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襲滅天來(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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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暗,晚課的鐘聲敲過三響,涼爽的微風將蓮香輕送。

魔者夜火一般的雙眸,註視著天池之水,漫不經心地用腳將石子踢起,石子劃過水面,蕩起陣陣漣漪。一如他心裏無法遏制的混亂。

一個時辰,與其說是給一步蓮華恢覆的時間,不如說是留給自己整理心緒的空間。面對那張與自己同出一轍的臉,註視著那眼裏可惱的慈悲,嘴角可恨的哀傷,心,又怎能不亂。

登上蓮臺,像往常一樣在池邊打坐。

那許許多多的月夜下,因佛者身上的聖氣,蓮花總是開的很旺盛,而他稍稍不控制魔氣,腳下的花花草草便立即遭殃。念經時他常常溜號,想象著如果善法天子在場,臉上的表情會是怎樣的精彩,黑白混淆的畫面,對天子是種很殘酷的折磨。

這時,在對面打坐的一步蓮華就會睜開眼,好奇地瞅著他,不明白他臉上的笑意為何。那副眉頭微蹙的苦思模樣,使得他銀紫色的嘴角翹得更高。

沒有過去的半魔,誕生之後、屬於自己的記憶幾乎全部在這裏,與創造他的人在一起。

無論這場賭局的結果如何,黑與白共存的畫面都將消失於世。

於是很自然的,他來到了琉璃園。

垂下眼睫,凝視著自己的雙手。剛才,是不是錯過了千載難逢的良機?他大可修改目標,殺掉一步蓮華遠比吸納來的容易。但為何他會想,就這樣留在那人的身邊也不錯,佛與魔的糾葛,可不可以永遠都不要結束。

這個突然冒出的念頭,令黑衣的魔驚出一身冷汗。

甩開捏在掌心的黑珠,一陣狂風驟起,狠狠掃過水面,遠處棲息的白鷺紛紛撲騰而起。

是什麽使他昏頭轉向,又一次失去沈穩的心機。如果連他自己都不堅定,如何能動搖一步蓮華的心。那是經受住七佛滅罪考驗的第一人;那是執著地將他化出來的人;那是一步步走在登聖路上,不曾回頭的人;那是眼裏永遠只有眾生,沒有自我也沒有他的人。

而他,目光始終無法從第一眼看到的人身上移開。只要一步蓮華存在一日,他就無法立足於世。讓那半身徹底地從視線裏消失,讓屬於他的黑暗吞噬掉白日的光芒,可悲地只有一個辦法。

天池的水面重新平靜下來,襲滅天來睜開了雙眼,烈焰在瞳深處燃燒,眼光卻閃爍著奇特的冰澤。黑色的帽沿沒過鼻梁,只餘紫冷的嘴角勾勒出一道蕭殺的氣息。

心裏最後一遍核對過劇本之後,邪惡的期待讓眼裏有了淒美的笑意:

一步蓮華,就讓吾見識一下,你無欲無求的心,受得住多大誘惑,這具凡軀,可以容納多少汙穢?不殺的慈悲,面對掃不清的愚昧,又能矜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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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一陣雨絲隨風而來,他擡起頭,晚空仍然是晴朗的顏色,藍的透澈而分明。

冷光在眼裏一閃即逝,襲滅天來轉過身,迎上那團湛藍的光影。

常言道來者不善,善者不來。襲滅天來掃了眼隨駕左右,身相如大力鬼神般的護法金剛,唇角泛起輕笑,一拂眼前的長發道:「好大的氣勢,天子今日有何見教?」

「襲滅天來,與吾回執戒殿。」善法天子上來即挑明目的。

惡體揉著念珠,笑的更冷:「原來是有人畏懼失敗,出爾反爾想要毀約。」

「此乃吾之決定,與一步蓮華無關。」

「哈,未來的大日殿即導師,未來的大日殿聖尊者,共識又何須說出口呢!」輕屑的言語道出心底深刻的失望,又一個讓人無從適應的真實,赤裸裸地暴露在佛光普照之下。

可惜冷嘲熱諷對善法天子沒什麽效果,他根本就不是來爭論的,也無意辯解。一旦認定正確的事,天子為之從無猶豫。

「如此絕情!天子,汝是為他麽……」

襲滅天來望著也曾平和相處過數日的善法天子,淡淡開口。這便是光與暗的差別嗎?那半身天生具有感染力,可以牽引眾人的目光,得到所有人的喜愛。天子,蒼,都願意為他傾力付出。光明,無垢,未等他上任就已經死心塌地。以前的世尊,現在的天座,還有不曾露面、以嚴厲聞名的摩柯戒者,據說都對一步蓮華格外寬容。

邪狂暗眸中彌漫起的悵色,竟令善法天子一陣恍惚,那截然相反的顏色下,似乎存在著某種說不出的相近。

然而沈默,很快就被天際劃過的金光打斷,數百道身影飛入了琉璃園。往日空曠幽靜的天山聖池,一時間比過年的廟會還要熱鬧。

「執戒修佛心,罰惡懲業障!」

風起雲湧,修真、斷業兩大執法首先現身。惡體一事,執戒殿終於不再沈默。

「無垢不染塵,光明照大千!」

光芒四射中,大日殿無垢尊者與光明尊者緊隨而至,其中披金手持禪杖者為無垢尊者,全身白皙皓旰,一身密教明王打扮的是光明尊者。

兩殿人馬分道而來,與善法天子不謀而合,目標同指一人。勞師動眾至此,可見萬聖巖高層對惡體之忌憚。

「襲滅天來,勿作困獸之鬥,束手伏誅吧!」

「伏誅!吾何罪之有!!」

狂風蕭殺,灰色的長發狂野地揚在兜帽之外,被重重包圍的魔,仿佛不知道什麽是恐懼,那比黑暗更冷漠的氣息,令在場的人都是一陣心寒。

修真頌了聲佛號,肅然道:「為了天下蒼生,萬聖巖絕不能留你亂世。」

「哈,好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好個可笑可嘆的說辭。你們這群終日高擡佛祖之名,偏安一隅的茍且之輩。何不捫心自問,你們是為凡界的黎民百姓,還是為你們自己的顏面,為你們未來聖尊者的名聲而殺人滅口呢!」

墨色念珠一甩,襲滅天來冷眼環指眾人,一身玄衣狂傲無匹,語鋒犀利尤勝利劍。眾僧便是怒火交加,一時也無言反駁。

既然沒得可說,那也只有動手。鏟除惡體執戒殿最為心切,修真、斷業率先出招,眾殿僧法陣配合。

三周天羅法陣,荼黎大梵法陣、毘沙障魔陣、梵剎婆羅陣、卍字法陣、鎮天除魔大陣……,惡體乃一步蓮華半身,大夥誰也拿不準他對佛門招式透徹多少,幹脆所有法陣一股腦罩上。

「哼,果然是墮落虛偽無藥可救的佛界!」面對步步緊逼,重重逼殺,襲滅天來的胸中燃起了一把彌天烈焰。生命,原本就不被他放在眼裏,善惡,更是為他所不屑。

殘冷的殺氣爬上魔的嘴角:「今日,是你們逼吾大開殺戒。喝,地獄火!」

邪掌輕舉,無邊邪焰沖霄,宛如三界業火焚世,整座天池頓成慘烈的火海。

光明、無垢兩位尊者見狀,連忙率大日殿羅漢助上一陣。兩殿高手輪而攻之,襲滅天來再神勇終是雙掌難敵四手,舊傷覆新傷,片刻便是血染長衣。

狂狷的風襲向那孤傲的墨色身影,兜帽下墨瞳緩緩睜開,流轉的血光,淒艷而妖異,仿佛隨意一瞥,便能掀起一場漫天血災。

四周的空氣驀然凝滯,預示著死亡的黑暗氣息無聲蔓延。眾僧只覺得一股陰寒之氣壓迫而來,穿膛透體。

襲滅天來口持密咒,額間法印散發出詭譎的暗芒,沈睡在地獄最深處的獄龍蘇醒,應主人的召喚,張牙舞爪地著沖出黃泉與人間的時空裂縫。

「獄龍沒午!」危境之下潛能暴發,魔者初現驚世絕招。與他同屬黑暗的九泉獄龍,凝無間業火,來勢洶洶地欲吞掉所有在場的生靈。

「眾人退後!」

看出此招非同小可,一直未出手的善法天子在最危急的關頭挺身而上。

「獄龍,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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