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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襲滅天來(三)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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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他不顧一切抱住眼前的人。

躲在陰影處的黑影,滿足又有些嫉妒地欣賞著這一切:

吾之半身,曾有魔念,就永遠脫不出魔的掌握。哈……

得意的笑聲,忽然在喉嚨間卡住。

「這就是你想見到的?」白衣佛者不知何時回過了頭,直視著他,臉上雲淡風清的表情,正是魔恨之入骨的悲憫。

白晝的光明一點點吞並夜一般的虛幻。

魔障與幻境一同消失,意念的較量落幕,目光所投射的彼此均已回到現實之中。

一步蓮華凝視著一臉陰鷲的魔者,不提方才的惡戰,開口的第一句話只有感激:「多謝你的施救,襲滅天來。」沙啞的聲音洩露出體力未覆的虛弱,眉宇依然是那麽的溫和清聖。

襲滅天來氣惱了一下,嘴角又揚了起來,目光落在佛者汗濕的鬢角:甫續上心脈就要與侵身的邪氣纏鬥,那場心魔幻陣破的很辛苦吧。想到這裏臉上就露出譏笑,捏在他手腕的手猛然一個力道:「救你,或是折磨你呢?」

任由魔氣野蠻地撞入體內,佛者緩緩開口:「撥開一切假象,自見其中的真意。」平和的語氣傳達出一種篤定,最初的那一線希望,原來並沒有失去。

「呵,一步蓮華,受魔的恩惠,你不嫌折辱自己麽!」魔者冷笑連連,半身的邏輯他已見怪不怪,原以為不會再被激怒,但那柔和卻直逼人心的目光,就是使他心氣難平。

一把環錮住欲離開他懷裏的佛者,混著佛魔之血的手掌滑到腹下,惡意肆虐,欲呼喚起對方體內焚熱的魔氣,燃起一片劫火。

聖氣如一道冷泉,澆滅炙烈的熔漿,回視的雙瞳一塵不染,淡唇吐出一聲輕嘆:「適可而止吧,襲滅天來,你的舉動對吾無用。」

「哼,你敢說置身幻境時就沒有一點動念?」手松開,眼神卻緊揪著他不放。

一步蓮華眉間微蹙,道:「……無。」

「哈,一步蓮華,打誑語就是破戒!」襲滅天來敏銳地撲捉到他的遲疑,猖狂地大笑起來,「吾之半身,七情六欲乃人之本性,不管你如何根除惡念,只要仍是凡軀色身,就擺脫不了這個真實。」

「諸相無有,諸情無我。襲滅天來,你始終不相信人可超脫色相?」

「吾,只在乎真相!」

襲滅天來依然信心滿滿,這間禪室有為他而設的鎮魔法陣,剛才的招數未達到預定效果並不稀奇。反而是對方一瞬的猶豫,讓他看到了期待已久的曙光。

沒錯,吸收掉一步蓮華雖然是最終目標,但在此之前,能看著自己聖潔的半身沈淪、陷落、墜入魔道;挫敗他的自尊,信念;撕裂他自以為是的清高,毀滅他成聖的道路,才稱得上是圓滿的勝利,才能填補他內心的不平與缺憾,也是他誕生以來最大的興趣。

暗色的血眸中,一半是狂烈的熾焰,一半是殘冷的幽光。

同樣在觀視自己半身的佛者,眼裏升起一抹悲哀,誕生於他,惡念所成,那瞳仁深處仿佛有著自己的殘像:受執著所困擾,被恨怨所糾纏,為求證而掙紮,痛苦且迷惘……錯亂如斯,苦澀如斯。

微凝的眉心折得更深,魔心有一分痛,佛心便是十分的痛。輕輕擡起手,摸上那與自己一模一樣的面容:

「要怎樣,你才會甘心?要怎樣做,才可以使你脫離苦厄?」

襲滅天來很想撇過頭,卻不知道自己的眼神已經變柔:

「你……真這麽想渡我?」

「嗯。」

「犧牲一切也在所不惜?」

「此乃吾不變的決心。」

清淡平和的語氣中,有著連魔也無法抗拒的東西,襲滅天來心湖沒來由地一蕩,直到意識到那也許就是叫做「感動」的正面情緒時,人倏地沈靜了。佛有迷惑眾生之能,善體果然是朵有毒的罌粟。

眼底掠過狡黠的光,襲滅天來很好看的一笑:「接受吾的挑戰,聽從吾的安排,吾就給你一個機會,渡吾。」

第 28 章 襲滅天來(八)

一步蓮華從不畏懼任何挑戰,尤其當賭局本身就是他所等待的契機。

兩極對立,亦為一體,與生俱來的羈絆是苦厄的根源,也是機緣所在。如同各自的死劫由對方而生,亦由對方化解。

惡體所求,他胸中有數。此心無罣礙,任何考驗皆能坦然面對。於是賭約不費吹灰之力便達成了,襲滅天來答應,若輸,自此隨他修行。

地點選在蓮華的閉關之所、襲滅的誕生地,彼此間的默契顯示,那也是最佳的結束之地。

一步蓮華將設下結界,創造一個屏蔽的空間。任何人不得插手是襲滅天來唯一的條件,他甚至“仁慈”地將賭局放在一個時辰之後,一步蓮華的狀況他最清楚,趁虛而入的魔氣蝕體之深,即便耗空內元也未必能在短時間內化解,這正是他所持的勝機。

最重要的一點是襲滅天來堅信,既然當初一步蓮華戰勝不了自己的心魔,采用“惡劣”手段將他丟出來,那麽今日同樣逃不出他的掌握。他會設下最完美的陣局,他會讓一步蓮華面對最真實的自己,他要的是對方掙脫不得心甘情願的墮落,徹底破除那半身的佛性。魔,早已為吸納半身鋪設好道路。

「一步蓮華,證明給吾看吧,脫離了我,你是否真能成聖?」

惡體一離開,善法天子便如一陣風般進入。

「你與他作了什麽約定?」

「只是給彼此一個機會。」一步蓮華披散著長發,神情十分平和,起身時整理好袈裟。

即使他不說明,光看殘存的暧昧味道,惡體囂張到極點的表情,善法天子滿腦子都是不好的預感:既然要一步蓮華親身驗證,肯定不止陣法那麽單純。

「為何非要如此?」

「因果授受,這是吾欠他的。」

深深盯著白色兜帽下不健康的蒼白,善法天子道:「已經那麽多苦心,還不夠嗎?」

忘不了那天下著大雨,一步蓮華抱著昏迷不醒的襲滅天來回來,紅色的血一點一滴沿著嘴角淌下,平日裏一塵不染的僧衣泥血交織。

一開口,卻是求他。

幾十年同修,那是一步蓮華第一次懇求他,為了襲滅天來,他的半身。天子再心疼,再不願,也只能幫他這一陣。傷得那麽重的人,還要硬撐著下山誅邪。但是,執戒殿遲早會介入此事,萬聖巖不可能允許惡體的存在。如果一步蓮華處理不當,別說清譽地位不保,就是遮那八部刑都有可能為他重見天日。

不覺間,手放在了那白衣削瘦的肩上,苦苦勸道:「一步蓮華,慈悲所向者,應該是三千世界的廣大眾生,而不是執迷不悟的惡體。」

「天子,局面尚無定數。」一步蓮華溫柔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繼續道,「不要執於你所看到的惡,善惡都能成佛。」

此言不僅沒能說服善法天子,反而使那雙明澈的眼裏更見憂急:

「身為大日殿未來的指導者,你忘記自己的責任了嗎?」

「襲滅天來是吾今生最大的責任。」一步蓮華帶著幾分倔強的道,察覺到肩上的手指顫動,於是仰起頭:

「天子,請相信吾……」

「這無關信任與不信任,我不允許你……」善法天子因激動停頓了一下,然後一口氣道出來,「我不允許你拿自己的清修與性命冒險。撇開好友的身份,我亦有責任提醒你,不管以什麽名目,破戒就是破戒。眼下的形勢,由不得你胡來。」

一步蓮華似乎嘆了口氣,有些疲倦的閉上眼道:「天子,吾知道你擔心天下的安危。」

變相的回避、任性到底的架勢,仿佛是對他脾氣的挑釁,善法天子一甩拂塵:一步蓮華,我擔心的是你啊!發自肺腑的話,最終只吼在了心裏。

擡手,欲送出真元,卻被一步蓮華截住。

「你不化消魔氣!」

「吾靜心即可。」

心脈覆接,原本就元氣大傷,然而只要付出相當的真元,根除魔氣並非難事。但一步蓮華顯然有所顧慮,不願作此交換。魔氣可擾亂心性,內元是一切的基礎。無論他如何取舍,襲滅天來都已搶得上風。

無情地蠶食對方力量,盡可能制造不公平的局面,惡體心思確實狡詐。

這層層道理,善法天子略一想便明白了。拂塵輕揮,強要以自己的內力為一步蓮華療傷。

「天子,不可!」

一步蓮華再度將善法天子攔下,「吾與他之間,不是任何人可以介入的。」

淡淡一語,卻像一把利刃插入天子的心窩。背過身,只餘雙肩抖動在佛者重新張開的視線裏。

將玉珠繞回臂彎,一步蓮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扯了扯那藍色的衣角。等四周氣流稍微穩定後,才輕聲道:「有天子背後支持,此局斷不會輸。你知吾,不會拿蒼生冒險。」

善法天子回頭,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不發一言地離開。

步出禪房,穿過大大小小的殿宇,直到完全出了大日殿,善法天子才松開緊攥的拳。只是短短的一瞥,對方眼底不經意流露的苦澀已經灼痛了他的心。縱然一步蓮華說的再泰然,這世上沒有必勝的賭局,有的只是最壞的打算——無佛無魔,一如共付黃泉的共命鳥,就是他保留內元的原因。

因為太明白,所以沒有說出口,因為太明白,所以希望能為他擔去肩上的重量。

善法天子停下腳步,望著菩提天池的方向,藍天白雲,千年不化的雪山,一如那人的執著。

溫柔一笑,心裏已有決定。

有一步蓮華可化之罪,就有他不忍斬斷之業。而善法的存在,就是執行天之善法,對不可度之業者,斬除惡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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