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後的陽光總是特別錚亮，雲煙淡淡的，戰鼓停歇，封雲山恢覆了幾分往日的清靜。

屋裏輕微的聲響，是瓷碗與石桌的碰觸。

蒼睜開眼，第一個動作就是坐起身。淺紫色的軟被，從身上滑落，一擁而入的陽光，全部打在他青玉般冰透的肌膚上。

蒼微怔，低頭瞧見自己的上半身一絲不掛，唯有受傷的胸口纏了白布，布上略有血跡滲出。

「蒼，你醒啦。」

溫和熟撚的聲音自石桌處傳來，一身潔白的佛者笑瞇瞇地捧著藥碗走到他的床邊，披散的雪絲撩著他的肩胛，手輕輕扶上他的背，將藥匙送來嘴邊。

蒼沒有喝下，背心傳來的溫度，令他完全憶起一步蓮華趁他昏迷時都對他做了什麽。到現在，他還能感覺到每個毛孔裏都沁潤著蓮華聖露的水汽，也一點點回想起哪些地方不幸淪陷在那雙手下。

「哪裏不舒服嗎，蒼？」一步蓮華全無自知地放下藥匙，關切垂問。

「好友可知我隨身攜帶著玄蒼珀。」

一步蓮華點下頭，蒼額上的青筋立時跳起，拉了拉再次下滑的被單，語調微揚道：「如此便是有意的了？」只要碎掉玄蒼珀，靈氣自可助他自行運功消除趁虛紮根的魔障，何須勞神子以聖露幹洗身子。

終於明白蒼神色怪異的原因，一步蓮華望著他冷得好看的雙唇，眼底隱有笑意的道：「好好一塊靈玉，浪費在你身上豈不是暴殄天物！」

「哈……」蒼不怒反笑，「那你可知，此石出自道境，吾自有煉化之法。」

「是麽？」蒼以前提過，但一步蓮華打死不認。

蒼差點氣結，臉上仍是沈斂淡漠。心道玄宗沒人了嗎，翠山行呢，白雪飄呢，怎麽就把他丟給了這個其實很會趁人之危、任意妄為成癖的佛者。

一步蓮華唇角笑意更甚，不著痕跡地用內力把碗中的湯藥重新加溫，蒼看著他動作，目光漸凝漸沈。

剛才就註意到，一步蓮華並沒有套著那身標志性的白色繡金袈裟，而是僅著一件白色單衣，略有些貼在他的肌膚上。那副身子骨單薄如斯，完全不似習武之人，不知情者，怎麽也不會把七佛滅罪那種極苦的修煉與至極的力量，和這消瘦的佛者聯系到一起。

此情此景，也無怪蒼氣惱非常，這與他穿沒穿衣服無關，而是—個人修佛怎麽可以修的這麽任性。單看一步蓮華虛汗不止，可想吸納魔障對佛體的傷害絕非小事。自己當時的傷勢有多嚴重，蒼再清楚不過。世法皆脫不開循環與守恒的定律，他痊愈多少，一步蓮華必付出多少。

蒼一把拿過藥，下巴也未揚地一飲而盡，然後手指一點把藥碗石匙統統請到桌上，回頭，強按下已經起身的佛者。這張床榻，現在一步蓮華比他更為需要。

一步蓮華沒有抗拒，他確實有些倦，腰身松軟下來輕輕道：「只要靠一小會兒就好。」

濡濕的汗水透過薄薄的衣衫，肌膚微有涼意，貼在蒼未受傷的半邊胸前。蒼暗暗用內力將那層單衣蒸幹，見一步蓮華鬢側發絲微亂，擡起手輕輕為他理順。

之後，蒼自己也闔上眼。只是心頭，仍不寧靜。吸收業障，說明一步蓮華已決心修煉七佛滅罪的終極之招——梵海神擊。此招威名之赫，連玄宗典籍亦有所記載。若想有所成就，就必須先修行第八業——焚業（吸收惡孽之障），自古以來，不知有多少先天高德倒在修煉的半路上，有的受不了障業焚體之苦，有的被魔障反噬。

遠古極招，除魔殺神，原本也是用不著的，但是現在，有了他——

「襲滅天來……」

一步蓮華突然就開口，夢囈般的一嘆，自此便沒了後續。

蒼一目了然，前日裏佛魔遙相一掌，一步蓮華心裏必然有底，就無需他再多加描述。

世間還有什麽牽系，比一體雙生更難割斷，襲滅天來，竟能讓超脫了世情的一步蓮華如此在乎。蒼目光收斂，把一步蓮華平放在榻上歇息，自己起身理冠更衣。

出了門，就見到幾個師弟妹都聚在院子裏探頭探腦，看來是擔心他又不便打擾。

由於平日裏焚香彈琴，蒼的衣物都帶著淡淡的檀香味，現在走來，卻是一股優曇的氣息。白雪飄揉著鼻，擠眉弄眼，笑的好不誇張，其餘幾人神態也好不到哪去。只有翠山行見他覆原由衷喜悅，不過很快也是眼簾一垂，不知往地上瞅著什麽。

蒼心裏一暖，眼神柔和，與大家扯了幾句閑話，這才喚了翠山行一起去見宗主。

關於最後一道封印，天尊道人與天座合計了幾天，已有了大致方案。叫來蒼、金鎏影幾個重要弟子，意在集眾人之思，完善落定。

眾人領了指示各自離去，九華殿內，唯獨蒼被留了下來。

「蒼兒，陪為師出去走走吧。」有些話，也到了叮囑之時，天尊道人不知道此戰以後還有沒有機會。

融雪時天氣清寒，碧瓦飛檐，無不結霜。蒼為恩師披上件外袍，師徒倆沿著玄宗興建的足跡，一路往矗立在最高峰的觀星閣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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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出門沒多久，一步蓮華就起身了。

那時夕陽已經落往山後，天穹就像他與蒼第一次相遇的那個黃昏，寂靜無垠，讓人看不透明朝會是怎樣的風雲變化。

戰至最後，已是難以想象的殘酷，蒼天不見憐憫，萬物皆為芻狗，無論是道所依，佛所仰，魔所持，均已無差別地建築在堆積如山的屍骨上。

慘亡在魔城中的佛道子弟，就像早已預支的犧牲。玄宗與聖域，甚至沒有功夫悲痛，眾人也沒有怪罪蒼空手而回。畢竟，眉頭皺也不皺一下地只身赴命，深入兇險的魔域救人，已足以贏得眾人的敬意。耿耿於懷的大約只剩下金鎏影與紫荊衣，紫荊衣跑到宗主面前爭論，卻只得天尊道人一句怒斥：「若非你二人早早退出十裏狹道，兩頭也不至於損失得這麽慘重！」自此兩人完全緘口，去意愈發堅決，當然，那時還沒有人知道他們心中的盤算。

於是這件事就此過去，居上位者心思都撲在封印上，久戰怠倦的弟子，抓緊這短暫的間隙療傷修養。

恐怕也惟有蒼自己，仍無法輕易忘卻。天上地下沒有什麽事做不到的六弦之首，被玄宗上下寄予厚望深為依賴的六弦之首，卻無法保得同門的周全。最後，唯一能做的，只有用拘魂瓶護住那年輕道子的魂魄，帶他回到玄宗，永遠陪伴在他所摯愛的人身邊。

不可見之傷，往往最是刻骨銘心，蒼的笑容，不再像以前那麽風輕雲淡，身邊每一條逝去的生命，都讓那神采奕奕的眉宇沈漠一分。

但是，所有藏在心底深深刻刻的悲痛，也只有當昏迷時刻，才會放任流露；呷著苦的眉宇，也只願，落入那一人無色無塵溫柔的眼中。

所以蒼受傷臥床的這幾天，一步蓮華幾乎寸步未離，便是心中計策，也是寫了封信托人帶給善法天子與天座。

暮色漸濃，天際最後一抹霞光消失在一步蓮華蘊著淡赤色的眼中。

距離巳時的封印只餘幾個時辰，玄蓮那裏還需要他走一趟，於是便等不及蒼回來，率先離去。

本以為依照玄蓮的野性子，人一定不會老老實實地呆在房間裏。沒想到他人不僅在，還有客人。屋內，卻安靜的不聞一點動靜，主客一個東一個西，坐得老遠。玄蓮竟然酒壺離手，舉止規規矩矩的有了幾分出家人的模樣，只是臉上的神態，像足了坐在針氈上。

瞅見一步蓮華來到，玄蓮就像遇到救星一樣誇張地籲了口氣，第一時間把屋子裏這座大佛移交，然後跑到一旁打起扇子，瞇眼看戲。

如他所願，現下是一腳踏進門檻沒的回頭的一步蓮華一臉陪笑，朝著矗立在跟前眉眼俱厲的湛藍身影道：「天子也來了。」

「吾為封印而來。」

善法天子拂塵獵獵來勢洶洶，顯然是不滿意有關安排特意堵在這裏。

無論明日封印成否，都將是勝負分曉之日。天限將至，異度魔界自然也有所認知，但近日來，卻不見魔軍有任何動靜。於是玄宗與聖域不免推測，對手在破除封印上已胸有成竹。一步蓮華擔心，半身間微妙的感應，可能會暴露最後一道封印之地。不過，能預測到的危機便不算危機，他與襲滅天來之間的連系，更像是一把雙刃刀，但看如何利用。

九華殿議事一步蓮華雖然缺席，計策卻早已托天座帶到，玄宗與聖域因此重新調整了布局。

與封印相關者，無非天、地、人。地點與天時呼應，而一步蓮華一向負責封印一事，此二點估計已經被異度魔界摸透。如果當日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改變天時，魔界必被其所誤，尋到錯誤的地點，屆時他們面對的將是嚴陣以待的一步蓮華。

一步險棋，是成萬全之局。屆時計成，任魔界智囊團如何算無遺漏，任三族武力如何撼天動地，仍只有乖乖被封的份兒。

然而，萬無一失的是封印，人又將如何？

「到時候，真正危險的地方就是汝之所在。為毀封印，魔界必派王者強將，單你一人如何應付？」

對於整個計劃善法天子沒意見，不滿意的是人員的調配。第四道封印既然已有天座與迦葉殿壓陣，他完全可以過去協助一步蓮華。

「天子，吾自有陣法困住來敵，必可拖至封印完成。」一步蓮華手理佛珠，斷然回應。連續征戰，戰力已經見底，他這邊能省就省。

擡眼，就見善法天子秀眉蹙得緊緊的，一點沒有松氣，一步蓮華不由一嘆：

「千算萬算，豈能算盡。不可預知的變數，往往是最後決定成敗的關鍵。天子，吾就是讓你守住這個大局。」

善法天子抿嘴，卻是一副深思狀。算一算，除了催陣的玄蓮，一陣之內尚安排天座、自己、加上傳言會現蹤的萍山，重重保險，為何一步蓮華依然不盡放心。

然職責所在，善法天子也只能服從。嘴上，卻少不了一通念叨。於是接下來，就變成一步蓮華叮嚀玄蓮一句，善法天子叮嚀一步蓮華十句。玄蓮呢，手裏搖著扇子東瞧一眼西瞧一眼，只覺得風景大好，白羽後面風涼地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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