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隱谷，冰水淙淙，雪舞銀樹。

買醉人摘下鬥笠，抖落上面的積雪，順便揉了揉因為張望過度而酸痛的脖子。

不遠處，護陣的幾個小道正在交頭接耳，近旁雪缽五僧臨陣磨槍，萬一一步蓮華無法趕回，他們將是此陣的替代人選。

心裏正煩，那惹事的主兒終於姍姍而來。

僧衣與落雪一般的顏色，不急不緩地由蓮花光影中化出。買醉人哀怨地張張嘴，卻沒把那口怨氣噴出來。

一步蓮華露在外面的半張臉並無多少表情，但輕飄飄的雪花飛到他跟前，就像灌了鉛一樣直往下墜。

「啊，是人未救出來？還是出了別的岔子？」雖然一身粗人打扮，買醉人心卻不粗。

「生命雖然消逝，靈魂會得到自由，進入下一個輪回。不得解脫者，是留在魔域的生者與死靈。」

聽出此行結果不佳，買醉人的怨氣很自然的化作了嘆氣。當初一步蓮華忽生感應匆匆離開，丟下他們一群人焦急地倒數著啟陣的時辰，現在人是回來了，神魂卻好像游離在外，委實叫人擔心。

買醉人哪裏想得到，魔城內外一記隔空對掌，足以令心清無擾的佛者黯然神傷。

曾為彼此，一招之間，遠勝無數言語的傳遞。

大光明的如來聖光照進魔城，卻照不亮魔者心底無盡的黑暗。無可避免的對決宿命，完全明朗。

執意魔道，屈身魔界。襲滅天來，往後的無量極苦，你可忍受得了？

「師尊。」

一步蓮華剛放下心思，便見雪缽五僧齊來拜見。

天子來了嗎，一步蓮華淡白色的嘴角終於有了笑容，吩咐弟子道：「此陣有吾，你們回天子身邊吧。」

天人文殊稽首，神態恭敬的道：「善法天子特命我們前來聽命。」越是往後，封印威力反噬的風險越大。

「吾知天子計量，但封雲山吃緊，那裏更需要人手。」

一步蓮華說一不二，所下法旨倒與善法天子大同小異，雪缽五僧相視苦笑，他們又不是球，怎麽總是被踢來踢去的。

買醉人看在眼裏，插口道：「你們幾個小和尚，以為這“一”是隨便姓的嗎，放心吧，就算封印砸到一步蓮華頭上他也死不了，你們留下也沒處發揮。」

「走吧。」一步蓮華明確指示，五僧不敢抗命依言離開。

天時經不起耽擱，買醉人即刻以上乘火性武功召喚朱雀，七宿位自有玄宗道者輔助。一步蓮華納息守於陣眼，法相莊嚴，所有掛心的人事，皆在這一刻被拋之腦後。

++++

第三道封印進行之際，千仞山諸陣已是岌岌可危。金鎏影，紫荊衣負傷敗退，鎖雲關也戰得九死一傷。

翠山行手持瀑滿鮮血的天一劍弦，俯望著難以挽回的敗局。他與赤雲染，已是六弦僅剩的戰力。

一日一夜的大雪，不曾間斷，不知埋葬了多少同修的屍骨殘骸；呼嘯的北風，將每一聲拼盡全力的嘶吼吞噬。唯有拋灑的熱血，漫過層層冰封的土地，無論多少的雪水，也無法將它們沖淡。

天尊道人已傳來明確的指示，翠山行尤不肯撤退。一旦鎖雲關失守，在後方壓陣的宗主與天座必會遭到前後夾攻，陷入絕境。

狂肆的魔焰終於燒到了關口，就在玄宗防線崩潰之際，勢不可擋的魔軍突然斷作了兩截。

紫色的炫風，旋出比冰雪更冷冽的劍芒。

「又是你！」

倒乂邪薙張出青色獠牙，橫空擋駕，螣邪郎狠狠盯著面前的紫衣道者。

蒼沒有說話，風暴不止，人靜如死水。虛漠的紫眸，不見任何淩厲光芒，但那令人膽寒的氣息又從何而來？

裳無極，那個樂天單純的年輕道子，死在自己懷裏。

沒有任何預兆，甚至沒有聽到破風之聲，魔城外的陰靈焰海內，三片薄如蟬翼的飛刃穿越時空而來，熟知暗器的裳無極比他更先警覺，以身擋下。

異度魔界的暗殺高手，一直藏匿在城外的暗薄之刃，一擊之後如影消失。

朱紅迸散，裳無極只來得及吐出一個字：蒼……

紫眸如霧，蒼重重地點下了頭。

裳無極安心地笑了，仿佛千言萬語，畢生所願，盡在那一字之中。他用餘下的力氣扯動了下嘴角，似乎在說自己很幸運，然後，在蒼懷中一點一點化作碎縷。

火焰魔城殘裂的頂端，一道黑影冷眼遙望著一切，說出同樣的字眼：「多麽幸運的結果，哈，老天還真是偏頗啊。」

幸運麽？以性命為代價的解脫，是幸運麽；由自己所欲保護的人換回的生命，是幸運麽？蒼之一字，那無限的可能性與定義之下，是多少不為人知的沈重。

從琴囊破布而出的怒滄，發出一聲嗚咽，突兀得令人心悸。

螣邪郎艷魅的臉上，是從未見過的凝重，反轉倒乂邪薙，刀刃上浮現出象征鬼族皇室的三紋焰火：

赦生吾弟，今日，兄長將為你而戰。

所謂事不過三，凜凜對立的雙方，均知這是最終的對決。偌大戰場、震天的喊殺，就像與他們無關，交接的視線，投射的是彼此的一動一靜。

同一時刻，玉蟾宮，西城風流子合力攻上鎖雲關，兩只魔將拿出平日在床上翻雲覆雨的默契，立時掀起腥風血雨。

「佛魔雙界分，人間劫紛紛，善法降甘霖，苦海現佛尊。」

清聖的風吹開滿天血霧，降落的甘霖在這個絕望的戰場上灑下希望與生機。

清聖的風吹開滿天血霧，降落的甘霖在這個絕望的戰場上灑下希望與生機。

「俏和尚，出現的真是時候。」玉蟾宮媚眼拋向善法天子，餘光卻是叫風流子從旁偷襲。

她也是不長教訓，善法天子雖是嫻靜端淑，但性子嚴謹冷悍，哪次不是有備而來，法鞭凜然一展，左手側戒律院護法了智、應慈、惟寬，右手邊雪缽五僧，身形移動，將兩魔將的進攻路線完全封住。

城關上激戰一開，再沒人有空閑觀賞下面那場道魔決鬥，便是無時無刻不心系蒼師兄的翠山行，也是待塵煙落下後，才來得及撥開視線去辨認那昂然未倒的一方。

以邪薙刀拄地，驕傲地維持站立姿勢的螣邪郎，酒紅瞳裏刻畫著牽掛，血汗交織的臉上卻沒有一絲憾色，這是一場棋逢對手、痛快淋漓的戰鬥，所為已不止是戰場的勝負，而是魔與生俱來的榮耀。

「你是可敬的對手，螣邪郎。」

塌陷的大坑裏，蒼緩緩升出，胸口同樣被極招貫穿，不同的是，那一刀偏離了要害。

「多謝你，六弦之首。」

明白對方劍下留情，免去自己魂飛魄散的厄運。螣邪郎話畢，最後一縷魔氣隨風而去，徒留曾經尊傲無比的身軀，半跪著朝向魔城的方向。

唯一掛心的，是那性子比石頭還硬、叫人永遠放不下心的小鬼，赦生……

艷紅的流火劃過天際，魔氣載著即將熄滅的靈識，縱然不舍，縱然還有許多的話，仍是選擇飛向封雲山下，克盡自己最後的職責，向魔君請罪並報告戰情。

十裏狹道與封雲山的交界地帶，幾乎沒有下什麽雪，閻魔旱魃一聲怒吼，震天動地；魔焰狂盛。

兵刃鏗鏘，刀光如海，眾卒均以為要大舉進攻，卻見魔君青筋暴現地下令道：「撤軍！」

「魔君？」

將士們第一反應都是聽錯了，天座與天尊道人已然不支，象征最終勝利的封雲山就在眼前。

「何時本座的命令要重覆兩遍了！」

勃怒的一言是不容挑釁的魔威，諸將為之戰栗之際，閻魔旱魃背過身，目光露出一絲沈痛，震運魔功，以自身強大的魔氣把螣邪郎飄來的那縷亡魂包裹護好，那是鬼族最後一脈純正的皇嗣啊。

魔君的命令尚未傳至鎖雲關，正道先迎來了兩個不速之客——業火開路的吞佛童子，腳踏死亡的赦生童子。

高等級的魔，皆能由彼此身上的魔氣互相感應，血脈越是相近，這種能力越強。

冷殺的濃霧、熾烈的魔焰，是蔓延的覆仇血光。關上指揮的善法天子，早已視雙童子為萬聖巖的職責，當即命三法僧前去協助傷上加傷腹背受敵的蒼。

明知赦生功體處在最低谷，吞佛童子似乎漫不關心，名符其實地攜手而來，各自為戰。

光是應付了智一人，赦生已十分吃力，應慈從旁再讚一掌，當即要了魔大半條命。降到低迷的力量，不堪此次重創，失血令意識逐漸模糊。

……

「螣邪郎，我一定會站在比你更頂峰的地方。」

「就你，下輩子吧。」

……

「為何要替我出戰？」

「誰要代替你！」

……

「小弟，叫一聲兄長有這麽難嗎？」

……

「赦生，這條殺生道已叫人等得太久！」

吞佛童子朱厭旋出蓮焰，攔住欲一舉擊殺的了智。惟寬、應慈見狀，口持法語各助一陣。

赦生童子周身漫起紅色魔氣，暗、為無間，幻、為魔相。「螣邪郎……兄長！」無間中傳出如魔如幻，似哭似笑的聲音，赦生童子的靈肉猝然起了變化。

紅發狂暴的殺體，接下惟寬勢在必得的除魔殺招。浸滿了血淚與汗水、象征著殘酷命運的咒封，碎作千絲萬縷，赦生童子睜開眼，猩紅冷睨的眼神，是修煉競畢的紅色殺體與主體完全融合。

狼煙橫掃，如風悲鳴。

「小心！」

蒼疾聲警告，話不及落，三聲哀嚎入耳，紫電風暴中，三法僧瞬亡，精元盡被吸收。

「修煉功成。」吞佛童子終年冰寒的眼底也滲出喜光，這樣，總算不枉螣邪郎的犧牲，「赦生，為你所愛的人，化身為殺生之魔吧！」

「修業，不止為殺戮！」赦生用他低啞的嗓音冷冷回言，眼裏，只有螣邪郎已無生氣的身軀，酒紅瞳眸尤未閉合，仿佛也在欣慰地註視著他。

「有力量，才能阻止改變。」

狼煙點燃戰火，兄長，今後吾將以汝之名征戰。

破封的赦生童子，實至名歸的超級無敵第一猛將。善法天子見狀自是焦急，無奈自己要應付玉蟾宮與風流子猛攻，不得脫身，雪缽五僧再次對上心機重重的吞佛童子。

形勢急轉而下，勢吞江河的狼煙，由誰終止？

深紫血衣、紙白臉容，沈靜不動的眼神，對蒼而言，這絕對是有生以來最漫長的一日。

一個宛如新生，一個強弩之末。一者為覆仇，一者為守護。戰場上沒有勝負，只有生與死。

赦生揮出了「颶狼斬」，一旁狼獸掙脫身上鐵鏈快速奔向戰場，身影疾射無比與赦生童子之招合而為一，沖向紫色的目標。

盡管道元耗盡大量失血，蒼手中白虹鋒芒不減，仍準備使出極招一抗。

雪、突然停了！

天上降下的，是一道白衣勝雪的身影，在這昏暗無邊哀鴻遍野的世界裏，宛如神跡顯現。

「一步一罪化——」

無數的虹彩之葉，聚如寶蓮綻放。

「一步一蓮華——」

七佛滅罪·蓮華聖功以柔克剛，化解了銳不可擋的殺戟。

「現在起一切就交給吾，蒼。」

一步蓮華回眸，目光仿佛有一種神奇的力量，蒼死無表情混著血腥塵埃的臉上，沁出安然的笑意，有些疲倦地闔了闔眼。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天空便恢覆了明亮的藍色，四周重歸寧靜，自己的身子也變回輕盈。

「魔軍……」勉力撐開眼皮，蒼感覺一步蓮華伸手扶住了他。

「已經離開了。」誰也想不到，閻魔旱魃會因為屬下之死放棄唾手可得的勝利而撤退。

「第三道封印……」

「完成了。」

蒼終於安心，笑著闔眼，歇在一步蓮華的懷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