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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以情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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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知覺的世界,一片黑暗,只有沈沈的律動聲,逐漸清晰。過了很久,吞佛童子才明白那是自己的心跳。

意識恢覆,隨之而來的卻是讓人寧願退回永久黑暗的痛。直到一股外來的力量進入體內,四處肆虐的痛勁才消靜了一些。

臉頰,似有暖意輕拂。吞佛童子撐開一條眼縫,順著光亮往上瞧。重新聚焦的視線中,晃動著一縷長長的垂發,粘著血汙,不過,仍然可以辨認出本來的顏色。

「一步蓮華……」

也許是太過意外,魔的金瞳裏一片茫然,隨著目光轉動,本無血色的蒼白臉頰漫起了一抹紅潤。

吞佛童子承認,自己是有些昏頭轉向了,明明是往鬼門關裏跌,回過身竟是趴在某人的懷裏。憑借著這個舒服的姿勢,重傷的身體幾乎沒有難過的沈重感。

只是左臂,再也擡不起來了。

那一掌,確實結識又有力,手臂自此廢了都有可能。吞佛童子瞧過去,也不過是笑了笑。對比起他肩胛碎裂,骨漿流溢的樣子,一步蓮華只有過之而無不及,佛袈上的那片殷紅尤在不斷地擴大,深不見底的劍傷,使得氣血流失不止。

一點朱紅,濺落在吞佛童子的唇上,滾燙驚人,灼得人眼裏優雅的冷笑蒸發。朱厭之炎,生自無間,溫度之高可想而知,凡體經脈豈能承受!吞佛童子不覺眉梢微凝。

「你想知道……吾為何沒有死?」

一步蓮華緩緩開口,道出魔心中的疑問。不料一句話,已使得他氣息稍急。身子錯後,放低吞佛讓他平躺在自己的腿上,然後擡指以冰蓮梵術自封了幾處穴道,待氣力略覆後,才低首一嘆:

「你背後之人,會有你想要的答案。」

心口不可愈合之傷,又怎是單單一支朱厭就可以造成的。佛者唇角一抹苦笑,如風而逝,卻吹得金眸稍泛漣漪。

吞佛童子從未想過,有一日會在一步蓮華的臉上見到那般苦痛。超凡入聖的境界,悲願天下的法相,拈花世間的微笑,總讓人忘卻其心也是血肉生成。

然而魔之心,卻是冷酷澆鑄,眨眼間,已如深水一片沈靜。誰言心機天生,那是沒有看到背後那些出生入死鬼門往返的代價。吞佛童子的眼光如冰,他早該想到,那個神經質的師父不可能讓自己恨也入骨愛也入骨的半身輕易掛掉。告訴他一步蓮華的死門,多半是想借他的手來驗證自己的推測——

「汝已練就……佛門傳說中的如來不毀之身?」

「不毀之身,並非不死之身。」一步蓮華並不諱言,斂目淡淡道,「吞佛童子,以汝之精明,當已了然。」

吞佛童子一擰眉,不置可否,心下卻是不負所望地推敲開來:自己的朱厭,或許不足以致命,卻可以成為致命的契機,觀一步蓮華眼下的虛弱,回溯魔劍入體時他臉上的驚詫,可見其威超乎他的想象。若非空間異變,劍速得以緩沖,後果難料。

獲此重大收獲,吞佛童子覺得總算不枉自己血染戰袍。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何況這次他也許一下子掌握了兩個人的命脈,遠景登時變得意趣橫生。反是眼下,有些覆雜。

「汝不殺吾?」心機深沈的魔挑眉問。

一步蓮華闔著眼道:「吾不殺你。」

此番回答早在吞佛童子的心中,但是親耳聽到剛剛才被自己刺穿心口的人,以如此溫和的語調說出來卻是另一回事,尤其當那傷口還淌著血,那種感覺是什麽,吞佛童子的心微微一動。

「汝不殺吾,日後必會後悔萬分!」

「緣法所至,契機所在。何來悔!」

「哈,一步蓮華,何必故弄玄機呢,不如說是汝現在還不能殺吾,汝有求於吾。」

吞佛童子睨目而笑,犀利一如既往。方才,借助白玉天珠的光亮,他已經將周遭的情況摸得一清二楚。這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異變時空,黑茫茫的,不時有亂流。原本不難脫出,要命的是出口被銀锽朱武的魔印所封,而一步蓮華與他都是出氣多進氣少,破除外封返回道境便成了不可能的任務。

「吞佛童子,坦白說,你需要吾,一如吾需要你。」一步蓮華的語調不急不迫,完全聽不出內心的焦急,「四方封印被破,正是魔界一逞威能之際,突然收兵,汝以為會是何故?」

吞佛童子領會其意,卻愈發地有恃無恐:「即便前線有變,魔君失利。吾界當中,尚有女後,尚有銀锽朱武坐鎮。一步蓮華,坦白說,吾倒是很樂意留在這裏陪伴汝。」

一步蓮華輕嘆:「汝無怨?」

「無怨。」吞佛童子面色不改。恒古對立,佛心有多麽堅定,魔心便有多麽難撼。

「大局面前,人人可成棄子。何況吾吞佛童子,只是魔界一名小小的守關者,不比汝一步蓮華對萬聖巖的意義,不比汝可以左右戰局。若換作是吾處在銀锽朱武之位,亦會如此。」

吞佛童子言下冷漠謙卑,卻更襯得一身傲骨。能不能再度持劍馳騁沙場他無所謂,是不是被當作棄子他不在乎,魔物為魔界犧牲,並非什麽被灌輸的信條,而是與生俱來的信念與歸屬。

「吞佛童子,吾已經知道你的決心了。」

眼裏流露出一絲憐惜,一步蓮華溫和地撫過魔的一頭焰發,不再多言。吞佛童子怔然地仰起頭,這一次,他清楚地看到,已經變了顏色的銀發後,依然不變的慈悲與寬容,這與平日裏沒有什麽不同的溫和,此刻,卻在魔的心裏激起了萬丈波濤。當佛者溫柔的手指滑離他發梢的剎那,他就已經開始懷念。這種陌生的感覺,他平生還是頭次,雖然接下來,只有自己單方面的凝視。

一步蓮華早已閉上眼,寧神療傷。而他,仍然依偎在對方的膝頭。他不知道一步蓮華那一刻的心情是否一如他的眼神,但其急促的脈動,卻因互相接觸的身體,直敲在自己的心坎上。

朱厭魔氣,霸道至極。不難想象,先前為了救他,一步蓮華未及顧上自己的傷勢,炎氣竄入再次受損的心脈,已有生根之象,此種情況,行功宜緩不宜急。

然而誰不知,戰場瞬息萬變,一刻耽擱,也許血禍封天,江河易主,陰陽兩隔。

當吞佛童子的視線,由那對輕閉的眼睫往上推移時,他看見佛者一世平展的眉宇,不再平展。

「吾之決心麽?」

吞佛童子在心內自語,薄削的唇勾起難以捉摸的笑,佛者,汝可知,魔心難測。

金眸危險地瞇成一條縫,吞佛童子可以活動的左手,一閃即來到一步蓮華的胸前,撕開了那片因浸透了血汗而沈甸甸的袈裟前襟。

心口一陣陰冷,一步蓮華卻沒有動。吞佛童子再一次完美地,準確地,出人意料地扣中了他的要害。

披散的銀發,因為剛才被吞佛的手臂掠過,動蕩不止。對比之下,是靜如止水的身軀,以及臉上微微蕩漾的不解:

「吞佛……」

「這樣,會不會讓汝舒服些。」

吞佛童子眼底壞笑,運功掌心,登時灼流洶湧,正集中在那心脈之處,若是普通人,早就不知昏死過去多少回了,一步蓮華沒有昏,倒不是硬撐著,他根本沒運功抵觸,全然順受。

朱厭劍靈,就像吞佛的分身,朱厭劍氣,一如其魔氣之延展,雖然現在吞佛童子沒剩下多少功體,回收自己的魔氣,卻是不費吹灰之力。

積聚在心脈處的炎火被吸出,等若打通了療傷的最大障礙,佛氣滋生,一步蓮華已經能順暢地運轉真氣。

「多謝。」

「無須。」

掌心的火焰熄滅,只留下對方的體溫與味道。

吞佛童子抽回手,以朱厭拄地站起身,一聲不吭地觀察著頭頂那個朱色的魔印。削長的背影,落在佛者的眼裏,在這片沒有任何色調與景物的空間裏,那頭烈焰般狂傲的紅發,也只是一點稀疏的孤伶。

「吞佛童子,你願不願意……隨吾回去?」一步蓮華突然開口。

吞佛童子心頭微震,下一刻,卻像奮力抵制誘惑般,急切地冷笑起來:「回哪裏!魔之歸屬,永遠只有魔界,魔之所為,只問最大的利益。暫時的合作,僅為脫困,一步蓮華,汝不會天真地產生其他想法吧。」

「吾是不是多心,你是不是回避,吞佛童子,還記得你吾曾約定新的賭局,其實,它早已經開始。」一步蓮華走來魔的身邊。

吞佛童子不去看他的眼,刻意加重語氣道:「汝是佛,吾是魔,僅此而已,也惟有如此,才可以沖破朱武的封印。」

「吞佛……」

一聲輕嘆,代表了談話的終結。外面,蒼生危如懸卵,已是刻不容緩。一步蓮華手掌輕合,指生蓮華。吞佛單臂一揮,引動雷火罡風,登時蓮焰熾盛。

七佛滅罪?風火雷擊,佛魔雙極之功合二為一,竟然天衣無縫,引得整個空間劇烈地震動起來。

這般渾然天成的威力,使得姑且一試的佛與魔,各自吃驚。當那道炫目的蓮火疾馳而上,銀锽朱武以佛魔之血為引、牢不可破的封印,一擊即破。

日光與空間的縫隙一並出現,照射在吞佛童子悵然擰起的眉頭。

「佛與魔,不僅僅是宿命天敵。吞佛童子,人身可以證佛,魔身同樣也能證佛。」

一步蓮華柔和的聲音,適時地響起。有些什麽,在魔的意念中綻放,生根,埋下,但吞佛童子沒有意識到,他堅信自己依然故我,他漠然地接收著佛者懇切至誠的勸導,甚至說不上特別反感。但是讓他聽進去,恐怕要等下輩子了。

「一步蓮華,這番話,不如待汝自身的惡體得證後,再與吾說來!」

刻意丟出的譏諷,雖然成功地令佛者眉梢一挫,卻攪不動佛心半點堅定透澈。一步蓮華揚睫,眼神澄亮有力:「機緣既種,吞佛童子,那一日到來時,汝將親眼見證。」

意味深長的一句,竟叫魔失神了半響。好一會,吞佛童子才語帶挑釁地笑道:

「吾期待。」

焰發飛揚中,本色盡覆,身不由己的事,對於冷酷絕不留情的魔而言,這輩子一次已嫌太多。吞佛童子將朱厭向身後一置,一切不能理解的心緒、不願承認的不舍,皆留在了原地。

一道火焰來去的魔,優雅如故。

「吞佛童子,背負著逆佛成魔之名的你,是否真正知道自己存在的意義?」

稍作佇立的佛者,眼波柔和的瞳裏映照著紅蓮消逝的火光。也許是天生佛魔同根的命運,比起別人,一步蓮華總能在魔的身上看到更多的希望。

「也許你亦是,解開吾與他之間,這盤死局的唯一希望。未來,確實讓人期待啊,吾絕不會,讓它在此時此地終結。」

一步蓮華拈指,昂然化光而去。

異空間的出口關閉,曾經相依相靠的佛與魔,便如身後消失的黑洞般,無跡可尋。

道境魔雲密布的天空,不知何時開始了一陣陣的電閃雷鳴,猛烈狂肆的罡風,不似魔力所生,更像是一種可怕的看不見的自然之力。它所帶來的,是新的危機,新的毀滅,或是新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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