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無所遁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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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無所遁形(中)

程末的那句話,像某種不詳的陰雲一般,在我心頭揮之不去。

在我走下出租車的時候,原本陰翳的天,開始下起了稀疏的雨。我是從醫院直接打車到棋院,自然沒有帶傘,正當我打算加快腳步的時候,樂平跳脫的聲音遠遠地穿過陰雨到了我耳邊。

我往棋院方向看的時候,並沒有看到人,但我聽到有人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節奏快得像極了主人的性子。前後只不過十幾秒的時間,樂平就已經沖出了棋院,一邊跑,一邊甩著傘柄把折攏的傘面打開,在他跑到我身邊堪堪站定的時候,傘剛好被撐開。

一瞬間,雨水擊打在傘面的聲音絡繹不絕。我看到雨滴從傘面被彈開,最後落到地上,消失不見……

我不合時宜地想起自己和緒方先生談論過的恒星演變的定律,突然發現那樣的論斷也並非錯得離譜,甚至於雨,甚至於人,最終都逃不過湮沒的結局。

我和樂平並肩走向棋院,其間我扯起公式化的微笑向樂平問好。樂平卻停下了腳步,收起了慣常的興高采烈,一臉猶豫地看著我。

腳步聲一旦停下,雨聲就開始蔓延。樂平的話混在雨聲裏,聽起來也不像平時的樂平了,我甚至懷疑自己錯把楊海當成了樂平。

“亮哥,別笑了。連我這麽神經大條都看得出你根本不開心,就更不用說別人了。”

說完這句話,他低著頭思考了好一陣,才像是決定了什麽一般合住手,但因為撐著傘,最終他只是把兩只手都握在了傘柄上。

“你別看楊海大叔年紀一大把還愛裝酷耍帥,可他到現在還是光棍。”註意到我驚訝的目光,樂平裂開嘴頗有些陰險地笑了起來,剛想繼續說下去,穿著一身正裝,外面還加套黑色過膝長風衣的楊海就出現在棋院大門。看到楊海樂平有些掃興地小聲嘟囔了一句,朝楊海揮了揮手,然後我們加快腳步走到了楊海的身邊。

“怎麽臉色這麽差?”楊海拍著我的肩,擔憂地打量著我,“剛醫院打電話過來,塔矢老師的身體狀況非常好,靜養幾天就能出院了。所以你也不要過於擔心了,不然到時候塔矢老師出來你再進去,我可沒時間照顧你啊。”

他們沒有一個人提到程末。因為萍水相逢,也因為沒有人會把一個少年和死亡這個詞眼聯系起來,在接到那個電話之前的我,也不曾。我甚至無法相信,在四天之前,這個少年正孤獨地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因為他那雙漆黑的眼眸,濕潤而溫暖,我從未在其中見過一分一毫的陰霾。

“塔矢君,你是不是身體不大舒服?”感覺到肩膀在被人輕輕地搖晃,我聽到是楊海,“發生什麽不好的事情了嗎?”

在應該工作的時間總是陷入混亂的記憶和沈思,這不像我。

我努力排除那些不該有的雜念,向楊海笑了笑,忽然想起了這兩個人昨晚差點打爆了我的手機,但今天遇到我,卻只字未提的那件事。

“所以,你們找到那個神秘的sai了嗎?”

倒是沒想到我會先挑起這個話題,楊海神色覆雜地看了我一眼,“只是追蹤到他的賬號在棋院附近的一家網吧登陸。但我們查到具體位置的時候,他已經下線了。”

“網吧?”

“棋院附近就一家網吧啦……”樂平懊惱地揉著頭,“我偶爾還去那裏打過游戲呢,網速可棒。可惜我昨天為什麽沒有去那裏啊!”

棋院附近只有一家網吧,我緩慢地思考著——也就是說,sai當時和我在同一個地方?我記得我和程末去網吧的時候,人只有稀稀落落的幾個……但那時候sai並沒有上線,sai上線是在我和程末到了網吧之後,也就是說sai很可能認識我或者程末,抑或者讓程末向我問好的人,就是sai?

分明是順理成章得出的推論,但我卻並不覺得這就是真相。

因為在我混亂而真假參半的記憶裏從始至終,沒有出現過sai,有的只是進藤光,那個遮遮掩掩,不肯露出全貌的小氣鬼。

為了避免追問,我並沒有說出自己也在網吧的事實。但自我提起sai,一路上的話題就一直圍繞著對他真實身份提出的假設。一直到進入會議室,才停歇下來。

我坐在院長左手邊第二個位置。楊海在我對面,而樂平則坐在了離我最遠的對角位置。我剛一落座,才安靜下來的樂平就忽得激動起來,交替朝我和楊海指手畫腳,揮舞著手機。

我掏出手機,果然看到一條未讀簡訊。

“我們一直覺得程末的年紀不可能是十多年前出現的sai,但如果昨晚的sai並不是十幾年前的那個sai呢?那麽sin有沒有可能就是sai呢?高手同時和兩個人對弈的事情又不是沒有發生過。”

我陡然想起那兩臺打開的電腦。

但sin在和楊海對局的時候,我一直看著程末,他從始至終都沒有動過另一臺電腦分毫。

消失了十多年的Sai為什麽要選擇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和sin一起在網上出現?要說是為了下棋的話,這個理由未免太過牽強,甚至連我都說服不了。要說他的出現究竟改變了什麽的話,唯一的改變大概就是對程末身份的猜測。

但太過刻意的巧合就如同順理成章的推論一般,引人生疑。

鼓掌的聲音次第從周遭響起,我把手機調成振動之後,放回了口袋,隨著眾人鼓掌。在掌聲中,我看到一個年近六旬,留著稀疏的中山頭的老者緩緩走上了講臺。中國棋院的院長我應該是第一次見,但不知道為什麽我總有種錯覺——他的頭發不該那麽稀疏,也沒有那麽花白。

冗長而華麗的發言稿,一向是中國會議的傳統。雖然樂平在進門前千叮萬囑讓我不要相信發言稿裏說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還向我傳授了不少會議偷懶的秘技,但我還是強迫自己去消化那些對我來說有些覆雜的詞句,借以忘卻那些讓我不斷假設與推翻的未解之謎。

不知道時間究竟過了多久,比先前更加熱烈地掌聲突然響起。我隨波逐流地跟著眾人鼓掌,然後就看到所有人裏,鼓掌鼓得最起勁的反而是從一開始就神游太虛的樂平,其次就是楊海。

要說這兩個人不是臭味相投,恐怕也沒人信服。

在院長的示意下,我把公益棋院的方案分發給了在座的各位,代替提出這個設想的父親,對這個方案的細節進行講解。我站在講臺上,拂著手裏這份已經泛黃打卷的文件,心裏忽然湧出莫名的熟悉感。明明只看過一次的設計案,我卻十分流暢地講解完畢,甚至解答了與會者提出的疑異。

因為這個方案設計的非常詳細,甚至考慮到了之前拆除的孤兒院裏孤兒的去向問題。所以細節的商討沒有耗費多久,就落下帷幕。我在慣例的掌聲和視線的矚目中,走下講臺,就好像過去無數次接受采訪那樣,並無不同。

但我發現會議結束後,楊海看我的眼神明顯有了不同。覆雜的情緒中,只有特別明顯地擔憂我看得分明。但他不會像樂平一樣明說,只是拍了拍我的肩,問我接下來的去向。

“亮哥接下來當然和我一起去那家網吧蹲點啊!也許sai真的會出現啊,到時候我一定要親手把他捉出來,然後讓他和我好好下一局棋!”

樂平充滿信心地握著拳,上來拽住了我的手臂,我對上楊海的視線,只能無奈地相視而笑。

“真是搞不清楚你小子這毫無根據的自信到底是什麽地方來的啊。”楊海一邊說,一邊把猝不及防的樂平拽到了他的身邊,頗為無奈地照著他頭上來了好幾個爆栗,“你以為抓犯人啊,還蹲點呢。你知道sai長啥樣嘛。”

揉著腦袋退開幾步的樂平瞪了楊海好幾眼,揮舞著手腳,卻沒有切實地反擊,只是嫻熟地給出一記白眼,照例進行言語攻擊:“切,反正肯定不是楊海大叔這幅中年發福的挫樣就是了。”

“你……”

最終樂平還是被氣急敗壞的楊海拖著去了網吧蹲點。看著他們一邊吵嚷一邊遠去的身影,我很懷念,因為或許,我和進藤光也有過那樣毫無城府毫無拘束的簡單生活。

僅僅是主觀上的,我也想這麽認為。

即使我忘記了與他相關的一切,即使每每想起與他相關的細枝末節都會讓我覺得異常沈痛,但我還是不願忘記他的吧。不然,也解釋不通為什麽在我偶爾得到又失去的那些記憶中,所有的一切都是關於他。

甚至我來中國的緣由,都是他。

我找尋不到任何他存在於世的痕跡,但仍不由自主地成為圍繞太陽運轉的眾多繁星中的一顆。

即使彼時的太陽已經成了白矮星,黯淡到失去群星的環繞也好,我也不會想要離開他。

這恐怕是習慣造成的慣性,但我知道那意味著更多。

因為直覺,因為緒方的插手,和谷的緘默,父親的異常。

但現在並不是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候。我撐起楊海臨別時遞給我的傘,伸手攔住過路的的士。

我單純地覺得程末會想要有人陪他走過生命最後的那段時光,即使我和他只認識了那麽短暫的幾天。

達到醫院之後,我還是決定先去探望父親。因為程末的事我已經一整天都沒去過父親的病房,即使醫生通過電話告訴我父親的狀況已經很穩定,但母親去世之前,我也總是在電話裏聽到她毫無異樣的聲音,同我說她在北京的見聞。

推開門的那一瞬間,屋子裏的人不多,但每一個都是我未曾想到的。比如說應該在網吧蹲點的楊海和樂平,還有……此刻應該躺在病房裏的程末。

“喲!見到我們這麽講義氣也不用過分驚訝嘛。”看到我楞在門口楊海笑著沖我打了招呼,一把抓住了想向我沖來的樂平,“這裏有我們在就行,今天白天看你臉色差到可以刷墻壁,你今晚還是給我老老實實回旅館去,洗個澡睡覺,明天來和我們換班。”

我張了張嘴剛想要反駁什麽,就聽到樂平說:“我和楊海大叔好歹是兩個人,就算他不靠譜,有我在你也可以完全安心了。”

話音未落,就被楊海一手拍在了背脊上。

“是啊,別看樂平這幅樣子,緊急時刻的確也是個靠譜的男人了。”

刻意地把男人兩個字咬得特別重,分明就是挑釁。可的確也有明知是挑釁也會不顧一切往前沖的人在——就比如說,此刻被楊海用體重優勢完全壓制住的樂平,用怨憤的表情說出截然相反的話語。

“父親?”我轉頭看了眼坐在病床上一言未發的父親。

父親沒有說話,只是沖我招了招手。我順著他的目光走到床邊坐下,程末就坐在父親身後的空床上,微笑著看著我。被他們倆同時註視的感覺,讓我莫名地有些手足無措。所以我只好像過去那麽多年一樣,沈默,等待父親先開口。

“今天會議的事,你做的很好。”父親說話的時候,握住了我的手,僅僅只是一下。我卻仍舊同第一次和父親對局後那樣,眼睛又熱又酸。但那個時候是悔恨,現在可能是高興。

“所以回去休息吧,我這邊有楊海和樂平。”

“那麽父親,我明天再來看您。”事情沒有了轉圜的餘地,所以我也沒再多言,只是一一同他們道別。

楊海和樂平聽到我說再見,雖然一臉不耐煩地和我說又不是什麽生離死別,但還是好好地和我揮手。我最後才把視線落在程末身上,他只是一言不發地看著我微笑,然後跳下病床,拉著我的衣袖陪我走到了醫院的正門。

“在病房裏都沒有發現外面竟然下過雨。”他指著地上小小的水凹,一邊說一邊朝我轉過頭來,漆黑的眸子閃閃亮亮的,就好像我第一次見到他時那樣。

我突然不知道該和他說些什麽。他好像也知道的心思,只是自顧自說了下去,“春天的第一場雨是很珍貴的,但等到黃梅天氣的時候,卻又恨不得這個世界上沒有下雨這麽一回事。”

“不過北京是內陸,和環海的日本天氣大概很不一樣吧。”

“日本的春天雨水是很少的。”我給出了一個自認為比較中肯的意見後,就聽到程末掩著嘴笑了,“據說世界各地的人,找不到話題的時候說的最多的就是天氣,大哥哥還真是遲鈍的可愛呢。”

對於遲鈍這一點,出了圍棋之外,我的確也沒有任何反駁的依據。

於是我伸出手,拂去了落在少年肩上的花。

“風很大,你還是早點回病房吧。明天我會帶著拉面來看你的。”

聽到拉面少年的眼睛忽得亮了,看到他如常的反應,我的心也輕松了不少,小小地推了他一把,催他趕緊進去病房。

但他卻只是站在原地不動,擡起頭看著我,“今天是我送大哥哥,所以你先走吧。你走了我就進去。”

對於他這種奇怪的執拗,我有些無奈。在少年的催促下,我轉身往前走,快走到醫院門口的時候,才聽到少年對我喊了一句話。

他說的是什麽呢?

風很大,我回過頭,只看到少年穿著寬大的病號服站在風裏,似乎整個人都融進了背景裏,再也尋覓不出。

別無可去的我,徑直回到了旅店。時值七點,旅店老板夫婦正收拾著桌上的碗筷,看到我進門,很熱情地同我打了招呼。把工作交給老板娘,老板從前臺走出來,遞給我一支煙。

“吃完飯來根煙,簡直是人生一大樂事。”話音未落,老板娘的聲音就響了起來,老板一臉無奈地噤聲,對我指了指外面。

之後,我們一同坐在早上坐的石階上抽了好些煙。其間老板說了好些話,有些是早上說過的,有些卻沒有。我一邊聽著他說話,一邊看著黑暗中分不出形狀的茶花,漸漸出了神。一直到他被老板娘叫進去,又過了好久,才拖著酸麻的腳步回到了房間。

“沒有精神的時候,泡個澡就會精神很多。”

我想,這句話大多也是那個人說的。

我一邊放著水,一邊把換洗的衣物拿進了浴室。在拿手機的時候,我看到了放在包裏的棋譜。我猶豫了一下,伸手把它拿起來,皺的不行的紙張上每一張都是同一個人下的棋。但不是進藤光,而是我,是我模仿那個人的棋風,下的幾局指導棋。

為什麽緒方會給我這些棋譜而不是我和進藤光對局的棋譜呢?如果真如他所說進藤光曾與我並稱為棋壇雙子星,那麽給我他和我的對局棋譜不是更合理嗎?

我不解地盯著這幾張發皺的棋譜,心裏隱約有些不安,又隱隱感覺踏實。不安的來由我無從可考,但僅從這幾局棋來看,我和進藤光應該很熟悉,至少,我對他的棋路了若指掌。如果不是經常對局,或是經常研究的話,一定不可能連細微的習慣都模仿到。

一想到進藤光並不是我虛無縹緲的妄想,而是某個切實的存在,我的心便定了不少。我把棋譜和手機放進浴缸邊的抽屜裏,緩緩坐進了水裏。水漸漸漫延開來的同時,一直被我忽略的疲憊也順著發脹的頭腦流至四肢百骸。

我躺在水裏,感受著水微弱的浮力。突然想到,那個人,僅僅只是證明了他的存在,就讓我安心如許這件事,對於我來說,是前所未有的。

對於這個新興的認識,我卻沒有一絲一毫的驚訝。

溫熱的水流過我的面頰,落到浴缸裏,形成了不規則的漣漪。我拂開水面的泡沫,能看到池底的洩水口,看得久了,我甚至覺得能在那裏看到水流形成的漩渦,正在把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帶走……

我恍惚地沈入了水底,睜著眼一動不動地看著浴缸的洩水口。但我既沒有看到活塞也沒有看到漩渦,只有窒息般的頭痛,毫不留情地貫穿了我的大腦。

在那一瞬間我聽到一個詞——大海。

是什麽意思呢?

我思考的同時,陷入了更深的痛苦,我想伸手捂住我的腦袋,可是手卻無法動彈,眼也無法合攏。只能看著眼前的場景從一片黑暗漸漸變成——

我看到我自己,拉開了旅館的窗簾,原本黑暗的房間一瞬間被陽光充斥。我瞇著眼,掃視著四周。很清楚地看到正對著門的墻上被劃出了一個巨大的棋盤,那刻痕很新,並不是我看到的發黃的樣子。我還看到那面墻上大的誇張的簽名,這時候,也沒有被墻紙所掩蓋。

我看到我自己帶著過分溫和的笑意,拉開了床上的被褥——那個我曾千萬次想起又曾千萬次忘卻的人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出現在我的面前。

金色的額發和緩緩睜開的琥珀色眼睛,只是那麽一瞬間,我就回想起那個人曾在我面前展現過的所有神情。或喜或悲,或哀或怒,或狡黠或無奈……看著他睡眼惺忪地扒過被拉開的被子,我剛想要笑,就聽到無比熟悉的話,響起。

“進藤光,你再不起床,早餐計劃就從拉面變更成培根煎蛋。”

我的笑被凝固在喉頭,我一動不動地看著曾經發生過的場景在我眼前再一次重演。

進藤光一邊說,一邊咯咯地笑起來,然後用力環住我的背脊跳了起來,“好期待啊……今天……和楊海他們……”

“去看大海……”

但進藤光的話還沒說完,電話的聲音便響了起來。他磨磨蹭蹭地掛在我脖子上好一陣,才不甘不願地接通了電話,我聽不到電話裏說了什麽,只能從他一落千丈的表情,看出來應該是有事發生。

果然他一掛掉電話就開始嘆氣,還不等我詢問,就倒豆子一般把有人點名要他陪下指導棋這事說了出來。

“看來大海是去不成了……”進藤光癟著臉,一臉無奈地揉了揉頭,“所以塔矢,你去了不要像老頭子那樣躺在沙灘上,你要連我那份,雙倍地去玩。”

想起緒方給我的那幾張棋譜,我忽然有了個可怕的猜測。我惴惴不安地看著過去的自己在進藤光面前盤腿坐下,思考了好一會,才開口道:“這樣吧,海邊你和楊海他們去吧,指導棋就由我替你去下。”

聽到我的話進藤光激動了一下,又萎靡了下來,“可是據說是很崇拜本因坊秀策的業餘棋士誒。”

“那我就用你的棋路和他下指導棋……”

“你,用我的棋路?”一臉狐疑的目光在我臉上掃了好幾圈,我笑著拂過他的亂發,“你以為這個世界上還有比我這個和你覆盤了十幾年的人,更了解你的棋路嘛?”

他歪著腦袋想了好一陣才認同地點了點頭,然後對我露出無比燦爛的笑容:“那我就去玩啦,塔矢你要把這幾局指導棋好好給我記錄下來,我回來可是要檢查的,要是被我發現你汙了本因坊秀策的威名,就算你是塔矢我也不會放過你的!”

我伸出的手,穿過他離去的背影。在那一瞬間,被我放在抽屜的棋譜突然出現在我的手中,眼前的畫面像走馬燈一樣轉動起來,我無可奈何地看著自己得到進藤光的死訊,然後發瘋似的把剛寫好的棋譜全部撕掉。

為什麽要替進藤光去下指導棋呢?

為什麽要模仿本因坊秀策的棋呢?

為什麽明知道他是個笨蛋,還放他一個人,離開自己的視線呢?

為什麽,我要下棋呢?

如果我不會下棋的話,進藤光也不會去,那麽我也不會失去了……

可進藤光喜歡秀策,也喜歡圍棋……

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為圍棋……

我看著我自己,不吃不喝,只是終日埋首案前抄錄著本因坊秀策的棋譜。期間楊海來過,樂平來過……很多人都來過,他們對我說了許多話,我都充耳不聞。

因為失去進藤光的世界對於我甚至圍棋都不再有任何意義,即使有,也只是間接造成他離我而去的幫兇。

我不敢去參加他的葬禮,因為是我,才讓他一個人孤獨地陷入長眠。

我只是一味地抄寫,幾乎不停歇。等我終於抄完本因坊秀策的棋譜時,進藤光早已經下葬。地址聽聞是楊海選的,面山靠海,風景很美。

我把所有的棋譜都燒給了進藤光,我想即使沒有我的陪伴,他也能不那麽寂寞。畢竟他曾是那麽一個愛熱鬧的人。

在那之後我就放棄了圍棋,終日只是往返於墓地和那附近的旅店。日出而起,日落而歸,日子就這樣過去,其實也沒有什麽不好。但我從來沒有夢到過進藤光,一直到我停留在墓地的整整一個月,我才夢到他。

夢裏只有聲音,沒有面容。我想他大概是不願見我,或是見我煩了,只是不斷地對我說讓我不要放棄圍棋,因為塔矢亮是個圍棋白癡。

畫面到了這裏戛然而止,而後的記憶像是呼嘯的火車一般竄過我的大腦,沒有色彩,只剩下黑色的硝煙。

我沒有什麽再可以記起,周遭變成一片漆黑。

在黑暗中,我想了很多,其中最多的,就是為什麽當時不選擇隨他而去呢?

我感覺到溫熱的液體在毫無知覺的面孔上流下,我一直在等它淌過脖頸,但在這時卻有一雙溫熱的手托住我的面龐,替我極其輕柔地擦去了淚水。原本失去的知覺在逐漸恢覆,黑暗的世界開始變得有光,然後有色彩……

但我不敢睜開眼,一直到那個熟悉的聲音,發出嘆息。

金色的額發還像記憶裏一樣可以輝映陽光,琥珀色的眼睛很大,水汪汪的,一看就是個愛哭鬼。

“不要哭。”嘶啞的嗓子裏吐出的語句比鬼吼還要不如,但進藤光卻彎著眉眼笑了,伸手抹掉落下的淚水,“還叫我不要哭,明明是你,哭成這樣子,怎麽還叫棋壇貴公子?”

他還穿著離我而去時那身初夏的裝扮,站在我面前叉著腰一臉理直氣壯地指責我:“都說了讓你好好活,好好下棋,你一個都不聽。非要折騰些有的沒的,我都死了,你要代替我,活雙份,不是和我一起死雙份你這榆木腦袋怎麽就是不懂呢?”

我只是看著他,不敢移開視線,不敢眨眼,因為我在害怕,害怕只是那麽一秒的放松,他就會煙消雲散,成為我夢境中的一片。

進藤光看著我這樣,只能嘆氣,一邊嘆氣還不忘數落我,把老年人的習性傳染了他。

我只是看著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在半空中停住。他看著我許久,許久,眼裏流露出很多覆雜到不像進藤光的情緒,但最終他握住了我伸出去的手。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不自信了。”溫熱的體溫和言語,我知道是進藤光,我聽到他俏皮的聲線,鄭重的語氣,還有近乎於誓言的話語。

“無論如何,你塔矢亮,從過去到現在抑或者是將來,都是進藤光最愛的人。我又怎麽會恨你呢?”

“可你的死……”

“那只是意外,並不是塔矢的錯。而且我也不後悔救了那個孩子。”

“一切只是意外而已,我一直都想告訴你的。”

“還有對於戀人說出告白的話語,你竟然都不給點回應,真不愧是我認定的圍棋白癡啊。不要讓我提醒第三次。當然,會不會有第三次……”

“我也愛你。”我拉著他的手,把他攬入懷中,“此生唯一,更甚於圍棋。”

他聽到我的話,狡黠地笑了起來,“真像是你會說的話,比起上次,總算有進步。”然後湊過來吻住了我的嘴唇。

濕熱的液體在糾纏中落在了我的臉上,我剛想笑他還是個愛哭鬼的時候,面前就閃出了一道白光,進藤光清晰的身體在白光中逐漸變得透明,他看著我表情既像笑又像哭,可最終他還是笑了,很燦爛。

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恐怕是離別。

我拼命地往前跑,想要握住他的手,可只能無數次地穿過他的身影。

“不要走,這一次,拜托你,不要走。”

面對我的請求,進藤光搖了搖頭,笑嘻嘻地對我說我們已經人鬼殊途。對於他的話我只是語無倫次地否認,還有不死心地想要去握住他的手。

白光似乎更強了,強到我已經看不清進藤光的身影。我只能朝著他的方向,維持住擁抱他的姿勢。然後我聽到熟悉的笑聲,還有近乎縹緲的話語。

“是我不該奢望和你再有交集的,這一次,你會有新的開始,不再有陰霾的開始……”

“神啊,如果今生不夠的話,請允許我賭上我的來世,再來世,生生世世……”

我從水裏探出頭的時候,浴缸裏的水已經冷了。貪婪地呼吸了好幾口空氣後,我低頭看了眼有些異樣的手竟然滿是褶皺。

我不知道自己在水裏泡了多久,但年近三十的職業棋士在泡澡時差點被淹死這回事,還真不像是會發生在我塔矢亮身上的事。

我隨便地沖了澡,穿上浴袍回到了起居室。不知道為什麽,我總覺得少了什麽似的,渾身都不自在。但具體讓我說少了什麽,我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我記得第一次下圍棋,拿到頭銜,到中國還有父親的病。想到楊海和樂平還在醫院替我,我決定早點睡,明天還可以早些去換班。但我躺在床上怎麽都無法入睡,好像生怕自己忘記了什麽極為重要的約定。

於是我從頭又思考了一下明天要做的事。

去醫院代替楊海和樂平,還有……?公益棋院的事已經談妥,只能開工……還有什麽呢?

我分明感覺還有什麽重要的事,可仔細思索了好幾遍都沒有結論。

我仍舊無法入睡,輾轉反側了好些時候,正準備放棄,伸手去床頭櫃摸臺燈的時候,卻摸到了一件細長的物體。我把它拿到手裏細細地撫摸,發現它是一把折扇,扇尾還垂著小小的流蘇,落在掌心裏酥酥麻麻。

頃刻之間,倦意襲來。等我再次醒來,天已經大亮。那把半夜抓住的扇子仍握在我的手裏,我仔細看了,只是普通的空白宮扇,不過配上紫色的流蘇,看起來很是順眼。

我把窗簾拉開,露出其後的墻壁。雪白的墻壁襯著晨光,一塵不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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