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無所遁形(上)

關燈
“沒想到,一動不動地坐著下棋也是個體力活啊。”程末一邊嘟囔著小聲抱怨,左手繞過過耳的頭發到脖子後面揉捏,右手則伸到了腰際不住地捶打。他在距離我不到1米的地方停了下來,我能清晰地看到他抱怨時眼角和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弧度。

雖然在抱怨,但實際上,程末應該是高興吧。

我這麽想著,站起身繞到了少年的身後按住了少年手。少年因為驚詫一瞬間僵直了身體,讓我想笑,但最終還是沒有笑,只是用我對待圍棋一般的認真把少年的手放回了他的身側,然後自然而然地拂開他的發尾,食指和大拇指微微發力,在風池穴上輕輕地揉捏。

“一開始的時候會有點麻,但是按這裏的話對提神舒緩脖頸疲勞很有效。”我輕輕地在程末耳邊解說著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什麽時候知曉的知識,雖然疑惑,但手上的動作卻沒有減緩。大約是因為想起少年為我按摩時那種微涼的觸感,我的心情不由自主地變得鄭重。

如同少年所給予我的那份沒有來由的珍而重之一般,我對這個認識剛滿三天的少年,也施與了我所能給出的全部的溫柔與鄭重。

少年有一下沒一下地給自己捶著腰,嘴裏的嘟囔聲一直沒有停,卻說得很含糊,連我也聽不分明。或許他只是自言自語,我告誡自己不要多加幹涉,但毫無緣由地,我覺得少年的嘟囔聲很重要,甚至重於那個所有人都在追尋的sai。

雖然作為一名棋士,追尋神之一手永遠是我們窮極一生也僅能逼近毫厘的目標,但是現在的我卻對sai這個存在提不起一絲一毫的興趣。其實,早從兩年前開始,我就隱隱失去了原本對圍棋的熱衷。

即使不知道自己究竟失去了什麽,甚至遍尋到底也得不出什麽失卻的結論。但我十分肯定自己一定失去了什麽無比重要的東西。因為不論是緒方有意或是無意的提醒還是和谷陡然變化的態度,還有伊角欲言又止的樣子,都能讓我肯定自己的推論。

但我是一個棋士,更是一個職業棋士。

我記得自己在成為職業棋士的那一天父親在和室裏同我下的那局棋。日暮的光穿過窗欞落在我和父親之間的棋盤上,堪堪照亮了終局。我看得見棋盤,看得到勝負,但那束黃昏的光照卻模糊了父親的臉,讓我只能聽到他平靜如常的嗓音。

他對我說:在這世上沒有什麽東西能夠阻止一個棋士去追尋神之一手,包括死亡。但在那之後他又對我說了一句,我曾在桑原本因坊那裏聽過許多次的話——圍棋是兩個人下的。

那麽是不是追尋神之一手的路上也並非僅是孤獨呢?

我沒有開口問,因為父親起身離開時的身影,恰巧投照在我的腳邊,一如我多年所見,沈默而寂寥。

那一刻我覺得父親其實是艷羨著我的,因為我並不是一個人。

但——記憶如流水般傾瀉而去,我逆流而上,拼命在其中追尋探問。可除了那些細碎的惶惑,就只剩下圍棋,黑與白。

“塔矢你的按摩手法真的日漸精進啊,當然還是趕不上我苦練而來的精湛手藝啦……”

有幾分吊兒郎當的聲音突然穿過我的腦海,我茫然地回過神,卻沒看到意料中的景象,聽到意料中的言辭,反而身處黑暗。我把目光落在唯一一處透出光芒的縫隙,然後就聽到了腳步聲,再之後,伴隨著窗簾被拉開的聲響,整個空間都被鍍上金色的光芒。

明度的驟變讓我暫時失去了視力,我只能聽到自己帶著笑意的聲音在房間內回響。

“進藤光,你再不起床,早餐計劃就從拉面變更成培根煎蛋。”

“誒……等下……別動我的拉面,別的都好商量……”

“你也不想想到底是誰昨晚非要和我爭那步棋,一直到快三點……”

“我剛才說的到現在還在有效期內,如果你不想……”

還沒等我的話說完,青年聲音便在我的耳邊響了起來,“很快很快,我就起來了,所以塔矢大人一定一定要保證今天的拉面是加量版,嗯,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想要叉燒多一點。”帶著點鼻音和倦意,沒有來由地讓我心頭一暖,伴著落入懷抱的體溫,我側過頭就能看到青年的黑色短發還有鬢邊的金發。

“都年近三十了還是一點正形都沒有……”話雖然是這麽說,可我卻聽得出這其中根本沒有一絲一毫的貶義。

“因為我和塔矢在一起,所有的老年特征,全部被你表現去了,我才毫無辦法啊。”

青年一邊說,一邊咯咯地笑起來,然後用力環住我的背脊跳了起來,“好期待啊……今天……和楊海他們……”

青年究竟在期待什麽呢?我努力地靠近他們,那個發出聲響的地點。但聲音卻隨著我的努力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現在我只能看到少年略長的發,只是純凈的黑色,沒有記憶裏那抹跳脫的金色。

我緩緩地抽回手,思忖著方才看到的情境,但隨著時間的流逝那種熟悉的感覺卻在慢慢消退,等到少年回過頭來看我的時候,就只剩下空蕩。

我茫然地看著少年漆黑的眼眸,少年像是無所察覺似的,有些興奮地瞧著我,一臉不可置信地偏著腦袋對我說脖子一點都不痛了。

“其實大哥哥你也很能幹嘛,除了圍棋之外,這算是你的第二個優點吧,我記下了。”少年彎著眉眼笑了起來,給原本蒼白的臉色染上些許色彩,我看著少年,卻忽然覺得我並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某些潛藏在他眼底的,未知的存在。

“你……”

“我?”少年指著自己,有些訝然地看了我好幾秒才反應過來似的咧開嘴笑了,“如果要問我第一個優點是什麽的話……我想現在還不到告訴你的時候,總有一天,總有一天,我想我會不再介意……等到那個時候如果你還想知道,我就告訴你吧。”

少年的笑意隱隱帶著寂寥。我一時間不知怎麽接話,就轉頭看向了門外——暮色漸染的街道不知何時多了如許行人,在我意識到變化的那一瞬間起,那些低語聲、笑聲、叫賣聲也瞬間消融,穿過狹長的弄堂最終落入我的耳中。

但沒有一絲聲響是為我而來,也沒有一個人為我來去匆忙……

到了此時時刻,我才有種真切的,身處異鄉的惶惑。但那並沒有什麽關系,因為即使待在生我養我的故鄉,我也許久不曾有過歸屬感了。

一個問題的終結往往伴隨著另一個問題的產生。我環顧四周,毫無疑問帶著明顯的中國色彩,還有一個我認識的人,程末,毫無疑問是中國人。可我卻到現在沒有得到過任何與他有關的人的訊息——除了沈巖和少年曾提到的護士小惠。

我把視線落回原處,少年見到我回頭,似乎有些期待地微微睜大了眼睛,兩只原本垂在身側的手像是無處安放似的,在空中晃蕩了許久,最終緊緊握在了一起。

“我們認識有三天了吧。”看出了少年的緊張,我故作輕快地開口,雖然從少年的表情來看,我的嘗試並沒有起到多少實際的功用。但少年還是笑了,垂著頭掰了好一會的手指,才很確定地告訴我是48個小時差10分鐘,也就是2870分鐘,172200秒。

“雖然只是48個小時還不到的時間,但電視劇的話,已經夠從開頭演到結尾了吧。”

“所以,這也算不上是一段很短的時間了呢。”少年一邊盤著手指計算,一邊低聲地又說了一句什麽話,但那句話太輕,我並沒能聽到。

或許少年並不是說給我聽的。

但我仍嘗試著想要了解他,斟酌著開口問道:“所以……你的結論是?”

“結論當然是大哥哥你已經成為了我程末眾多的好朋友之中的一個啊!”

“可歌可泣吧!”

說完這句話,少年似乎還想說什麽。但我很熟悉的手機自帶的原始鈴聲響了起來,聲音很近,就當我準備低頭找手機的時候,我看到少年飛快地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按了幾下,周圍就恢覆了寂靜。

“手機提示響的剛剛好呢,和楊海大叔的約定,可能不能不遵守喔。”少年急於給出解釋的態度讓我覺得有些奇怪,大約是怕我追問,說完以去wc的由頭,背對我揮著手跑遠。

雖然這個時間點的確距離和楊海的約定很近,但直覺告訴我事情並不是程末所說的那麽簡單。那通電話究竟是誰打來的呢?

難道是程末所代替的那個人?

進藤光?

“程末。”在說出這個名字時候,我才意識到我從未以這種方式稱呼過向我小跑而來的少年。

但聽到我這麽稱呼他的少年,很明顯地流露出混雜著驚訝和高興的情緒,然後用一種詢問的視線看著我。我被他這麽看著不由地出言詢問,少年看著我,思忖了好一會兒才道:“我還是喜歡大哥哥叫我名字。”

“因為大哥哥的聲音很溫柔,被你呼喚過的名字,也好像能感染到幸福。”

把幸福說得像病毒一樣會感染,恐怕也只有眼前這個少年了吧。我一邊這麽想,一邊點頭答應了少年。之後因為少年和楊海約定的時間將近,少年和我打了招呼就回到了他的電腦前,我回頭看了一眼,兩臺並排的電腦屏幕正反射著陡然打開的頂燈的光,而少年一本正經地挺直著背脊端坐在電腦前。

我忽然感到很安心。回到自己的座位打算在少年對局的時候觀戰,但才停下不久的手機卻忽然響了起來。

只是一次就讓我難以忘懷的座機號碼。是醫院打來的電話。

掛掉電話後,我再也無心去關心棋局或者sai。我轉過頭看向那個仍舊保持著正襟危坐的少年,看著他飛快而又準確地在屏幕上落下一子又一子。忽然難以想象生命,竟會是如此飄忽不定的東西。

也難以接受,程末所說的48小時差10分鐘,竟然隨時可能成為少年在這世上最後的時光。

但護士小惠同我說過的話,還歷歷在耳。

在接下來的3個小時零17分鐘35秒內,我都只是沈默地看著少年,不,程末下棋時的背影。我不太清楚自己究竟在想些什麽,只是任由一種不想失去的情緒,瘋狂地滋長然後占據了我整個身體和心靈。

沒有理智或者非理智的較量。在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在害怕,自己並非無所畏懼。我害怕失去,害怕面對死亡,尤其是我無法不去關註的人。

“因為你一直沒失去過什麽,我才會傻得以為你會無所畏懼呢。”冰冷的手被一雙帶著溫度的手緊緊握住,然後某個嘆息似的聲音就在我耳邊響了起來,“喝一點熱可可吧。還有……”

那個聲音似乎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說了出來:“即使失去也沒有什麽可怕的,最重要的是珍惜現在,更何況我會在你身邊……額,當然還有圍棋。”

“你從不是孤身一人。”

手被握得愈發緊,但我卻意外地感到安心和釋然。雖然被這個吊兒郎當的人用顯而易見的事實安慰了,著實讓我難以開口道謝,但我不由地想對他微笑。

“我知道。”

“你個圍棋白癡,假裝知道個什麽勁……哼……關鍵時刻,還是要本大爺主持大局,下次采訪的時候,必須得讓天野先生把我的名字放在你的前面,憑什麽每次你的名字都順理成章地擺在我前邊啊。”

“那是棋力的差距……笨蛋”

“什麽,笨蛋?你個圍棋白癡竟然說我笨蛋……”

“大哥哥從剛才開始,我發現你就一個勁地在傻笑誒。”等我回過神來時候,程末就在距離我不到半米的地方,托著下巴一臉若有所思地瞧著我傻笑。雖然我想回敬他傻笑的人並不是我一個,但一想起不久之前的那通電話,我的心便沈了下去,艱澀地不知如何開口。

“時間已經很晚了……”

“我知道我該回醫院了。”

“不是這件事,其實,我只是想問你,回醫院的路上,還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喝一杯熱可可。”

聽到這句話,少年的眼底閃過一絲猶疑,但他很快笑著肯定了我的提議。我們一前一後,走在之前走過的道路上,唯一不同的是,這一次程末提議我在路口等待,而他去買熱可可。

像是知道我不會拒絕一般,程末說完後很快朝著轉角的飲品店跑去。我站在少年曾站的地方能看到我和他走過的那座橋,那片靜如明鏡的水,還有那曾經走過穿著白衣提著燈盞悲泣的人的河岸。

我想起程末異乎年齡的沈靜,想起他說過人死了之後,有人掛懷,也會覺得欣慰。

然後,我沒有等到程末微笑著給我帶來熱可可,只聽到依稀傳來的女生的驚叫,還有重物落地發出的聲響。

一種不好的預感,籠罩了我的心。我遲疑了片刻,才開始拼盡全力地奔跑。因為我失去過兩次了,不想再體驗失去的感覺了……

在看到程末面色慘白地躺在地上的時候,我比我想象中冷靜。有條不紊地撥打急救電話,送他上救護車,在手術同意書上簽字,坐在急救室門口等待,直到得到他平安無事的消息,疲憊感才陡然蔓延了四肢百骸。

但我一直待在少年的身邊,不知道為什麽,我只是確信少年希望在自己睜開眼的時候,有人陪伴。

在天將近大亮的時候,少年漆黑的眼眸緩緩睜開。他看到我,想要扯出一個苦笑,卻因為帶著呼吸機而咳嗽了起來。我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又不敢伸手去觸碰他。只能叫來小惠,給他確認身體狀況。

我想起棋院會議的時候,已經到了下午——其實那也是因為楊海的電話。

在我準備回絕的時候,少年突然握住了我的小指,我看到他眼裏的懇求,最終還是答應了與會。

在聽到我答應之後,少年放開了我的手,像是如釋重負一般彎起眼睛,沒有笑。隔著呼吸機,視線的焦點時而在我,時而又不在我,然後他十分艱難地說了一句話。

“現在,只要你想知道的,問什麽,我都告訴你。”

我從這句話裏感覺到離別和深切的悲傷,所以我只是搖著頭握住他的手,“你會沒事的,那些問題我想到總有一天,再知道也沒關系。”

“因為最重要的是珍惜現在,過去的事,如果我該想起,那麽即使你不告訴我,我也會記起來的。”

他聽完我的話,表情既悲傷又高興,最終只是無可奈何地對我說了一句:“大哥哥,你的第一大優點和第一大缺點,都一樣,太溫柔。”

“溫柔地,讓人怎麽舍得離你而去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