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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善惡兩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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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吾也不會放棄你。」佛者望向他,聲音低柔。

如水的月光流瀉在那襲白衣之上,已成就完整佛身的佛者,身子一如琉璃般剔透晶瑩、凈澈無染。魔者欺身上前,修長的指撩起佛者額前那縷閃著月光的銀色發絲,揉在自己淡銅色的指心上。

「就算你想渡吾,萬聖巖那些老頑固會允許嗎?」

佛者神色靜謐安詳,既沒避開他的舉動,也沒有拉開與他的距離。

「若是如此,吾與你一起離開萬聖巖。」

「為了一個孽魔,放棄唾手可得的名譽與地位,自毀數十年苦修,做個被佛門放逐甚至追殺的破戒僧嗎?好偉大、好感人的慈悲啊!」

「你所言皆為虛相,修行在吾,佛路不變。」

佛者淡唇輕吐,從容清聖,呼吸間帶出淡淡的蓮香,魔者的眉心不由皺了起來。朝夕相處又如何,天生的排斥註定永遠無法習慣,便如一步蓮華潔白的僧衣穿在他身上,立即玄黑如墨;白玉清靈的念珠遞到他手裏,便成了邪魅無光的暗珠。

指尖一搓,將那一指光華耀目的柔白碾個粉碎,退身森然一笑:

「吾只怕你有心無力,你不舍如來,吾不舍天魔。天意如此,任你如何修佛也不能違背天數運行。」

「唉……」

一聲嘆息,抖落在風中的悲傷直落入魔的心坎。墨瞳深處,有些什麽一閃而過,心卻沒有半分動搖。任由佛者苦口婆心,諄諄善勸,他只是靜靜聽著,默默嗤笑,冷眼望著那人純粹的清聖,將自己心中與生俱來、無以排遣的忿怒化作幻想未來時,親手摧毀那聖潔之心、侵汙那無垢之體的的快意。

如果,他還有未來的話。而不是,在這間四方禪室裏,念著早已倒背如流的佛經念到枯死。

揉上沈酸的手腕,鎖住他功體的梵字鎖鏈觸感溫和,並未緊扣膚肉,即便如此的「體貼」,也只能稍稍減輕佛氣加身的痛楚。壓制魔性的桎梏,便是那不凡的佛者賜予了他這樣的生命後附帶的「恩惠」,據說是為讓他這個集貪嗔癡愛一切苦厄為一體的魔,能夠修悟化厄,皈依妙法,獲以解脫而得光明自在。

可笑!

魔就是魔,已然透澈生命,自在隨心。惡體又如何,既已存在,便無人能夠否定,也不需要任何人的肯定,尤其是那半身!

「啪」地一聲,是經書猛然砸到墻上落地的聲音。

「什麽事又讓你動怒了?」

溫淡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一塵不染的雲鞋與白色金邊的袍角落在他低垂的視線裏,一步蓮華彎身拾起地上的佛經,將褶皺的書頁重新撫平。

第 22 章 襲滅天來(二)

「無。」

魔者違心的回道,語調平穩。他性狂傲也極為深沈,更知審時度勢,所求不是一時之氣,而是最後的勝利。一步蓮華便是超凡入聖,在他眼中,弱點一覽無遺。暫時的順服,又何妨?

將經書遞還給黑衣沈默的半身,一步蓮華在一旁的蒲團上坐下,「有什麽煩惱不快,不妨告訴吾。」

佛者溫和詢問,原身雖是他,分離後已有了自己的意識。

魔者轉過身,輕屑地敲著書冊道:「幾本經書就能渡魔嗎?怕是連世人也渡不了吧。」

「放下偏激成見,敞開心胸接納它,自會有不同的體悟。」

「偏見!佛執於眾生可渡,是否也是一種偏見呢?」魔者若有挑釁的笑著,撥弄手中的黑珠道:「昔日,修行菩薩道的舍利弗挖下自己的左眼與人治病,誰知那人卻索要他右眼,舍利弗又忍痛犧牲了右眼,自己成了一個瞎子,結果如何呢?接受了布施的病者,用鼻子嗅過之後便將他的雙眼摔在地上,用腳踩碎,並大罵他非是修道的聖者,眼珠如此腥臭如何下咽。目不能視的聖者聽得到他的舉動,心也被踏碎而萬念俱灰。哈,這便是人性的自私貪惡無藥可救,這便是佛的無力可悲與愚蠢。」

佛者攏起念珠,看進對面那雙深邃的墨瞳,緩緩道:「即便曾有過動搖,舍利弗的堅持最終得證。永不放棄拯救蒼生,任憑世人所欲所求,一概不悔,這就是佛的韌性。」

魔者聞言雙手環胸,輕蔑不減。目光游移在那白色兜帽下柔和卻也堅毅的五官,突然很想知道,當自信慈悲的佛者,遭到最無情的背叛,失去自己青蓮般美好的雙目,還要淪落地獄受萬般苦難折磨時,依然會清高如斯,毫不在乎地堅持信念嗎?

也許,這可以成為未來一個有趣的賭註。

魔無聲的心思,沒有逃過佛者慧澈的眼,「你仍有許多的困惑與質疑。」

「一步蓮華,人的自私、惡毒、貪欲、憎恨、自傲、永不滿足,是觀音力就能解開的心結嗎?連吾,都是你那凡性的化身,看看吧,你自己的惡念都如此深重了,還想用彼岸之說逃避現實嗎?」

無言的回應,令魔者沈暗的墨瞳生出一暈輝光,他瞅著以打坐之姿緘口的佛者進一步緊逼道:「現在換我回勸你一句了:執著是苦,一念千魔。一步蓮華,何不坦率面對自己,何不與吾一同縱情快意!難道你忘記了,曾經幼小無力的你所遭受的欺騙與傷害。那時候是誰保護了你,又是誰親手撕裂了那些人偽善的假面以及骯臟的身體,是吾,也是你啊,吾聖潔又悲哀的半身。」

一步蓮華微擡眼簾,目光出乎惡體意料之外的平和,「記憶深處,總有許多後悔痛心的往事,即使憤怒、即使悲傷,最終都是想忘卻,擦幹眼淚重新開始。人性的粹化與升華,就需要經歷苦難折磨、愛憎癡怨,從中體悟,然後放下,如此才能解脫,徹悟修行,超脫苦厄無常。」

「哈,果然是脫不開佛門高調的一步蓮華!」魔者的語氣中難掩厭惡,眼神亦陰冷下來。

夜幕降臨,沒有燭火的禪室,因佛者的存在散漫著清和的禪光。

魔者面色沈暗更勝夜色,那迷惑眾生,令凡人撼動、崇拜、甘心皈依的白色聖芒,總能輕易地勾起他胸口深切的痛意,如焰焚心,又如剜肉蝕骨。那副臉孔身軀明明與他一模一樣,卻有著天經地義的清高聖潔、溫和從容,使他憤騰的血液中,推湧著一股無以名狀的沖動欲望。

大手一揚,就在佛者起身告辭時,一把攥住那清秀無暇的下頷:「魔之心已為汝而亂,魔之血已為汝而沸,佛者今夜不留下安撫嗎?」

指腹,從那細膩的下巴轉移到淡色柔潤的唇畔,停頓片刻後,隨著一絲飄散在頰邊的皓發來到帶著金環的耳垂,肆意摩挲,指尖傳來的始終如一的冰冷觸感,令他手掌驀地一伸,穿過三千雪絲,扣住那不言不動的佛者後頸,迫得他仰起頭來。

白色的兜帽從頭頂落至肩後,射入魔者眼中的粲潔光芒,是佛者額上的金色梵字,那雙安靜閉合的雙眼亦睜開,沒有一絲窘迫的清冽目光,直射入魔者邪魅沈溺的暗瞳裏,頓住他下壓的唇瓣,淡淡道:

「吾之慈悲不包括縱容。」

魔者冷然回笑,臉孔拉遠,身體卻依然維持著幾無縫隙的暧昧姿勢:「是什麽讓無畏的佛者怕了,感受我這個被你所拋棄的強大欲念,或是自己體內無法根除的欲望本能?」

「色相於吾是空,是虛妄;於汝是苦,是魔障,你又何苦?」一步蓮華輕嘆。

冷靜無波的聲音,莊聖無染的法相,完全無可撼動的清凈無欲之心,皆在預料之中。只是那冷冽鋒銳卻依然流轉著悲憫的眼神,令魔者心怒如潮,令魔者頓失所有的興趣。銀色嘴角殘冷一笑,退身前,手掌故意揉捏而過,粗暴地在那光滑的頸上留下一道青色的烙印。

然而,只是這種程度的宣洩,怎夠解開他糾結根深的執著,怎夠撫平他恨意怒痛的心?可笑啊,心縈執於者,正是視他為不該存在而意與凈化的己之原身,殘缺不全的半身之悲哀命運嗎?

夜風吹打著窗欞,所有的光亮均隨佛者的離開消失,四周沈暗無光一片幽冥。

如果黑暗的深淵,是不由他決定的道路,半身的分離,是一切的開始,那麽,天數的循環也必須歸而覆始。

獨飲著苦痛百味的魔者,陰霾的暗瞳漸漸浮出計量的遐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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