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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以血換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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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已過,天空仍然暗淡無光,猩紅的魔雲鋪天蓋地,光明艱難地在夾縫中掙紮。

山崗之上,一步蓮華雙眼輕闔,平靜得近乎安詳。

片刻冥思,封雲山方向已起了變化,其上風雲急走,威壓而來的魔氣囂狂霸道,隱約之間,亦有聖氣淩雲破空,當是天尊道人成功對上了不夷平封雲山不罷休的閻魔旱魃。

至今為止,尚無差錯。

無形陣法之中,各宿位上皆有佛道弟子忙碌的身影,此乃一步蓮華化出的幻像,但見他僧袖翻飛,指拈佛訣,作勢啟動這裏的封印。

山嵐忽止。

天地一片靜謐,空氣變得粘滯不動,壓迫得人胸口作痛。

葉上的寒霜,草下的積雪,都在那一身朱紅戰袍的魔者腳步踏臨時,一瞬蒸發,連一道白煙都沒有留下。而所有的草木枝葉,安好如昔,就像不曾受過一分一毫的驚擾。

非比尋常的魔氣,強大無匹,更難得的是收放自如,一步蓮華知道碰上了罕見的硬角。

魔界的大軍遠遠待命,他們的眼中全部是崇拜的目光,他們的臉上是千篇一律的興奮表情,他們目送自己的戰神走入戰場,仿佛勝利已是魔界的囊中之物。

戰神,戰之神。

一身狂烈之紅,眼眸卻是深不見底的冰冷。

唯我獨尊之狂,深沈難測之智,雷霆萬鈞之勢,歷代戰神的特征在銀锽朱武的身上發揮的淋漓盡致。

千萬魔卒高昂的士氣,更添戰神神威,草木折腰,蒼穹顫抖,連腳下的大地也為之戰栗。

只有一個例外——

白衣孑然的一步蓮華,樸實靜立,那氣壓山河的殺伐之氣,吹不動他一角衣擺;毀天滅地之威,動不了他分毫從容。

佛者眉宇之間一成不變的平和,令高傲冷酷、戰無不勝的魔界戰神也不由得生出激賞之情,莫怪乎九禍非除此僧不可。而他,銀锽朱武,從來不會讓九禍失望。

只身進入封印之地,銀锽朱武極度自信,堂堂報上自己名諱:

「銀锽朱武。」

「一步蓮華。」

佛者溫和欠身,對峙的一剎,胸中已有所覺悟。銀锽朱武的實力,更勝於閻魔旱魃。只是,他並不在意,無論來者是誰,來了多少,此戰生死為何,皆不在他心上。重要的是,此局,魔界已經入甕,而結果,只能有一個。

接下來所有的事,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一步蓮華沈然一喝,白玉天珠聖芒四射,周圍景象瞬時起了變化,人頭攢動的幻境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萬點佛光,遍地金蓮花開,交錯縱橫。

魔軍上下,由遠及近,皆被攻了個措手不及,拔地而起的七佛滅罪法咒,就像具有靈性一般,方圓數裏之內舉凡攜帶魔氣者,皆被其捕捉,連躲在遠處偵查、疾速化了光的邪魅之眼,都被生生拉了下來,摔了個七葷八素。

此番變數,委實出乎銀锽朱武意料之外。血卦、戒神寶典、襲滅天來,合三者之能,竟然可以讓封印地點誤算了!更不利者,是他深陷陣心,若非如此,以他的實力未必不可及時脫陣。

狂傲自信、熱衷單挑,是強悍魔物的共性。此點,早在一步蓮華掌握之中,於是銀锽朱武就不幸成了第一個領教七佛滅罪降魔陣的魔。

沒有任何戰神,會在達成任務前認輸。銀锽朱武怒然應戰,殺敵、破陣,他是身經百戰之人,沒什麽大不了的。因為他曉得,不管最後的封印設在何時何地,都不是一時三刻所能完成的,所以自己雖然失去了先機,卻沒有失去勝機。

理清了前後,銀锽朱武完全鎮定下來。他永遠是那麽自信,由始至終,他都沒有想到隨行打雜的吞佛童子。

但是一步蓮華,卻早早察覺到了那股熟悉的紅蓮業火氣息。此時,越來越多的魔兵受不住法陣威力紛紛倒下,那道焰發白衣的身影,愈發地鮮明起來。

佛咒纏身,吞佛童子很聰明地不去亂動,反而舒舒服服地找了一朵大蓮花靠著。他的臉上,掛著打雜該有的悠閑。當感應到一步蓮華的視線時,吞佛童子把眼光從昏厥在地的鬼知身上挪開,向佛者笑了笑。

那是一個很優雅、很親切的冷笑,如願以償地,在一步蓮華明凈的額間落下了一點陰影。

鬼座六人,彼此之間具備強大的互感能力。鬼知在法陣啟動之際,及時以靈波通知同僚,上報魔君封印有變,並非不可能。

蓮華手中佛珠快轉,以天尊道人的實力與玄宗陣法的威能,把閻魔旱魃困上個三二時辰應該不成問題。

正自思量,殺風撲面,一步蓮華疾拈佛訣,佛力應指而生。金華交會雷霆颶風,竟然未聚即散,佛者身影不由一退,

受制於法陣仍然能發揮出八成魔功,銀锽朱武實力之悍,一如先前預想。首招失利,後發又至,一步蓮華放下旁騖,全心應付眼前的不世之魔。

紅影似血,白衣如銀,一者疾攻,一者穩守,正是熱忱勇志與光明仁願的碰撞,一時之間地脈震蕩,山巖下方,千百年來溫和如一的海面掀起巨浪,形成海嘯奇景。

戰況愈趨激烈,雖據法陣之利,一步蓮華以一人佛力,力壓整支魔軍,這份額外的消耗基本上抵消了法陣帶來的優勢。對此,旁觀的吞佛童子看的最為清楚。

「一步蓮華,這份不願輕易殺生的天真,永遠是你致命的弱點。」

雖然唇畔譏笑十足,吞佛童子的心底,卻無一絲一毫的看輕之意。一步蓮華就是一步蓮華,縱然整個天地,填滿了狂怒暴走覆仇掙紮的殺戮之聲,縱然整個世道,不分人魔魔人皆已被血腥汙染,那具莊聖的法相上,依舊不著半點纖塵。

而這種秋毫不染悲憫萬物之態,又是那麽地容易讓人忽略他止水之下的氣魄。

可惜,銀锽朱武也只看到了佛者不慍不火的招架。眼見時序推移,他越發地不能忍受一再僵持的戰局,當他察覺,法陣的威力隨著對方內元的消耗開始減弱時,戰神冷酷的眼底殺氣熾盛,彌天殺焰隨之而起。

這一日,註定山河變色,止水不覆。

+++++

一系列的遽變,恰巧從朱武祭出殺招的一刻開始。

封雲山外,負責從旁夾攻的金鎏影、紫荊衣臨陣叛逃,閻魔旱魃威不可擋,道境一代宗師、玄宗宗主天尊道人失援戰死。

血紅血紅的魔雲,壓在了最後的封印之地上。

已感應到封雲山異變的正道人馬全神戒備,時辰一到,第四道封印頂著厚重的魔雲沖上九霄。

就在歸位一剎,冷冷一支勁箭穿雲而來,快的超過了所有人的反應。砰然一聲巨震,長久的努力、無數人的犧牲、最後的希望,在閻魔旱魃以蓋世魔功射出的天荒箭面前,應聲迸碎,付之東流。

正自聚結中的四方封印之力,逆向反噬,整個天地就像被活活倒了個個。風雲沖撞,山崩地裂,日月盡失,天地間一片混沌。強勁的颶風把草木連根拔起,海潮狂嘯,撲湧上岸,所有的河水逆沖而回。空氣中腥味逼人,風裏浪裏,不時可見殘肢斷體,天地嗚咽,悲如血泣。

籠罩在心頭的不安化為現實,一步蓮華額間的平和一瞬破碎。

時不可逆,天不可違麽!!!

眼睫輕揚,澈如琉璃的瞳中漫起一點猩紅,僅僅一點,卻勝過了朱武一身烈火張揚的戰袍。

手捏珠串,玲玲作響。

如來之身,七佛之功,滅罪真言。蓮華佛訣一吐,法陣霎時起了變化。

同一時間,心神覆定的銀锽朱武,呵出了被天象所擾而滯後的雷火絕式。

佛指運作,不以水滅,不以柔克,遍地金色蓮華化作無邊焚業之火,鋪天蓋地的天火對上席卷而來的魔火,正是以狂焰制狂焰。

當下過招,蓮華朱武已是同樣的心思。然而,旗鼓相當的實力,彼此不讓的取勝意念,竟使得豁命相拼的極招,一時間仍不見分曉。

血汗,滴落個不停;時間,飛梭一般地由指尖滑過。曠日持久的苦戰,雙方均已形神疲頓,氣空力盡。

法陣之內,一片狼藉。大多數魔兵受不住極招沖擊的餘威,非死即傷;也有魔兵發覺行動漸漸不再受制,開始亂走;而吞佛童子的身影,竟不知何時消失了,只剩下令人心緒波動的危機感,愈發地強烈。一步蓮華目光凝重,不敢大意,但面對銀锽朱武連續的猛攻,他已沒有一絲一毫的心思可分。

天象,再次變化。

就在人心最絕望的時刻,遠天出現了七彩雲霞,璀璨的霞光為這片昏暗的天地鍍上了光明。萍山練雲人馳援而來,風暴驟止,沛然正氣重臨天地。天地萬物人心皆為之一振,正自猖獗的魔氣倉皇而退,乾坤再度明朗。

三色魔焰,升空得煞是緊急!

收兵!

且是十萬火急之令!

銀锽朱武心下疑竇,更念魔君安危,不由得方寸微亂。

「魔君有差,此處若是再敗,恐怕不妙。」相同的焦慮也回蕩在另一只魔的心裏。

深知機不可失,一步蓮華滅罪真言上手,再起七佛誅魔秘式。無邊佛力狂掃而來,危境中銀锽朱武不退反進,拼到這份上已沒什麽可說的,怒喝一聲魔氣暴漲,鬼族戰神發動畢生魔功,突破自身極限,周身氣場巨變,恐怖殺氣破焰而出。

一步蓮華眼神清絕,胸中空索,極限之上的極招,孰強孰弱非生死後不可得知。

半空之中,殊死互搏,就在肢接的前一瞬,一道紅蓮之刃橫空插入,快似飛梭,力抵千鈞。

吞佛童子,永遠出現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刻,送上的永遠是最致命的一擊。

比朱武烈焰快了一步的朱厭,攻擊的正是一步蓮華唯一的劣勢所在——當初心脈覆接之處,劍尖的焚流奔攪在佛體之內,幾乎貫胸而出。一步蓮華強忍劇痛,掌珠微挪,七佛滅罪瞬間變向,拍在吞佛童子的肩上。頓時,血霧噴灑,分不清是誰的,雪色的戰衣,潔白的袈裟;聖潔的法相,俊冷的魔顏,一同飛濺上狂野的毀滅的猩紅。

時間與空間,皆在這一剎凝結不動。

鮮血,沾滿了吞佛童子的眼睫,深不見底的金瞳裏,噙著極輕的笑意,仿佛只為這一刻而生,甘願為這一刻而死。

鮮血,模糊了一步蓮華的視線,模糊到他在那冷酷與狂熱交融的背後,看到了如此的相似,無情、也無我的執著。

生死之際,眼裏所映往往是層層掩飾下最真實的靈魂。彼此目光的相對,恍如對鏡一照。

所以,很多很多年以後,當迷途失憶的魔問:吾,究竟是個怎樣的人時。佛者輕輕答道:吾是何種,也許你也是何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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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滅的法輪,消散的佛氣,法陣在朱厭抽出的那一瞬徹底崩潰。

金色的佛光滿天散落,就像散離的點點星光,外界混沌的自然之力兇猛噬來,攪動了原本不平整的空間,正自濺血飛出的兩人四周乍然扭曲。

以銀锽朱武之處變不驚,也被這接二連三的突變撼在當場,他胸中隱隱怒氣,雖說任務面前,無分主次,但吞佛的舉動仍讓他無法完全諒解。眼見亂流四起,再難以立足,朱武當機立斷,就在一步蓮華與吞佛童子的身影被卷入異空間時,朝著空間閉合的方向揮出一掌,然後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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