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天波怒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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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脅一個人的最好辦法,往往不是威脅他本身,而是用他身邊的人;折磨一個人最好的辦法,並不是讓他死,而是求死不能。

這個道理很多人都懂,但很少有人可以像鬼知與冥見那樣運用的嫻熟無恥。

鬼座六先知的棲身之所——以屍骨黏合起來的六屍鬼木墻,說它是火焰魔城內最陰森恐怖的地方,一點也不誇張。

血牢,就在屍墻的另一側,功體被封的裳無極,閉眼坐著。散落的長發,遮住了他憔悴的容顏;袍角與鞋褲,浸透殷紅,就像是被血洗過了一樣。

他的身上,卻是不見一絲傷痕。

所有的血,都是由地上漫過來的。一具具屍體,血淋淋的陳列在四周。不,應該說那些仍是活人。他們還沒有死,只是沒了四肢與眼耳鼻舌而已。他們的心臟,都好端端地攥在鬼知的手中;他們所渴望的死,也由鬼知掌握。

「殺了我、殺了我……」

一聲聲只能叫在心裏的哀嚎,即使掩住耳也能清晰地聽到;那些在血泊裏悲慘地抽搐著的軀幹,即使閉上眼也無法杜絕心外。

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個活屍了;而自己,還能支撐多久。

幹涸的嘴唇,被咬出血來。

「守口如瓶麽!」鬼知見狀也不在意,鬼氣十足的笑道,「看來是吾界招待不周,未能讓道長人滿意了。」

冥見跟著一聲陰笑:「老鬼,既然我們的客人還嫌不夠刺激,就把聖域那兩個老師藏提出來玩玩吧。」

命令一下,自有魔兵把人帶來。

「你——們!」

裳無極渾身顫抖著,可他就連動一根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

「想替他們解脫嗎?內元被鎖的你能做什麽,而你,也該想想自己未來的模樣。哼,魔界的耐性有限,是否救他們,救你自己,就在你這一念之間!」

鬼知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尖刀紮在裳無極心窩。數日以前,他眼睜睜看著煙如華慘死在魔君刀下,現在呢,同樣地無能為力。他聽說過,凡死在魔界的僧道,靈魂被永世禁錮於此,化作陰火不得安息。等待在前方的,是否只有比死亡更絕望的未來。

心裏的恐懼、憤怒、仿徨、孤獨、絕望,愈發失控,最終糅合成一個念頭,好累,好累……

這時,他最向往的不是愛人的音容,不是玄宗的命運自己的責任,他只想,在那海濤般蒼涼的琴聲中,靜靜睡去……

也許是瀕死前的渴望特別強烈,恍惚間,他仿佛真的聽到一縷琴音,如水波輕輕蕩過,下一刻,忽成怒濤拍岸,崩雲卷雪,掀起一片不絕於耳的慘呼。

轟然一聲巨響,裳無極霍然驚醒,一睜眼,就看到醜陋腐朽的鬼木墻崩塌在他的腳下。

魔界六先知齊被震出,化作光點飛竄逃逸。

琴聲戛然而止。

四周一片安靜,紫色光芒照亮了陰暗的角落,裳無極只覺得一雙溫暖的手扣住他的背,淳厚的真氣隨之傳來,解開了他的禁制。

「蒼。」一把抓住那輕擺的紫袖,裳無極眼角不爭氣地流出眼淚,語不成聲的道:「蒼,你終於來了,我……我什麽也沒有說。」

蒼淡漠的紫眸裏,掠過一抹深沈的痛。縮在他手臂裏的人,再也不是昔日無憂無慮的年輕道子了,完美如玉的身姿,已成雕零的過去。

只一日光景麽?

蒼伸出手指,拭去裳無極眼角的淚水:「吾帶你離開。」

忽一扣弦,殺氣陡生。在背後陰險偷襲的鬼座六先知,頓時被一股怒濤洪流震退。淩厲不歇的音波,如滿天脫弦飛箭,懸宕多年未能完成的《天波怒潮曲》,於指下一氣呵成,原來,只是未到憤極之時。

牢獄守衛頃刻全滅,血雨肉屑不住飄落,一層一層地覆在地上,全部化作六屍鬼木墻的養分。鬼座六先知各自負傷,眼見其勢難擋,急忙脫身而走。

「弦首!是弦首來救我們了。」「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蒼手中的白虹發出耀眼聖光,照亮昏暗腐臭的血牢,一對對空洞的眼裏燃起希望的光芒。

劍氣劃過,鐵牢應聲而破,正要為眾人解開穴道的蒼,神色驀然一變,劍鋒回擋已然不及。

犀利迅猛的掌風,分毫不差地擦身而過。

清冷沈澈的紫眸,驚見哀嚎四起,紛飛的血雨是一條條殞落的生命,陰霾的魔城再添數縷佛道冤魂。

強大沈厚的魔氣自身後壓迫而來,參雜著隱隱聖氣,極其微弱,卻令人無法忽略。

「蒼。」

魔者一開口竟喚出道者的名字,聲音低柔,如同已經這樣喚了他一生。微頓,仍是淡笑:「喜歡吾這份見面禮嗎?」

蒼側過身,不動聲色的將裳無極拉到背後,目光投往那襲邪魅的黑衣——襲滅天來,勉強可以算作有一面之緣的好友半身,也是一步蓮華到現在也沒有放棄的魔。

「臺上正打得熱火朝天,背後卻摸入對頭後院。蒼,汝是不甘寂寞了嗎?」

襲滅天來再度開口,語氣裏明顯多了一分戲謔,黑色的帽檐幾乎完全遮住了他的臉。

蒼的神色,是一如既往的冷漠無波。即使無處不在的魔氣,已經開始侵蝕他的功體。他的目光,依然敏銳地留意到巖柱後投射在地的黑影,聽覺收集著牢區外侍衛調度的情況。很明顯,速戰速決方為上策。

「既來之,則安之。公事私事一起了又何妨!」

蒼清冷的道,紫袖一甩,負手擡首,另一只手反握劍柄,如此一立,竟是氣勢如山凜凜欲發。

「對任何激言不為所動,泰山崩於眼前而不亂。玄宗弦首,不愧是令人心動的黑色道子。」襲滅天來由衷讚嘆,信手拈住搖曳的灰發,輕笑道:「這是否可以算作吾與他為數不多的共同之處呢,哈,還真是叫人深感不悅啊。不過……」

手指一指鋪滿血肉的地牢,襲滅天來目光冷下道:「如果你所謂的私事,是替他解決吾這個罪孽,那麽你偉大友情的下場,恐怕就如這一牢妄想破滅的悲慘。」

「未必然。」

蒼淡淡回視他,手腕一翻劍射如電,直取魔者中路要害。裳無極心有默契,同時施展術法,『無極之殤』呼嘯一聲向巖柱後的赦生童子招呼過去。說來幸運,道者雖然元功大虧,魔物亦處在低谷,狼煙戟一拼竟沒占到多大便宜。

蒼抓住這一瞬空隙,劍氣再次震開因功體未覆而出招謹慎的襲滅天來,同時拂塵卷出怒滄琴。負責封鎖出口的魔兵,未見弦動已是膽寒心跳,待琴音劃過,一條通路輕松開出。

兩道子化光欲走,魔界六先知此時再不敢含糊,全力使出合招相攔。

交擊過後,便聽鬼知噴著血大喝道:「再妄動,後悔莫及!」

蒼紫瞳一沈,冷眉隱隱含怒,身邊的裳無極更是「啊」的一聲,嘴角滲出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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