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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襲滅天來(三)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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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進入初夏,陽光日曬,海拔極高的萬聖巖,一點不覺炎熱。

一步蓮華俗事纏身,在接任大日殿最高指導之前,他仍有許多繁瑣的程序與必經的考驗。指導者之下為即導師,身兼執法監督之責。關於這一職位,聖域高層亦有了安排,善法天子將由執戒殿調來出任。這無疑是個好消息,放眼天下,也難找出比善法天子更具責任心的好幫手,若論默契一項,更是其他僧侶無法取代。然而凡事有利有弊,在天子眼皮底下,便意味著今後要打醒十二分精神,再也馬虎懈怠不得。

說來也巧,一步蓮華帶惡體出關時,天子正奉命下山追查佛門法寶阿律那眼被盜一事,兩人便沒能見上一面。隨後,一步蓮華移居大日殿,向光明與無垢兩位尊者熟悉各種事務,隨他前來的惡體,雖然一身奇怪的黑色僧衣,但因魔氣完全被佛鏈壓制,眾人都以為這位沈默孤僻的僧人是未來住持的弟子,不僅沒人多嘴還連帶著低頭行禮。

寬敞明亮的後殿,一襲黑衣的魔者,在佛像前安靜的打坐。

聽得腳步聲後,睜眼笑道:「佛者的步伐比往日沈重了。」

站定在惡體身後的一步蓮華,望著那灰發披肩一動不動的背影,素凈的眉間浮起一抹不曾在眾僧面前流露的憂愁:

「吾之半身,你要讓吾失望多久,又要讓吾心痛多久?」

銀紫色嘴角蕩漾起快意的輕笑,雖然在佛者的視線之外,卻未必在佛者的心眼之外。轉過身的魔者,也就沒刻意隱去笑容:「吾一直如你所願,虔心修佛,莫非佛者的慈悲也是有限期的?」

「變與不變,不在言談舉止的假象。」一步蓮華的目光清銳,直接了當的道。

「那麽告訴我,你那五蘊清凈、俯覽眾生苦迫的心,真會為魔沈浸哀痛嗎?」

耀殿的陽光,照射在惡體的額心,那道無可抹滅的逆反法印刺痛了一步蓮華的眼,上面烙印的,是原本應由他承擔的一切。

拈著蓮花的素指輕輕松開,觸上魔者暗色的梵字:「這顆心生生痛著,為你。」

魔者仰起臉龐,映入眼中的聖潔容顏上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憔悴,令魔冷酷堅固的心也不由激起一陣波動:「痛的是那顆凡心,抑或佛心?」

佛者未作答,但那擒著悲憫、永遠只有悲憫的半閉眼睫,已然回答。

魔者頭微低,心下自嘲一笑,神色悵然,撚著手中念珠聲音低柔的道:「你又何必呢?這段日子,為吾,你也是飽受煎熬吧。維護蒼生救苦救世的慈悲之心,透徹吾乃滅天之劫的罪責之心。如今,道魔大戰就要爆發,萬聖巖總會知曉吾的存在。你想保全的太多,但是你是佛,吾是魔,你要如何兩全?」

微頓,不待佛者開口又繼續道:「是什麽讓你無所罣礙的心遲疑了?徹底斷惡本是你的初衷,只要吾存在一日,你就不得圓佛圓聖。一步蓮華,你該做的不是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而是當即立斷……殺了吾。」

佛者停留在惡體額上的手抖了一下,神色堅定的道:「吾說過不會放棄你。你與吾,原本就是同一個人,追根究底,所有罪業皆在吾身,當承擔者是吾非你。」

夏日的熏風吹入,魔者閉上眼默默感受佛者指尖傳遞的溫柔,只是在那一泓寧靜之下,有些什麽被深深沈沈地壓抑著。

「那就帶吾去琉璃園吧,讓浩瀚無窮的佛氣與滅罪真言洗去吾一身汙穢。」

素白的佛指再次顫動:「你甘願受這蝕心焚體之苦?」

魔者凝視著他,微帶揶揄的道:「佛者心裏舍不得嗎,魔可是無怨無尤呢?執著之情,並非只有憎恨的一面啊。」

說著,擡起執著黑玉念珠的手臂,似乎要愛撫過那白色帽緣下的每一寸無暇,然而最後,也只收斂地卷起了一綹銀發,纏繞上自己飄散在黑帽外的如墨發絲,黑與白,交織在一起,變成一片混沌的灰色。

佛者微微一楞,魔者沈淵般的瞳眸深處滲出不明的笑意:佛心高潔:已不懂原屬於自己的心魔了嗎?

佛者退身,重歸平靜的法相上是一慣的包容溫和,輕拈佛指,似是拈住了一朵美麗的白蓮:魔,也可升華,吾願意相信你。

第 24 章 襲滅天來(四)

花氣彌漫的琉璃園,清聖祥和的佛光籠罩著一片寧靜,淺淺納息的魔者,仿佛一道幽寂的裂痕,在這明亮的天地間劃出唯一的一抹暗色。

每天傍晚,那襲白衣都會踱步而來,坐在他的身邊,施放自身的真元以減輕他的痛苦。偶爾,佛者也會微笑地說起萬聖巖的瑣事,哪裏的蓮花開的最旺盛,哪個僧人早課又睡過了頭,殿內的無垢尊者飯量很大,光明尊者實際上很怕烈日,八卦的完全沒有一個大殿住持該有的模樣。

他不耐煩時,嘴角便會扯出譏誚的笑,一步蓮華總是立即打住,歉意十足的道:「打擾你靜心了麽?」然後順理成章地拿出一大段佛經補救,直到他捂著額印,咬牙切齒地說吾累了,佛者才老大不情願地離開。

那段日子是如此的平和,若非蝕骨的佛氣與扼腕的枷鎖,連他都要不禁以為,在這一個個晚風吹拂的仲夏夜裏,他們只是池塘邊納涼賞月的兩兄弟。

然而,也只是以為。

日夜唱響的梵唄,無法帶走他一絲一毫的執念,抗爭的決心,亦不曾被解心真言消磨半分,那些源源不絕的關切與善意,更像是一再地提醒他,這裏只是一步蓮華的天堂,只要他還是自己,就永遠不會屬於這裏。所以在琉璃園的每一天,他都過得很不快樂。

唯一稱心的事便是佛者給予的信任,這使得他大多數時間都是獨自靜修。苦盡,甘來,亦是收獲與報答的時刻。

魔者邪魅的一笑,奇經八脈悄然暢通,體內流動的魔元洶湧充沛,強大的令人瘋狂。通常的佛咒法陣根本難不倒他,那是打從胎裏就有的能力,唯一可惱者是環繞周身的滅罪真言,現階段的他根本無法解除。

黑帽下,笑意不減,口中卻發出一聲痛苦低嚎!

正在大日殿與兩位尊者相談的一步蓮華,溫聖的神情一變,即刻化光趕到琉璃園。只見佛光交織中,惡體悲慘萬分地匐在凈臺上,一步蓮華佛指一運,當即解開了真言枷鎖。

甫一出手,即知不妙,蓮座四周浮現出逆反圖騰,黑色邪芒爆射,劇烈震動過後,凈化法陣與鎮魔梵字盡數瓦解。

黑帽半落,銀灰色的發絲張揚羈蕩:「意外嗎,佛魔相克也是相生,利用你的真元吸取法陣力量加以轉化,不僅讓吾突破了禁錮也變得更強,一步蓮華,這就是你我的宿命。」

言尤未落,眉頭便是一皺,只見一股梵咒由地面旋起束住了他,竟是本該消失的真言,醇厚的聖氣同時轟至。

魔者一時駭然,一步蓮華是在何時布下這道防範。透徹可惱的半心啊!那副溫善的表情不覺就讓人掉以輕心。

努力穩住搖晃的身軀,魔者的手捂上了胸口,這一掌,原來比想象的要痛。

「一步蓮華,狠絕無情的一掌,就是你的心跡?」

白色的身影凜然佇立,佛者聲音清冷無比:「吾心意依舊,但你曾真心誠意地接受過它嗎。吾之半身,回頭即是彼岸,機會一直操在你手中。」

「機會!哈……」

滿腔的憤怒與挫敗感,已讓他看不見對方眼裏同樣的傷。

「被你嫌惡了一生的半心、視作登聖障礙而拋棄的吾;莫名背負了你所有罪業的吾;自出生起就代表了死亡的吾,屈順你的意願才能茍延殘喘的吾!一步蓮華,汝所謂的機會,就是毫無選擇的機會!」

長久壓抑的怨恨,在決裂的狂笑中一股腦地傾瀉而出。嘔出的鮮血,滾燙如焚,灼裂了魔者似諷若嘲的銀色暗唇。護在身前的手臂張開,竟是不管不顧地受死之姿。

原來你……

這麽恨吾?

佛之靜,是一種至極的悲,離體的心魔,衍生出更深的苦厄,墜入無邊苦海愈發沈陷。倘若這一切皆由他而起,那麽他的罪過,豈非是苦海之源?

風過,欠低身軀的一步蓮華,朝那襲黑衣伸出了繞著白玉天珠的手。

「你的憤恨不平、執著癡怨,皆為吾之過錯。回來吾的身邊,吾願以此身、此心、此生陪伴於汝,分擔汝一切苦厄。」

誠摯深切的心聲傳入魔的心裏,暗瞳中的修羅血色奇妙地褪去,唯那胸口仍不住起伏,震撼與餘怒交織中,更見矛盾掙紮,好一會,緩緩開口:

「如果同行是往無間呢?」

「無間亦可,但只吾一人。」

佛者註視著魔者,眼神坦亮堅毅。

寧願身入地獄,不願眾生入地獄嗎?那麽……,瞅著自己手中隱隱邪氣、黑得一塌糊塗的念珠,魔者深吸了口氣,問:

「你與吾同行,但吾未必與眾生同路。在分岔的路口上,你要如何選擇,是犧牲吾,或是你的蒼生?」

佛者伸手接納的姿勢不變,眼神輕柔的嘆道:「執取,是世間的結縛。」

魔者回以一聲冷嗤:「為魔者莫不執著,而佛,都是這般虛情假意嗎,當謊言被拆穿時,便以含糊不清的言辭來回避!」

「須彌芥子,大千一葦,蒼生一人,大小輕重若為同,吾心不取,亦不舍……」

「夠了!省下你連篇的廢話吧!」魔者陰邪的臉上重現激動,直瞅著那兜帽半掩,同樣落著一排陰影的面孔道:「不用拖到未來決定,現在就與吾離開萬聖巖,脫掉你那身僧衣還俗,吾便接受你的渡化。」

面對半身的咄咄相逼,被迫作出抉擇的一步蓮華頷首道:「你的要求亦無不可,只是當下並非離開之機……」且不論自己背負聖域諸人的期待與應盡之責,單就異度魔界發兵道境,他便不能撒手而去。

個中情理尚未道明,話便被一陣幹澀的諷笑截斷:「好一個不攻自破的平等慈悲,一步蓮華,你究竟是為蒼生而舍吾,或是為汝心目中,比吾這渺小惡體重要不知多少倍的人呢?」

因方才的動搖而惱恨的魔,胸中激起的怒焰,翻湧在掌擊後的傷處,刮出一絲絲剝離般的痛楚。從今以後,他只是他,與佛徹底對立的魔,直到把另一方徹底蹂躪、撕裂、吞噬。

一步蓮華緊鎖的眉宇閃過了倦色,彼此的堅定,彼此的執著,是否也是彼此唯一的共同點?無聲一嘆,一向溫和從容的眼裏流轉出淡淡的無奈:

「你當明白,吾決不能放你離開,即使痛心疾首。」

「吾佛,終於要大開殺戒了嗎?」

惡體藐然狂笑,話音落時身形忽退,掌化咒印聲東擊西地襲向步入庭園的無垢尊者。一步蓮華縱身一擋,惡體趁機抽身,化作黑色漩渦消失風中。

無暇向驚魂未定、一頭霧水的無垢尊者解釋,一步蓮華化光追去。

第 25 章 襲滅天來(五)

惡體善體,一前一後,宛如黑白兩道電光周旋在各殿之間,中途兩次交掌,震得萬聖巖鐘鳴不絕,風起雲湧。

異動驚擾了戒律院日常的早課,昨夜方回轉的善法天子第一個趕到。第一眼,他以為自己看錯了……眼前竟有兩個一步蓮華!!定睛再看時,心下明了了七分,額頭也黑了七分。

穿黑者,手執染邪念珠,陰冷邪異的表情,在那張極端相似的臉上勾勒出完全不同的人來。與之對立的一步蓮華,亦有著細微的變化,雙眉之間的法印轉變為明亮的金色,發出神聖深邃的光芒,溫和中更見莊嚴。

三方佇立的身影,受到前後夾擊的魔者,嘴角漾起一抹輕邪的笑:

「天子也來了嗎?甚好,半身分離,理應通知好友一聲。就請天佛之子親眼見證,聖潔如斯的人格下,是怎樣醜陋真實的存在。」

善法天子聽得臉色青紫,嘴角輕顫,眼光只瞅向一步蓮華,一副「你最好解釋清楚」的表情。一步蓮華微微低首,如實述道:「天子,他乃吾之惡念罪業所結之元,離開吾體內時自成血肉身軀。但他依然是吾,或者說,吾之惡體。」

佛者一語猶如晴空霹靂,善法天子的腦子轟地一震,華麗莊聖的法冠搖搖欲墜。

旁邊,魔者冷冷地笑開了:「惡體!哈,誰人配定吾惡名!一步蓮華,你以自己為善,以吾為惡,那麽今後吾將如你所願,襲一切善,應天劫,滅如來。自此以後,吾之名——襲、滅、天、來!」

一步蓮華「啊」了一聲,隨口而出的稱謂,便是一切怨結的所在麽?然而,已經無法收回。

「襲滅天來……」善法天子木訥地重覆了一遍,懵頓的神志倏然清醒,不管那張面孔生得如何驚心動魄,魔即是魔,只有凈化一途。

佛光激蕩,萬聖巖上又見斬業極招「天之罰」。

退無可退的襲滅天來,心凜尤堅,凝功以對。就在這時,身後的白影一動,擋住了殺氣騰騰的藍蓮拂塵:

「天子,吾之罪孽,應由吾親自終結。」

絲絲雪發飄揚在兜帽之外,溫和的請求下,是不由分說的堅持。

善法天子秀致法相上一片沈凝,眼光淩厲帶憂地與佛者僵持了好一會兒,終於落下拂塵。怎會不知,一步蓮華決不會讓他人代己承擔這殺生罪業,無論,他是多麽的心甘情願。

晨光斜射過佛者消瘦的肩,身後,梳拂著灰色長發的魔者,無視胸口的瘀痛,睨目戲謔笑來。

輕松的神態也無法掩飾沈重的傷勢,善法天子看得分明,卻猶不放心的道:「一步蓮華,純惡之體永世不能得證,切不可心軟。」反覆叮囑,方肯離開。

因緣如斯,宿命難違,兜帽下的四目映射著彼此極端的縮影。殘酷的預言是否一語中的,蓮華與襲滅,就像永世也化解不了的共命鳥。

一陣強風呼嘯而過,再度交手,兩人已立在絕壁之側。

同樣的風,吹拂著玄黑的衣袖,揚起了雪白的衣擺;同樣的風,舞動著狂野的灰發,吹亂了柔白的雪絲。

善惡雙心,各據半身;光明與黑暗,各據半邊。佛光魔焰,在交界的邊緣碰撞。

神聖雄偉、華光普照的如來之巔,今天的氣氛,只剩下沈重與混沌。

天色愈見陰霾,忽來的狂風卷落了白色的兜帽,紛飛如雪的皓發由紛亂變為蕭狂。驀然間,佛者睜開了久閉的雙眼,一抹艷紅之光漫起,白玉天珠金芒大作,起手已非渡化之式,而是殺生滅罪的決心。

魔者輕抹嘴角血痕,不起招,不躲閃,恨怨癡狂糾結的眼神,回歸至極的平靜,淡淡出口:

「佛心終是無情,抑或,你的慈悲已經死了?」

真元在掌間凝住了,一瞬的遲疑,亦是從未理清的心緒。而腦海中,竟然閃過那對墨瞳初次睜開時流露出的茫然與怯畏,無邊的幽暗亦是一片純然。就在那時,一道希望註入了他的心中,蓄勢待發的掌停下,為身無寸縷的魔披上衣服。不覺間,心裏已被烙下了什麽。

執珠的素手,猛然收招。

嘴角掛著殘血的魔者,卻在此刻勾起一弧攻心得逞的魅笑。然後,出人意料的,從那舉手觸天的人間頂峰,傾身墜往雲海之下沒有盡頭的萬丈深淵。

是生是死,是無間是輪回,如此,總能擺脫那半身以及這不能自主的一切了吧?倘若天不絕他,那麽未來,黑與白的世界,佛與魔的命運,皆將由他來主宰。

「襲滅天來!」

響雷轟然而落,雨水淹沒了震驚的呼聲,白影如電掠去,快的仿佛超越了世間的一切……

第 26 章 襲滅天來(六)

「汝做什麽,放手!」

「吾說過,不會放棄你……」

「你!」

「……襲滅…天來!」

「呀!」

……

蓮香,清而不郁,淡潔幽遠。

單白如雪的床上,蘇醒的魔微動身軀,漫開的疼痛中參雜著絲絲泌泌的涼意,呵護著那被扯動的傷口。

腦子昏沈沈的,記憶裏好像有些什麽,模糊不清又深纏不休,就像缺了關鍵一塊而無法填上的拼圖。襲滅天來偏過頭,不再去想,窗外依然是佛光普照的世界。

那半身,果然沒有放棄他,同時也……沒有放過他。

心裏並無預期中的憤怒,便是根深蒂固的恨,也不再起伏於胸口。消沈與認輸,均不在襲滅天來的字典裏,失敗令他更為清醒。

打一開始,他便錯了,讓情緒被對方所左右,被不切實際的渴求所羈絆,處處表現的像一個依戀母體的新生兒,而不是能嫻熟玩弄人心的惡體。甚至忘記了早已明確的目標——吸收掉另一半,成就完整的個體,這是擺脫天生殘缺的唯一辦法。

第一步,依然是離開這個鬼地方。有了上次經驗,他不會再輕舉妄動,步步為營,方能一擊必中。

不覺間已是許多天過去,一步蓮華一直沒有現身。他也只在蘇醒前的朦朧間,感覺曾有一雙熟悉的眼,在床邊靜靜凝視。暗香浮動,夜涼如水,突來一聲門響,湛藍的光芒射入,不一會兒,門外傳來了爭執,佛者溫吞和善的聲音,很快被一陣暴風疾雨般的責問吞沒。

室內,魔者翻了個身,嘴角微翹沈沈睡去。

然而事實證明,聖域雖大,一步蓮華最信任的人還是善法天子。只是善法天子,卻未必熱心於佛者這次的交托。

「魔就是魔,惡根難除。如果慈悲的施舍帶來的是未來的天劫,一步蓮華,你以為你能擔得起嗎?」

一如既往,再多的苦口婆心,都被佛者笑瞇瞇地化作耳畔清風,天子唯有像往常一樣,默默退至身後,為他的決定,付出自己最大的心力。

入室的清風,帶進雨後的清寒,起身下床的襲滅天來咳了幾聲,帶出一縷黑色的血絲。困在這一室充滿佛氣的結界當中,他無法自行恢覆半廢的功體,便是內傷也一拖再拖。

暗瞳一泓冷殺,這就是佛者的懲罰嗎?撒手不理,把受傷沈重的他丟給對魔毫無憐惜,除之後快的善法天子,那半身倒是走的心安理得。也是,由己誕生的惡體,在那恪守慈悲的心裏,不過是個麻煩卻不能撒手的累贅罷了。

但是這種立場,在黑白分明的善法天子看來卻是過於暧昧。所以每次善法天子光顧,都是一副討債式的兇狠表情。但襲滅天來卻沒有特別討厭善法天子,雖然對方的態度再次證明自己來到這個世上有多麽地不受歡迎。

論起說教的功夫,善法天子比一步蓮華還要古板,基本上是直接把佛經往他腦子裏塞,啰裏啰唆地都是些放下執著的大道理。

這樣的話他自然聽不入耳,將靈魂撕裂至只留下單純的某一極,究竟是誰的執著。

於是他掀開兜帽,露出那張叫善法天子五味混雜的臉,似笑非笑的駁道:“世間若沒有執著,又何來襲滅天來。”

善法天子聞言臉青了很久,拂塵一掃隱隱夾帶風雷,自此再不與他說理。

魔的嘴角惡笑洋洋:一步蓮華,看來你的善惡雙分,受傷的不止一人啊。

沒有了善法天子的“騷擾”,他便能靜心療傷,這一日傍晚,總算有了起色。

卻聽哐然一聲門響。

「襲滅天來!」藍光寶氣耀室,一向執禮威嚴的善法天子竟然未打招呼便登堂入室。

「如何?」炫眉一挑,襲滅天來安然地保持以背相向的打坐之姿。

「救人!!」

急促的話音直擊耳膜,魔心不由自主地蕩了一下,不是為對方憂急如焚的口氣,而是身後飄來的血腥味中,摻雜著一縷青蓮之香,非常的微弱。

側目一掃,善法天子的手臂上,抱的正是一身血蓮的佛者,那平日裏光輝流轉的聖潔法相蒼白如紙,雙眼緊緊閉著,竟是毫無生氣之狀。

墨瞳瞇起,身影一閃,大手一把扣住那白皙無力的手腕,指腹下冰冷靜寂,已無脈象。看得出,心脈之斷,乃是真元反噬的結果。黑色兜帽無風作響,露出陰沈森冷的魔顏,炫夜黑眸漫起血光:

「誰人能逼他使出修煉未競的七佛滅罪?」

不想襲滅天來會關心一步蓮華受傷的緣由,善法天子微微一楞,道:「此乃突發的變故。」三言二語將事情道來:近來邊境有惡人橫行,毀村滅寺,無人能治,一步蓮華帶著光明尊者下山除惡。

「戤戮狂狶、十誅戮神狩?」

襲滅天來語調上揚,帽檐投低,眼光重新隱回幕後。

這兩個名字聽起來就像是兩個山匪,默默無名之輩,怎可能要了一步蓮華的命?即便如善法天子所說賊人乃操電高手,任意呼喚天穹雷電,卑鄙地以數千人的性命威脅,一步蓮華又豈會乖乖受之要挾,以其能力,必有辦法周全,斷不至於將自己逼入絕境。

是對自己的武學太過自信,是因為相信有光明尊者在側,抑或相信吾必會出手?

這便有趣了。

淡銅色指尖,一路由佛者的皓腕摩挲到冰寒的手心:「哈,舍身而為,確實是吾之半身的特殊嗜好,但輕易地葬送自己生機,除非……他沒帶腦子出門!」

強按住胸中怒氣,善法天子道:「生機尚未斷絕,他及時以真元註在心脈之處,只要有原體聖元之血氣催動,便可續上斷脈。」

此理魔者自然曉得,確認之後,嘴角漾開冷魅莫測的笑:一步蓮華,你是給我一個了斷恩怨的機會,或是給我一個任意妄為的機會。將自己的生死放置吾手,欲以自己的性命來開辟一條光明的可能麽?若是如此,你這個賭註下的太大了。

雙手改為抱胸的姿態,不緊不慢的道:「天子,汝何時也對魔生出癡望來。天下間,有魔救佛的道理嗎?」

善法天子哪裏曉得襲滅天來須臾間轉過這麽多心思,他壓根也不去捉摸,一瀑藍霜呼嘯過去,拂塵雷霆般扣住了襲滅天來的心脈:「救他,也是救你自己!」

秀致莊聖的眉宇間,殺氣昭然,天子的憤怒,其來有之:如果,當時他在一步蓮華的身邊;如果,他不是留下來看顧這個一步蓮華心心念念放不下的魔……

無視迫在胸口的威脅,襲滅天來哈了一聲:「這是求人的態度嗎?抑或,你已不在乎他的性命了?」

塵柄在手中被攥得變了形,懷中的身子猶在變冷,最後一口真氣,畢竟無法支持太久。

「襲滅天來,若非他之前受過傷,絕不會虧損至此。」

聞言,魔者輕邪的眼神起了變化……倏然出現的白色光影,雙雙下墜的身軀,面對襲至的掌風,依舊環護而來的手臂,那一腔的堅定無悔……遺失的圖塊浮出,記憶重歸完整。然而他已經分不清,那半身是不願他死,抑或……只是不意被他逃脫。

不論如何,變速的提元又受了他全力一掌,會沒事才怪。一步蓮華並非不施手為他療傷,而是任務在身,已沒有那個能力。

事情的始末便是如此,真相也可以很單純?

襲滅天來心思繞著圈,嘴裏卻利落地甩出一句「放下他!」見那藍色衣影並未動作,於是乎笑道:「天子是想留下來觀賞嗎?」

善法天子目光清凜:「襲滅天來,若你有任何妄動……」

「天之罰就會罩過來嗎?」襲滅天來的蔑笑中流露出不耐,一把將人兒攬己的懷中,讓那慘淡無色的唇貼上自己的下顎,手指掬起隨兜帽垂散的雪絲道:

「天子,收回汝多餘的擔心吧。如此完美的天神之作,吾襲滅天來獨一無二的半身,在沒有完全的屬於吾之前,吾會允許老天奪走嗎!」

狂妄霸道、充滿獨占欲望的眼神,也是一種有力的保證,善法天子拂塵抖回臂彎,一字一句的道,“襲滅天來,吾會在外護持。”

言畢,退出室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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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襲滅天來(六)

微風徐徐,吹動紗簾翻飛作響。

將幾無氣息的佛者平放在床上,高跪於一旁的魔,不急於施救。彎下身,輕輕撥開佛者覆在眉眼上的長發,半身分離之後,還未曾如此近的恣意端詳。

幾滴殘留的血,混著淡淡的蓮香,氤氳在柔軟的唇瓣上,變成無法抗拒的誘惑。魔一點點靠近,卻未加深吻,輕輕一觸,如試體溫。沈睡時的冰冷無覺,不是他所要;清醒時尤不得掙脫的墮落,方是人間至極的快意。

當然,這並不代表他會放過眼下的良機,他是魔,乘人之危乃天經地義。

利落地褪去佛者礙眼的白袈,狂熾的視線,居高臨下地瀏覽著那凈澈無瑕的身軀,陽光下光滑的肌膚一片瑩白,呼喚著褻瀆與蹂躪的欲望。雙手不覺撫上那白皙的鎖骨,沿著胸膛、腰腹一路往下,肆意徘徊在這具聖潔的身上,留下或深或淺的痕跡。

失去所有的力量,褪去了一身外物,這堪稱圓滿的如來之體,也不過一具脆弱平凡、不堪攀折的軀殼,連他萬分之一的力道,恐怕也無法承受。

不得不收斂住欲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深層的毀滅情緒。血色的眸裏綻出殘冷的笑,掌心移到了那雪白的頸。

淩亂的雪絲被他的氣息撩起,露出額上黯淡無光的法印,那生來清聖超脫的眉宇間,此刻只剩一縷蒼白的無力。

收緊的手,不知不覺松開了,殺氣泯滅,目光卻狠狠盯著身下的人:

你算準我只會救你,不會殺你,是麽?

自從逃跑失敗,跳崖未遂,襲滅天來便告別了出生時的迷茫期。現在,所有不經大腦的東西在他眼裏都是愚蠢可笑的,他已然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與欲望。冷酷有個性的魔,喜愛的是心靈的較勁、力量的角逐。因而自打將人抱進懷中以後,除了蠢蠢欲動的欲念,腦中更多的是半身融合這個首要目標。

可惜,這件人生大事並非一時三刻就能搞定的,必須先破對方的佛體,佛性不除,根本無法與他的魔體融合。撇開種種細節不說,佛魔二氣的消長,必逃過不過室外善法天子的感應,而僅靠真氣維持的心脈,也受不住這一劇烈的過程。他,才不要吸一個死人進去!

明明就在眼前,卻偏偏吃不得也動不得,襲滅天來覺得一步蓮華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根本就是用來氣他的。尤其他發現對方在電光火石的保命瞬間還不忘封鎖記憶,自己折騰了半天也無法獲得需要的信息時,自然開始計算其中預謀的成分,臉色也愈發的陰沈。

「一步蓮華,既然時機未至,那我就好好陪你玩這場游戲吧。」

說話間收懾心神,劃破彼此的手腕,肌膚相觸,血脈交接。承襲的那一點佛元隨血推動,與佛者自身的蓮華聖氣接觸,緩緩註入斷脈。襲滅天來運功周轉的同時,必須承受天下間至醇至聖佛氣的侵襲,自是痛苦不堪。墨色僧衣汗濕了大片,恨不得就這樣一腳把人給踹開。

即將達到忍耐的極限時,終於大功告成,他傾下身,毫不客氣地咬在那白皙的肩胛上,深可見骨,仿佛要在這具聖潔的身上,永遠烙下自己存在的印記。

舔去齒間的血腥,長長舒了口氣,卻無意放開交纏的十指。他的魔氣,已經能暢通無阻地進入對方體內。血液融合,是一種說不出的美妙;汙染聖體,更是快意莫名。

墨瞳染上妖艷的色澤,嘴角扯出一絲惡質的笑:

「一步蓮華,這魔道,你是墮定了。」

悄然之間,魔氣起了變化。

重新活躍的脈搏,帶出一聲淺暢的呼吸。從意識沈眠中醒來的一步蓮華,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襲滅天來陰氣十足的面孔,而是一片昏暗冷寂的景致,唯一的光亮,是一抹熟悉的背影,紫衣飄逸。

「蒼。」

很自然地朝那個方向走去。

一步一步,終於可以看清道者的眉眼,紫睫微閉,十指搭弦,佛者的臉上有了笑意,正欲轉到跟前。

恐怖的事情發生了,四只猙獰的怪獸突然出現,鋒利的血爪撲向紫色的身影,準確地抓住他的四肢,拖曳著,撕扯著,道者的身軀因痛苦而扭曲。

恐懼,如野火一般蔓延,佛者奔上前,欲將至友救回。

咫尺的距離,卻仿佛永遠也到達不了。層層疊疊的黑影,是無數憑空出現的魔兵。

聖印在手,招發之際,卻見眼前的面孔全部變成萬聖巖僧侶的模樣。不得以收招,鬼哭狼嚎間魔氣彌漫,又是魔兵持械殺來。反反覆覆間,紫色的身影被越拖越遠,鮮血淋漓灑了一路。

艷紅之色爬上佛者清澈的瞳,終於一招掃清了道路。僧侶的慘叫聲不絕於耳,漫天的血雨,連天空都變了顏色。

然而這些並沒有使他停下腳步,毫無知覺地踏著萬千屍骸,向那道即將被吞噬的身影奔去。

近了,近了……

四只怪獸見到他就像見到修羅一般掉頭逃跑,那襲紫衣隨風搖曳,揮落血跡,依然是動人心魄的高雅。

心潮翻湧,一時的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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