拋下了，待在那裏望著冰冷的石頭、冰冷的天空和冰冷的烏雲。
萊姆斯。
他以為是萊姆斯，他怎麽會懷疑萊姆斯？
現在萊姆斯，最後的掠奪者，被留在世界上的某個地方。
“他會死的，”他對自己高聲說，“他沒有我們了，那怪物會殺了他。”
殺了他。
過去的兩個星期裏，他在腦海裏不斷回放著那些場景。戈德裏克山谷街旁的廢墟，詹姆沒有生氣的臉，莉莉的紅發，被炸開、露出下面地獄的下水道。
阻止他瘋掉的唯一一樣東西是弗蘭克的問題。
“你對詹姆和莉莉?波特的死負責嗎？”
他在腦海中聽到這個問題，聲音是那樣遙遠，卻一直徘徊在他的耳邊。他不斷思索著這個問題。當他在牢房裏踱步、數磚頭、計算過去的每一天時，他不斷地向自己重覆這個問題。
“是。”他會對自己低聲說。
當攝魂怪靠近他的時候，在他的公寓裏發生的一切不斷回放。他懇求莉莉和詹姆聽從他的話，他懇求他們去找彼得。
他們相信了他。
現在他們都死了。
小天狼星咬著嘴唇，望著窗外的雲。還有月亮，他今晚看不見月亮，他想象著萊姆斯是否能看到。
“你沒有殺他們。”他正低聲說著，“你沒有出賣他們，你一直是他們的朋友。你試圖救他們，你甚至能為他們付出生命。”
在他掙紮在歇斯底裏、童年回憶中的家、詹姆、愛麗絲、莉莉和他的朋友們的死訊中一周後，他的答案變了。
他看見爆炸前那一刻彼得的臉。那是滿意的神情，他比他的天才朋友們都要聰明了。他終於成了最聰明的，他終於比詹姆更成功了。
那個表情讓小天狼星的思緒撥雲見日，一瞬的清明回來了。
他是無辜的。
幾天前一個寒冷的晚上，他坐在窗臺邊，望著半圓的月亮。就是在那時，他給出了正確的答案。
“不，”他說著，“不。”
印在皮膚上的痕跡讓小天狼星的胸口疼痛。他的衣服被撕裂了，頭發上沾了他自己的血。他的眼睛也疼，但精神卻沒有被打垮。
永遠不會被打垮了。
彼得的臉總在他的夢中進出。當彼得消逝在他記憶的暗處後，會有另一個面容閃現。一個小男孩的臉。
對著他的玩具狗笑著。
“狗狗！”他這樣叫過，就在房子被摧毀前幾小時。
小天狼星還能感到醫院裏小嬰兒被他抱在懷裏的觸感，哈利擡起頭望著他，用全然的信任和愛。他某一天會再次抱住哈利的，他會保護哈利，告訴哈利他的父親曾做過什麽。他發誓自己會做到的。
小天狼星在冰冷黑暗的地牢裏對自己微笑著，卻不是為了已經失去的。他是個父親，他在外面還有個孩子，安然無恙地活著。
“哈利，”他輕聲念著，再一次透過雲層和風雨望向月亮，月亮還沒有圓，“哈利?波特。”
***
哈利?波特，彼得想著，不禁打了個冷顫。他倒在地上，在麻瓜的下水道邊上失去了平衡。他必須從這裏逃出去，他必須從他自己創造的可怕景象中逃出去。他會開始一段新生活，一切從頭再來。
並且躲避追殺他的人。
哈利?波特還活著，但哈利會對他一無所知，哈利會對曾站在他父母身邊的三個人一無所知。即使他知道，別人也會讓他去恨拋棄了他們的狼人，和背叛了他們的殺人犯。可憐的彼得?佩德魯，他是個好人。他去追殺小天狼星?布萊克了，他想要成為他從未成為過的英雄。在將無限的忠誠奉獻給波特家後，他甚至獻出了自己的生命。他勇敢地面對邪惡的布萊克，並為此而死。
這就是歷史書裏的故事。他讀了之前兩周的預言家日報，對這些都已經很清楚了。他清楚地知道這個世界怎麽想。
但黑魔王的支持者知道真正的臥底是誰。他們知道彼得作為鳳凰社的雙面間諜，受到了表揚。現在他們都會出去找那個人，據他們所知，彼得已經死了。彼得在爆炸中身亡。
他躺在下水道裏，一動也不動。他倒了下來，沒有足夠的力氣再站起來。
他做了什麽。
他做了什麽。
***
“萊姆斯，”狼靠近了他，譏笑道，“你一直都是那個怪物，嗯？”
“她並不是這麽說的。”萊姆斯平板地說。
“她就是那麽說的。恐懼，我知道我肯定不是恐懼，我沒有恐懼。”
***
小天狼星記起詹姆、萊姆斯和他都在尖叫棚屋裏的時候，黎明剛剛降臨，萊姆斯才從狼變成人類。彼得站在門口，通報龐弗雷夫人的到來。小天狼星和詹姆對萊姆斯笑著。
“我們又做到了。”詹姆興高采烈地說。這是小天狼星心中永遠不會遠去的一個聲音，但即使是現在，那個聲音已經減弱了。他朋友的臉正在消失，和陌生人的臉孔混在一起。
“意思是你做到了，”小天狼星筋疲力盡地坐在地上，“萊姆斯?盧平，祝賀你。”
萊姆斯微笑著，不是平常那種若有若無的笑。而是一個真正的笑，沒有一點被束縛的痕跡。
“尖頭叉子！能過來一下嗎？”彼得在隧道裏喊道，詹姆站起身向活板門走去。
“你做到了，”小天狼星對萊姆斯點點頭，“你一晚上都和我們待在一起。”
萊姆斯也對他點了點頭，嘆了口氣，由於長時間的戰鬥而疲憊。
“某一天，”小天狼星記得自己說過，“某一天，你會抓住他的弱點。你會殺了他，那時，你就真的做到了。”
萊姆斯又點了點頭。
“真正的盧平在這兒，”小天狼星用手摸了摸萊姆斯跳動的心臟的位置，“永遠別忘了。”
***
蟲尾巴繼續穿行在下水道裏，離犯罪現場越來越遠，離一個他還沒有確定的地點越來越近。
***
萊姆斯坐在門廊裏的一把椅子上，在睡夢中動了動。他用毯子蓋住身體，試圖把狼趕出去。他記起了一件事，比別的記憶都要清晰，比別的都要清晰許多。
當萊姆斯懷疑一切的時候，小天狼星曾在一個夜晚指著他的心。在萊姆斯連自己都無法相信的時候，他打敗了狼，但怪物依然肆虐在他的腦海深處。
“真正的盧平在這兒。”
***
彼得從排水溝裏鉆出來時，意識到上面在下雨。汙水澆在他的頭上，他嗚咽了一聲。他的衣服被扯破了，膝蓋也劃破了，頭發上滿是臟汙。他聞起來就像是下水道裏的老鼠。
他本來就是，老鼠。
***
小天狼星在窗臺上動了動，繼續望著月亮。他是無辜的。這已經足以喚回他的神智，他將永遠抱著這樣的想法……這個否定的回答……直到他能鉆出鐵欄，向哈利奔去。他將永遠保持著否定的回答和無辜的意識，直到它們聽起來對他不再熟悉。他會坐在這裏，坐在窗臺上，直到永遠，他要麽死在這裏，要麽逃出去。
他會逃出這個牢籠。
他不會死在這裏。
他不值得死在這裏。
***
“醒醒，萊姆斯。”狼冷笑著說，“今晚的月亮出來了。”
萊姆斯睜開眼睛，擡頭望著月亮。月亮曾將他們四個人綁在一起，在愛和苦難多到無法忍受的時候。他凝望著月亮，仿佛它會把他帶回從前：孩子們在尖叫棚屋外，超脫於黑暗的世界和可怕的狼人。仿佛它會把他帶回詹姆對莉莉求婚時，他們站在明亮的燈光下，宣誓著愛戀。仿佛它會把他帶回多洛霍夫家的那個夜晚，小天狼星沖進來救他，而小天狼星願意為他而死。
仿佛它會把他帶回莉莉的最後一次呼吸，當她跌倒在家裏堅硬的地板上，死去的時候。
“萊姆斯。”狼竊笑著說。
“你錯了。”萊姆斯輕聲說，呼吸在眼前凝結成了白霧。
狼忽然打起精神，擡起頭來，耳朵不斷動著。
“錯了什麽，你告訴我？”他的聲音裏有一絲擔憂。
“你也有恐懼的，”萊姆斯說，笑容從他的面具下綻放，“你害怕自己會消失，你害怕我再也不恐懼你的存在。你害怕我會殺了你。”
“你永遠不會……”
“我不會死，”萊姆斯自言自語著，回頭看向砍在樹樁上的斧子。他站起身，毯子從身上落下來，“而你……你會死。”
“萊姆斯，”狼大笑起來，萊姆斯沒有回答。他只是緊盯著那把斧頭，朝著它走去，留下狼獨自站在門廊上。
“萊姆斯？”狼說著。
萊姆斯沒有回答。
“萊姆斯！”狼嗥叫起來。
***
小天狼星聽見攝魂怪走近的聲音，不停地重覆著那幾個字。無辜，他是無辜的。
看著月亮，他的腦海裏有一個清晰的聲音大聲說。那就是你的自由。
“我不會死，”他默默地說著，僅僅對自己說著，“我不會死。”
***
萊姆斯感到斧頭柄被他握在手中，柄上的木刺威脅著要刺穿他的手心。他讓斧頭刃落下，落下……離那塊沒有動過的木頭越來越近。
砍下。
木頭被劈成兩半。
斧頭落在樹樁上，狼依然在他的耳邊嗥叫。
但他不會看狼一眼的。不，他再也不恐懼了。
***
彼得坐在水裏，從下水道口望著頭頂上的天空，再一次望著月亮。月亮是半圓形的，他的朋友萊姆斯很快就要面臨危險了。
萊姆斯總在說的是什麽？他一直念叨著的那個句子是什麽？當他感到憤怒、疼痛或是恐懼時，是什麽句子消逝在風中？
是法語，當他現在坐在下水道裏的時候，他不太想的起來了。但他知道那句話有什麽含義。
***
小天狼星在鐵窗邊睡著了。他會在淩晨醒來，面對新的一天的黑暗與殘忍。在周而覆始的折磨之後，他會在他的老朋友大腳板的身體裏找到慰藉。大腳板是他的救贖。他會在牢房裏跳躍，編排著他下一次見到萊姆斯的時候該對他說些什麽。編排著當哈利相信是他殺了詹姆的時候，他該怎麽對哈利說，想象著之後的日子。
但那些日子都不是現在。
當下，他沒有救贖。他對未來沒有任何想象，他只有月亮，和記憶。
“我不會死”是他的頭貼上胸膛之前最後的話語，然後他緊捏著袖口的手漸漸松開了。
“我不會死。”
***
“我不會死。”萊姆斯咬牙切齒地說，把斧頭扔在地上，回頭看向狼坐著的地方。
但狼已經不見了。
***
“我不會死，”彼得大口地咽著口水，“我不會死。”
他會活下去。他已經走了這麽遠，絕不可能現在放棄。
***
萊姆斯走回空無一人的木屋，狼依然不見蹤影。
***
他把襯衫脫下來扔在地上，走進前廳。他倒在床上，臉上依然戴著波瀾不驚的面具。他已經變成了真正的人，他變成了真正的自己。
怪物被殺死了。
夢魘被擊敗了。
現在他的夢裏是更好的未來，這個沈悶的夜晚之後，他的夢裏是無限的可能和快樂。
他感到自己的頭靠在枕頭上，被過往夢魘的鮮血玷汙。他用破舊的毯子蓋住腿，看向窗外的月亮。他的眼睛瞇了一下，幅度非常小，就好像他正看著月亮從半圓變成滿月。
來啊，他仿佛這麽說著。讓我們看看你能做到什麽程度。
“我不會死。”他在沈入夢鄉前又說了一遍。
夢裏的他在飛。
飛在蒼穹的雲朵上。
詹姆、莉莉和彼得都在他下面，跳躍著、大笑著，朝上面的他喊著什麽。
他知道如果他飛過了雲層，飛過了太陽、月亮和繁星……他們依然會在那裏，當他回返的那一天，再次為他吶喊。
平生中的第一次，萊姆斯?盧平真正地活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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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首先，謝謝在這一年裏所有支持“永生”的讀者們。這是最後一章了，不過還沒有完結，尾聲將在下周三，2004年7月7日發出來，按照美國東部時間計算。抱歉各種推遲，生活挺忙的。我很願意回答任何和“永生”有關的問題。還有，我打算在這篇文章完結後寫一個小短篇，和這篇的篇幅肯定差得很遠。我想知道有沒有人想看斯內普相關的同人？如果還有什麽別的想法，請在這章後面恢覆，把你們的建議/梗寫下來就行了。再次感謝大家的支持，希望大家喜歡這部掠奪者的史詩的最後一章)
“來啊，盧平！”詹姆大笑著跑過大廳，他手上拿著飛天掃帚，“把錢塞到嘴巴裏！”
萊姆斯緊張地笑笑，彼得正拉著他。
“快點！快點！我們要追不上他了！走啊！”彼得捅了捅他，小天狼星也在大笑，把他們兩個向前推著。
“哦，我還可以更好的，”小天狼星嘲笑著萊姆斯，“至少比你好，詹姆。好了，我們看看你怎麽樣。”
詹姆依然在他們四個前面，轉彎的時候，他稍稍停了一下，向著小天狼星口中的“伊萬斯”看去。莉莉在某個地方，在男孩們的附近。
“伊萬斯！餵，伊萬斯！”詹姆叫著，三個人追上了他。萊姆斯看見一片紅發飄過，他停了下來。小天狼星撞在他身上，小天狼星那時比他還高。
幾年後就不是這樣了。
“波特，”她說，但她聽起來並不太激動。
“又要去對誰施惡咒了？”她問，詹姆緊張地揉著頭發。
“不，只是給萊姆斯看看怎麽騎飛天掃帚。”他說著，向盧平的方向揮了揮手，“就這樣。”
“是啊，他還覺得他能比詹姆飛得更好。”小天狼星笑道，萊姆斯的臉漲得通紅。莉莉微笑著，她美麗的綠眼睛望著其中一個男孩，他金色的頭發蓋住了臉，莉莉對他笑了笑。這是個美麗的笑容，一點也不輕佻，讓他想起他的母親……只是一個友好的笑。
他忘記了所有和飛天掃帚有關的事情。等他回過神來，詹姆已經在院子裏向小天狼星和彼得炫耀他的飛行技巧了，而他和莉莉坐在欄桿上。他們看著詹姆在天上盤旋了兩圈，又像鷹一樣向地面俯沖。
“你為什麽這麽安靜，萊姆斯？”莉莉問，她十三歲了，一個美好的年紀。還是個小女孩，正漸漸長成溫柔善良的女人。
“我……我不知道。”萊姆斯吞吞吐吐地說，羞怯地看了她一眼，“我想我一直不是太愛說話的人。”
莉莉點點頭，好像正註視著什麽，然後她擡起頭，看向她未來的丈夫。當然，那時她不會知道，他們中沒有一個人能料到未來會發生什麽。彼得死了，小天狼星成了叛徒，詹姆也死了，莉莉……
那雙碧綠色的眼眸過早地消逝了。
“你以前飛過嗎？”莉莉輕聲問萊姆斯，眼睛望著之後將與她一起迎接死亡的人。
“沒有。”萊姆斯說了真話。
“怎麽可能？”
“我……我……好吧，我……”
“害怕嗎？”莉莉問，又一次用綠眼睛望著他。萊姆斯慢慢地點了點頭，幾乎都不敢承認。莉莉笑了，用她白皙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什麽都怕？”她問，就好像是發現了一種新的小動物。
“我想是吧，從某種程度上。不是所有人都這樣，對嗎？”
“你也害怕我嗎？”她問。
“有一點。”
“你害怕詹姆嗎？”
“我想有時候吧。”
“那小天狼星呢？”
“當他生氣的時候。”
“那麽，”她問，“你也害怕你自己嗎？”
萊姆斯感到喉嚨揪緊了，狼開始在他的腦中說話，在他最深的意識裏嘲笑著他。萊姆斯感到自己的呼吸變得急促，他回頭望向院子裏。小天狼星蹦蹦跳跳地四處竄著，向著天空大喊。彼得激動地搓著雙手，就好像是他騎在那只飛得很高很高的飛天掃帚上。
“沒有什麽比這個更值得害怕了。”他輕聲說，莉莉的笑容消失了。她不可能明白，不可能知道他體內的怪物。她不知道這個坐在她身邊的小男孩會變成能殺死成年人的怪物，或者是他能殺死成年人，或許他也這麽做過了。
但她的綠眼睛裏顯現出了然的神色，她理解他。
“為什麽？”她又問了一遍。
“我不是個好……”他想說自己不是個好人，但他說不出那個詞，這個詞用得不對，他不是人。
“我不是大家看到的樣子。”他輕聲說，莉莉用手輕輕捧起他的下巴，讓他們的視線平行。莉莉一直有著超乎年齡的智慧。
“萊姆斯，你想知道我看到了什麽嗎？”她問，萊姆斯羞怯地點了點頭。她沒有笑，但面龐上卻是快活的神情。
“我看見了無比堅強的意志，我看見了一個好孩子，一個長大之後會去做正確的事情的人。他只是還沒意識到這一點，”她的手落回膝蓋上，他們都聽見詹姆落地的聲音，“別忘記這些。你的眼睛裏有光芒，別讓這光芒黯淡了。”
萊姆斯順從地點著頭。
“盧平！該你了！”小天狼星對他喊道，他手上拿著詹姆的飛天掃帚穿過草坪，“來啊！讓我們看看你飛得怎麽樣！”
萊姆斯從欄桿上跳下來，向小天狼星走去。他的好朋友，小天狼星，現在想起他的每一刻都讓萊姆斯痛苦。
他抓住了掃帚，但小天狼星不放手。萊姆斯走近了一步，小天狼星的身影幾乎籠罩住他。
“今晚，對吧？”他說，“是今晚嗎？”
“嗯，”萊姆斯輕聲說，“是的。”
“你想要我來？”
“我會殺了你的。”
“我知道。”小天狼星堅定地說。
萊姆斯擡起頭看著正日夜努力練習阿尼瑪格斯魔咒的男孩，他還不能變成狗呢。他知道自己這樣做的後果嗎？
“不，小天狼星，你……”
“你想不想讓我來，萊姆斯。”
萊姆斯搖了搖頭：“不，我不想。”
小天狼星點點頭，他明白了。
小天狼星願意為他的朋友而死，即使是在他還很年輕的時候，即使是十三歲的他，也願意為了別人犧牲自己。
他怎麽會叛變？
這段記憶依然徘徊在他腦海中。
“你想要我來？”
“我會殺了你的。”
“我知道。”
小天狼星?布萊克，他把伏地魔領到了波特家的門口。他殺了詹姆，萊姆斯不敢相信。
但世界就是這樣告訴他的。
小天狼星?布萊克殺了詹姆?波特。
***
他的世界不僅是停下了，而是徹底的崩毀。愛麗絲?隆巴頓的眼神直到現在都歷歷在目，它們代表著所有湮滅在時光裏的過往。他昨晚久久地望著月亮，想起尖叫棚屋裏的回憶。他想要再去一次，和他們四個人一起，他們那麽年輕，那麽……
有活力。
然後他想起一件當時並不令他印象那麽深的事情，真是有趣，人總會忘記最重要的事情，卻對纏雜不清的細節念念不忘。那是五年級的一個晚上，在他們習慣自己的新力量的幾個月之後。月亮臉和大腳板在地上撕咬著，尖頭叉子俯視著他們。蟲尾巴尖叫著到處亂竄，對大狗不停地尖叫。
就是這件小事，讓萊姆斯的眼前模糊了。他沒有為小天狼星哭過，但他現在有了。
他的生命裏有了他們還不夠嗎？他為什麽要背叛詹姆？他怎麽會回到家族的老路上？
第二天清晨，萊姆斯離開了小木屋，他完全不想參加下午威森加摩法庭的審判。他有另一個任務，必須完成。這件事不斷縈繞在他的腦海裏，久久都不停歇。
***
他轉過學校走廊的拐角，走進一間熟悉的教室。他不認識的學生們坐在他和他的朋友們曾經坐過的位置上，他那些死去的朋友們。
和一個他曾經以為了解過的人。
他怎麽會被友誼、愛和信任蒙蔽了雙眼？
他甚至沒有註意到講臺上的教授從她的講課中停了下來，鏡片背後是太熟悉的目光。她嘆了口氣，看了一下手表，轉向面前的學生們。
“下課。”她說，學生們抓起課本和書包離開了教室，和面無表情、穿著舊袍子的人擦肩而過。他甚至都沒有註意到他們。
“盧平先生。”麥格教授把魔杖放在講臺上，“能在這裏見到你令人驚訝。”
萊姆斯回過神來，一步步走進教室。他的目光和表情都透出焦躁來。他不停地搓著手，這是麥格教授多年都沒有看見過的小動作了。
“教授，”他走近了一些說，“我需要占用你的一點時間，如果可以的話。我不知道下一節課是什麽時候……”
“只剩下一小會兒了，”麥格教授有些疑惑地問，“出了什麽事嗎，盧平先生？”
當他在霍格沃茨的時候，萊姆斯一直覺得被麥格教授照顧著，這個曾差一點被他殺死在宿舍裏的教授，這個告訴鄧布利多她會冒著生命危險每月陪同萊姆斯變形的教授。
“我……我需要和某個人說說，”萊姆斯坦誠地說，“我知道你很忙，但我真的需要……就是聊一聊而已。”
麥格教授從沒有見過他這個樣子，這麽焦躁，這麽沮喪。她拿起魔杖，眼神十分擔憂，同情地點了點頭。
“好的，盧平先生。”她說，第一個學生走進了教師。她向辦公室的門口示意了一下，然後轉向那個學生說：“艾米莉亞，直到我回來為止，請你維持教室裏的紀律。希望你能好好表現。”
艾米莉亞點了點頭，教授和她往日的學生一起走到了後面的房間裏。
***
“你感到愧疚嗎？”麥格教授輕聲問他，盧平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他看起來又像是個學生了，隨時準備在霍格沃茨裏上下一節課。
“我不知道我的感受是什麽。”萊姆斯說，這是他第一次談到這些事，第一次撤去守衛，將他的秘密公之於眾。他甚至無法和詹姆說這個……
詹姆。
“失去所愛是人面對最大的困難，”她了然地說，“我一生中經歷過許多次，你之後也會是這樣。”
“之後，”萊姆斯輕笑了一聲，“教授，那還有多久？”
“什麽？”她問。
“我還要在這個地獄裏煎熬多久？”他懇切地說，“這一切都在我的頭腦裏重擊著！教授，別人教我大笑著正視死亡，教我面對我體內的怪物，殺了他們，做我能做的一切去終結他們的生命。我也嘗試了！我試著向前看！我試著不去聽他說話！”
“萊姆斯……誰……”
“但他就在那兒！把我打倒在地上。他知道我會死在他的前面，然後呢？我就成了惡魔，成了怪物！我是他們第一個懷疑的！我是詹姆第一個想到的。我能想象，他們站在那裏，說著‘你知道的，那個盧平靠不住！我們認識他許多年了，而他除了試圖把我們撕成碎片之外什麽也沒做過！除了想要殺死我們什麽都沒做！他看起來好像一本正經！但不是！他根本不是這樣！他只是克萊因口中的……’”
“盧平先生，你說的話沒過腦子……”
“有人說過我的眼睛裏有光芒。無論如何，我都有內心裏的光芒。她說別讓這光芒黯淡了。她告訴我！我也聽了！我試圖在之後的歲月裏一直相信下去。但是教授，我看過太多的死亡了！一個人怎麽能在死者的包圍中生存？！我怎麽能在莉莉已經死去之後，不斷聽著她當時說的那些不要死的話？！當詹姆……當詹姆最好的朋友冷酷地置他於死地之後？我怎樣能繼續相信我的世界？我怎能保持那光芒？”
“盧平先生……”
“還有愛麗絲，”萊姆斯站起身說，他的撲克臉一下子就消失了，“她盯著我，就那樣盯著我，直直地穿過我的身體！她甚至都感覺不到臂彎裏的納威。她還活著，但靈魂……她的靈魂已經不在了。他們都死了，我還要多久才能死？”
“我……”
“我嘗試過，教授！我想要成為那個聰明的家夥！我一直都是那個聰明的！能把錯誤和正確分開的人！我告訴他們什麽事不能做，免得惹麻煩！那總是我！”萊姆斯叫道，他的手握成了拳頭，“但當他們最需要我的時候，我做了什麽？我拒絕了他們，摔上了身後的門。我甚至都沒有回頭！ 我甚至都沒有……回頭……看著那個殺人犯……他……他就在那兒。我該殺了他的，我該阻止他的。”
“你一直是那個聰明的，”麥格教授一有機會就打斷了他，“但你從不是那個堅強的。”
聽到這樣的評論，萊姆斯受傷地看向他的教授。他整個人就像是被抽掉了骨頭一樣，平淡無波的面具落在地上碎了。教授望著堅忍不拔、一直都很努力的萊姆斯漸漸消失，變成了那個直到最後都不曾離開的小男孩。那個小男孩曾懼怕過自己，不肯相信任何人，連自己的判斷都不相信。
萊姆斯哭了。
他坐在地上，頭埋在手心裏，胳膊落到膝蓋上，哭了。
辦公室裏安靜了一會兒，麥格教授望著她的學生，臉上既沒有同情也沒有理解。她驚呆了。
“我不知道該做什麽，”萊姆斯嘶啞的聲音打破了沈默，“我什麽也不知道了。”
“你還活著，”她平淡地說，“這已經是最大的幸運。”
“我不想活著，”萊姆斯陰沈地說，麥格教授猛地一拍桌子。
“看看你自己！”她咆哮道，“看看你自己變成了什麽樣子！如果詹姆看見你現在這個樣子，他會說什麽！如果他就站在角落裏，看見你像個一年級生一樣大哭呢？”
萊姆斯沒有回答，如果詹姆能站在那裏就好了。
“在他做的這麽多的最後，”麥格教授說，“在他做了這麽多試圖拯救你、保護你的努力之後，這就是你回報那段記憶的方式。大哭，放棄！”
“我沒有放棄……”
“盧平先生，你依然沒有擊敗他，”她打斷了他，“你依然沒能擊敗那個怪物。”
“不可能！”萊姆斯站起身說，“沒有解藥！我是個狼人，教授，我永遠都是個狼人！”
“怪物從來就不是狼人，盧平先生！”她大喊道，萊姆斯向後退了一步，感到有些害怕了。他從沒見她這個樣子過，“怪物是你的恐懼。”
他不明白。麥格教授嘆了口氣，檢查了一下腦後的發髻是否還在原來的位置上。他們都聽見了外面的聲音，學生們已經做好了上變形課的準備。
“這才是控制了你的怪物，盧平先生。”她說，“這也是現在正控制著你的怪物。沒錯，詹姆死了。這永遠不會變。他不會再回來救你了。現在你必須救你自己。你必須找到內心裏的那個人，意識到那個自己還活著。你不在阿茲卡班，你的名字也沒和那麽多不如你幸運、已經無法呼吸的人一起刻在那該死的墻上。”
萊姆斯望著她收拾好書本，從桌子後面走出來，望著現在已經比她高了的盧平。他不哭了，又一次帶上波瀾不驚的面具，這一次，面具不會被摘下了。
“他們永遠不會真正死去，”她的聲音柔和了一些，把手放在他的肩上。麥格教授的手有些幹裂，不像莉莉多年之前曾搭在他肩上的手，“他們的記憶、他們留給你的感悟，更重要的是他們的愛……這一切都在我們心中永生。”
“永生。”萊姆斯輕聲說著，對這個世界已經沒有感覺了。他什麽也看不見，只能看見面前四個男孩跳脫的面容。那麽年輕。
“是的。”麥格教授拍了拍他的胳膊以示鼓勵，然後就向門口走去。
***
當萊姆斯擡起頭時，她已經不見了。
***
那天晚上下雨了，下了大雨。萊姆斯坐在門廊上，望著樹樁上生銹的斧子。他已經幾個月沒碰它了。他上一次砍木頭是在哈利的生日。哈利。
他想知道哈利怎麽樣了。
“那個老太婆，”狼冷哼了一聲，打了個呵欠，躺在萊姆斯腳邊，“自以為很懂我們，但我們都知道她不懂。”
***
天在下雨，他透過鐵窗看見。雨重重地打在磚石上，在裂隙上留下小小的水窪。小天狼星用驚奇的眼光望著它們。雨是自由的，磚石是自由的，它們離他都那麽近，卻又離坐在窗臺上的他有一生的距離。
攝魂怪打算休息一下之後再去折磨別的犯人。小天狼星被拋下了，待在那裏望著冰冷的石頭、冰冷的天空和冰冷的烏雲。
萊姆斯。
他以為是萊姆斯，他怎麽會懷疑萊姆斯？
現在萊姆斯，最後的掠奪者，被留在世界上的某個地方。
“他會死的，”他對自己高聲說，“他沒有我們了，那怪物會殺了他。”
殺了他。
過去的兩個星期裏，他在腦海裏不斷回放著那些場景。戈德裏克山谷街旁的廢墟，詹姆沒有生氣的臉，莉莉的紅發，被炸開、露出下面地獄的下水道。
阻止他瘋掉的唯一一樣東西是弗蘭克的問題。
“你對詹姆和莉莉?波特的死負責嗎？”
他在腦海中聽到這個問題，聲音是那樣遙遠，卻一直徘徊在他的耳邊。他不斷思索著這個問題。當他在牢房裏踱步、數磚頭、計算過去的每一天時，他不斷地向自己重覆這個問題。
“是。”他會對自己低聲說。
當攝魂怪靠近他的時候，在他的公寓裏發生的一切不斷回放。他懇求莉莉和詹姆聽從他的話，他懇求他們去找彼得。
他們相信了他。
現在他們都死了。
小天狼星咬著嘴唇，望著窗外的雲。還有月亮，他今晚看不見月亮，他想象著萊姆斯是否能看到。
“你沒有殺他們。”他正低聲說著，“你沒有出賣他們，你一直是他們的朋友。你試圖救他們，你甚至能為他們付出生命。”
在他掙紮在歇斯底裏、童年回憶中的家、詹姆、愛麗絲、莉莉和他的朋友們的死訊中一周後，他的答案變了。
他看見爆炸前那一刻彼得的臉。那是滿意的神情，他比他的天才朋友們都要聰明了。他終於成了最聰明的，他終於比詹姆更成功了。
那個表情讓小天狼星的思緒撥雲見日，一瞬的清明回來了。
他是無辜的。
幾天前一個寒冷的晚上，他坐在窗臺邊，望著半圓的月亮。就是在那時，他給出了正確的答案。
“不，”他說著，“不。”
印在皮膚上的痕跡讓小天狼星的胸口疼痛。他的衣服被撕裂了，頭發上沾了他自己的血。他的眼睛也疼，但精神卻沒有被打垮。
永遠不會被打垮了。
彼得的臉總在他的夢中進出。當彼得消逝在他記憶的暗處後，會有另一個面容閃現。一個小男孩的臉。
對著他的玩具狗笑著。
“狗狗！”他這樣叫過，就在房子被摧毀前幾小時。
小天狼星還能感到醫院裏小嬰兒被他抱在懷裏的觸感，哈利擡起頭望著他，用全然的信任和愛。他某一天會再次抱住哈利的，他會保護哈利，告訴哈利他的父親曾做過什麽。他發誓自己會做到的。
小天狼星在冰冷黑暗的地牢裏對自己微笑著，卻不是為了已經失去的。他是個父親，他在外面還有個孩子，安然無恙地活著。
“哈利，”他輕聲念著，再一次透過雲層和風雨望向月亮，月亮還沒有圓，“哈利?波特。”
***
哈利?波特，彼得想著，不禁打了個冷顫。他倒在地上，在麻瓜的下水道邊上失去了平衡。他必須從這裏逃出去，他必須從他自己創造的可怕景象中逃出去。他會開始一段新生活，一切從頭再來。
並且躲避追殺他的人。
哈利?波特還活著，但哈利會對他一無所知，哈利會對曾站在他父母身邊的三個人一無所知。即使他知道，別人也會讓他去恨拋棄了他們的狼人，和背叛了他們的殺人犯。可憐的彼得?佩德魯，他是個好人。他去追殺小天狼星?布萊克了，他想要成為他從未成為過的英雄。在將無限的忠誠奉獻給波特家後，他甚至獻出了自己的生命。他勇敢地面對邪惡的布萊克，並為此而死。
這就是歷史書裏的故事。他讀了之前兩周的預言家日報，對這些都已經很清楚了。他清楚地知道這個世界怎麽想。
但黑魔王的支持者知道真正的臥底是誰。他們知道彼得作為鳳凰社的雙面間諜，受到了表揚。現在他們都會出去找那個人，據他們所知，彼得已經死了。彼得在爆炸中身亡。
他躺在下水道裏，一動也不動。他倒了下來，沒有足夠的力氣再站起來。
他做了什麽。
他做了什麽。
***
“萊姆斯，”狼靠近了他，譏笑道，“你一直都是那個怪物，嗯？”
“她並不是這麽說的。”萊姆斯平板地說。
“她就是那麽說的。恐懼，我知道我肯定不是恐懼，我沒有恐懼。”
***
小天狼星記起詹姆、萊姆斯和他都在尖叫棚屋裏的時候，黎明剛剛降臨，萊姆斯才從狼變成人類。彼得站在門口，通報龐弗雷夫人的到來。小天狼星和詹姆對萊姆斯笑著。
“我們又做到了。”詹姆興高采烈地說。這是小天狼星心中永遠不會遠去的一個聲音，但即使是現在，那個聲音已經減弱了。他朋友的臉正在消失，和陌生人的臉孔混在一起。
“意思是你做到了，”小天狼星筋疲力盡地坐在地上，“萊姆斯?盧平，祝賀你。”
萊姆斯微笑著，不是平常那種若有若無的笑。而是一個真正的笑，沒有一點被束縛的痕跡。
“尖頭叉子！能過來一下嗎？”彼得在隧道裏喊道，詹姆站起身向活板門走去。
“你做到了，”小天狼星對萊姆斯點點頭，“你一晚上都和我們待在一起。”
萊姆斯也對他點了點頭，嘆了口氣，由於長時間的戰鬥而疲憊。
“某一天，”小天狼星記得自己說過，“某一天，你會抓住他的弱點。你會殺了他，那時，你就真的做到了。”
萊姆斯又點了點頭。
“真正的盧平在這兒，”小天狼星用手摸了摸萊姆斯跳動的心臟的位置，“永遠別忘了。”
***
蟲尾巴繼續穿行在下水道裏，離犯罪現場越來越遠，離一個他還沒有確定的地點越來越近。
***
萊姆斯坐在門廊裏的一把椅子上，在睡夢中動了動。他用毯子蓋住身體，試圖把狼趕出去。他記起了一件事，比別的記憶都要清晰，比別的都要清晰許多。
當萊姆斯懷疑一切的時候，小天狼星曾在一個夜晚指著他的心。在萊姆斯連自己都無法相信的時候，他打敗了狼，但怪物依然肆虐在他的腦海深處。
“真正的盧平在這兒。”
***
彼得從排水溝裏鉆出來時，意識到上面在下雨。汙水澆在他的頭上，他嗚咽了一聲。他的衣服被扯破了，膝蓋也劃破了，頭發上滿是臟汙。他聞起來就像是下水道裏的老鼠。
他本來就是，老鼠。
***
小天狼星在窗臺上動了動，繼續望著月亮。他是無辜的。這已經足以喚回他的神智，他將永遠抱著這樣的想法……這個否定的回答……直到他能鉆出鐵欄，向哈利奔去。他將永遠保持著否定的回答和無辜的意識，直到它們聽起來對他不再熟悉。他會坐在這裏，坐在窗臺上，直到永遠，他要麽死在這裏，要麽逃出去。
他會逃出這個牢籠。
他不會死在這裏。
他不值得死在這裏。
***
“醒醒，萊姆斯。”狼冷笑著說，“今晚的月亮出來了。”
萊姆斯睜開眼睛，擡頭望著月亮。月亮曾將他們四個人綁在一起，在愛和苦難多到無法忍受的時候。他凝望著月亮，仿佛它會把他帶回從前：孩子們在尖叫棚屋外，超脫於黑暗的世界和可怕的狼人。仿佛它會把他帶回詹姆對莉莉求婚時，他們站在明亮的燈光下，宣誓著愛戀。仿佛它會把他帶回多洛霍夫家的那個夜晚，小天狼星沖進來救他，而小天狼星願意為他而死。
仿佛它會把他帶回莉莉的最後一次呼吸，當她跌倒在家裏堅硬的地板上，死去的時候。
“萊姆斯。”狼竊笑著說。
“你錯了。”萊姆斯輕聲說，呼吸在眼前凝結成了白霧。
狼忽然打起精神，擡起頭來，耳朵不斷動著。
“錯了什麽，你告訴我？”他的聲音裏有一絲擔憂。
“你也有恐懼的，”萊姆斯說，笑容從他的面具下綻放，“你害怕自己會消失，你害怕我再也不恐懼你的存在。你害怕我會殺了你。”
“你永遠不會……”
“我不會死，”萊姆斯自言自語著，回頭看向砍在樹樁上的斧子。他站起身，毯子從身上落下來，“而你……你會死。”
“萊姆斯，”狼大笑起來，萊姆斯沒有回答。他只是緊盯著那把斧頭，朝著它走去，留下狼獨自站在門廊上。
“萊姆斯？”狼說著。
萊姆斯沒有回答。
“萊姆斯！”狼嗥叫起來。
***
小天狼星聽見攝魂怪走近的聲音，不停地重覆著那幾個字。無辜，他是無辜的。
看著月亮，他的腦海裏有一個清晰的聲音大聲說。那就是你的自由。
“我不會死，”他默默地說著，僅僅對自己說著，“我不會死。”
***
萊姆斯感到斧頭柄被他握在手中，柄上的木刺威脅著要刺穿他的手心。他讓斧頭刃落下，落下……離那塊沒有動過的木頭越來越近。
砍下。
木頭被劈成兩半。
斧頭落在樹樁上，狼依然在他的耳邊嗥叫。
但他不會看狼一眼的。不，他再也不恐懼了。
***
彼得坐在水裏，從下水道口望著頭頂上的天空，再一次望著月亮。月亮是半圓形的，他的朋友萊姆斯很快就要面臨危險了。
萊姆斯總在說的是什麽？他一直念叨著的那個句子是什麽？當他感到憤怒、疼痛或是恐懼時，是什麽句子消逝在風中？
是法語，當他現在坐在下水道裏的時候，他不太想的起來了。但他知道那句話有什麽含義。
***
小天狼星在鐵窗邊睡著了。他會在淩晨醒來，面對新的一天的黑暗與殘忍。在周而覆始的折磨之後，他會在他的老朋友大腳板的身體裏找到慰藉。大腳板是他的救贖。他會在牢房裏跳躍，編排著他下一次見到萊姆斯的時候該對他說些什麽。編排著當哈利相信是他殺了詹姆的時候，他該怎麽對哈利說，想象著之後的日子。
但那些日子都不是現在。
當下，他沒有救贖。他對未來沒有任何想象，他只有月亮，和記憶。
“我不會死”是他的頭貼上胸膛之前最後的話語，然後他緊捏著袖口的手漸漸松開了。
“我不會死。”
***
“我不會死。”萊姆斯咬牙切齒地說，把斧頭扔在地上，回頭看向狼坐著的地方。
但狼已經不見了。
***
“我不會死，”彼得大口地咽著口水，“我不會死。”
他會活下去。他已經走了這麽遠，絕不可能現在放棄。
***
萊姆斯走回空無一人的木屋，狼依然不見蹤影。
***
他把襯衫脫下來扔在地上，走進前廳。他倒在床上，臉上依然戴著波瀾不驚的面具。他已經變成了真正的人，他變成了真正的自己。
怪物被殺死了。
夢魘被擊敗了。
現在他的夢裏是更好的未來，這個沈悶的夜晚之後，他的夢裏是無限的可能和快樂。
他感到自己的頭靠在枕頭上，被過往夢魘的鮮血玷汙。他用破舊的毯子蓋住腿，看向窗外的月亮。他的眼睛瞇了一下，幅度非常小，就好像他正看著月亮從半圓變成滿月。
來啊，他仿佛這麽說著。讓我們看看你能做到什麽程度。
“我不會死。”他在沈入夢鄉前又說了一遍。
夢裏的他在飛。
飛在蒼穹的雲朵上。
詹姆、莉莉和彼得都在他下面，跳躍著、大笑著，朝上面的他喊著什麽。
他知道如果他飛過了雲層，飛過了太陽、月亮和繁星……他們依然會在那裏，當他回返的那一天，再次為他吶喊。
平生中的第一次，萊姆斯?盧平真正地活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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