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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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錦華先生早在三年前就已經安排了遺產分割。除了所屬公司百分之五十的股權留給韓羽先生,其他所有財產一律留給您。這是相關文件,我給您逐條解釋。”

蔣律師將一疊文件挪到方曉面前。

方曉像根木頭一樣坐著。

“……方先生?”

蔣律師看了方曉一眼:“合同的內容寫的比較晦澀,我還是給您解釋一下。”

“……”

方曉從座位上站起來,椅子擦著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響。他楞了一兩秒,又慢半拍的打開厚厚的合同書,翻開最後一頁,一筆一劃簽上名字。

“……還有這裏。”

蔣律師翻開合同的另一頁:“這裏也需要。對,日期也寫上。”

已經到了初冬。

下雪了。

方曉還穿著結婚時的襯衫和西褲,胸口上不知沾了什麽東西,有一大片臟印子。他拎著一個袋子,袋子外面印著某某律師事務所幾個大字,裏面裝著一沓合同。

雪只下了薄薄一層,方曉身後留下一串很輕的腳印。

電話響了。

過了好一會,方曉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按了接聽鍵。

“……”

“方先生,我是張一白,還記得我嗎?”

“……”

“韓羽說你不肯將你哥火化,托我來跟你談談。”

“……”

“……方便見個面嗎?”

“……”

張一白到的時候方曉已經來了。

他安靜地坐著,雙手交握放在桌子上,正側著頭看窗外。

“路上堵車了。”

張一白抖掉手提袋上的小雪片,把外套脫了,抖了抖,整齊的疊起來,放在身邊的椅子上:“餓了吧。”

說完招手叫了服務員,要了兩杯拿鐵,另給方曉點了一塊巧克力蛋糕。

服務員先把吃蛋糕用的餐具拿過來,方曉不再看著窗外,低頭看著小叉子。

眼鏡遇熱起了霧,張一白把眼鏡摘下來,掏出一塊眼鏡布:“那我就開門見山。”

“兩件事。一你哥必須火化。二你要活著。”他細致地擦拭眼鏡片:“這也應該是你哥的遺願。他怎麽做是他的選擇。但我能肯定,他希望你過得好。”

方曉“嗤”地一聲笑了。

張一白把眼鏡戴回去,看了眼方曉,拿起桌子上的手提袋:“有件東西你可能會想看一下。這是你哥做催眠時的錄音。”

方曉的神情並沒有什麽變化,伸手拿了,然後垂下眼簾看桌面。

“本周內處理完你哥的後事,一周後來我工作室。”張一白看著方曉:“親人去世後很多人都會產生應激性情感障礙,你需要做幹預。”

方曉嘴角動了動。

“方曉。”張一白認真的看著他,說話聲音很輕:“我知道你的心情。絕望,悔恨,憤怒,茫然。你不知道他為什麽這樣做,為什麽拋棄你,你內疚沒有提前察覺,悔恨自己為什麽要結婚,你不知道以後要做什麽,不知道繼續活著的意義。你心如死灰,覺得了無生趣,你已經無所謂了,你在計劃輕生。”他的食指有節奏的,一下一下落在桌面上:“看著我,方曉。”

方曉慢慢擡眼看張一白。

“你有一個空盒子。”

扣擊桌子的聲音很輕,周圍吵嚷的聲音變遠了。張一白凝視著方曉的眼睛:“一個很結實的盒子。現在打開它,盒子有足夠的空間,把所有的情緒,對,任何情緒都裝在裏面,用力蓋上蓋子…把手按在盒子上面。盒子是封閉的,安全的,沒有任何東西能跑出來。”

過了一會,方曉垂下眼簾。

張一白跨過桌面,輕觸他的手:“現在的你很輕盈,沒有負擔。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我們完成,不要帶任何情緒,跟我走。盒子裏的內容我們稍後處理。”

方曉站起來,張一白叫過服務員,結完賬,拉著方曉的手出了餐廳。

“我們去見你哥。”

方曉不走了,低著頭,手劇烈的抖起來。

張一白停住,抓緊他的手,看著方曉的眼睛:“按住你的盒子。”

過了一會,方曉的手不抖了。

“好。見你哥之前,我要先說一說他的情況。”張一白拉著方曉的手,在薄薄的積雪上慢慢走動:

“警局的人已證實你哥確屬自殺。他手上有打火機殘骸,煤氣開關上有他的指紋,屋門窗戶反鎖,還有一些其他方面的證據。”

“……”

“我跟你說這些,是希望你能在見到你哥之前做心理準備。在大火中去世,你哥的身體……並不是十分完好,一會見你哥,可能會認不出,你會害怕,會無法接受,這都是正常現象。”

“……”

“見完你哥最後一面,我們要在火化同意書上簽字。我知道做這些會很痛苦——把你的痛苦,憤怒,恐懼,都裝在盒子裏,一周後我幫你疏導。”

張一白拉著方曉冰涼的手:“不要怕。不良情緒不會殺人,每一個人都會經歷親人的離世,這是普遍的,恒常的,事件本身並不會讓人痛苦,對這件事的認知才會讓人痛苦……暫時不會處理這些也沒關系,很多人都做不好,我會幫你。”

伸手攔了出租車,張一白拉著方曉坐進去:“要從你哥以外的人身上汲取溫暖,你的世界太小,只容得下兩個人,你們互相消耗,久了兩個人都會困死在裏面。要看到外面的世界。”

“這一個星期著重處理你哥的後事,你們原來的公寓因為火災被破壞的很嚴重,韓羽和你哥的助手會幫忙處理。這樣吧,這幾天你先搬到我那裏,也方便做疏導,我也可以時時關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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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名字是方錦華。對,這個人,前天送進來的。沒錯。”

方曉跟在張一白後面。

“這邊。”工作人員拿著鑰匙:“在 A531,這邊走。”

方曉走的越來越慢,張一白回頭,方曉臉上的肌肉在劇烈的顫抖。張一白緊緊拉著方曉:“把你的恐懼收起來。”

方曉轉身往外走,張一白捉住他:“不要逃避。按住你的盒子。”

方曉眼裏都是驚恐,整個人往後縮著,牙齒顫抖:“那…那…沒……沒用……”說完深深的抽氣。

工作人員也停下來,耐心的等待,他見多了這樣的場景。

“方曉,我能治愈你,只要你相信我。”

張一白拉著方曉,對工作人員說:“麻煩您繼續帶路。”

工作人員把方錦華推出來,方錦華身上蓋著一整塊白布。

從張一白的角度,能看到一只燒焦的手,他密切地關註方曉。從方錦華被推出來那一刻,方曉就不再發抖了,他有些遲疑的看著那個蓋著白布的身體。

“要掀開嗎?”

工作人員戴著白手套,站在旁邊。

張一白拉著方曉走近,停在方錦華身邊,張一白說:“方曉,在心裏,跟你哥好好道別。你需要知道,這次離別,是永別,過了今天,你不能再依賴他,你的世界會空出來很多,要把其他東西裝進來。”

說完擡頭看工作人員:“麻煩您。”

工作人員掀開白布。

正如張一白所說,人已經面目全非,臉上的皮膚也一塊一塊地掀起來,開裂的□□裏凝固著幹涸的血液,只能看出五官的大致形狀。

方曉楞楞的看了一會,忽然笑出來。

他自言自語一般:“我哥呢?”呆看了一會兒,轉頭看張一白,又回看方錦華的臉,慢慢地說:“這不是他啊。”

張一白說:“受損傷太嚴重,身體變形,有DNA 鑒定,這方面警方不會搞錯。”

“……”方曉吸了口氣:“我不信,我覺得這不是他。”

工作人員從資料袋裏面拿出了屍體鑒定書,遞給方曉。

方曉垂著手,並不接。張一白接過來,展開,讓方曉看寫的明明白白的鑒定結果。

一個字一個字的讀了一遍,方曉把紙拿過來,慢慢揉成紙團,過了一會又顫抖著打開,讀了一遍。工作人員趕緊說:“先生先生,這紙還要裝檔案。”

“哦。”方曉把紙遞給工作人員,轉頭對著張一白說:“張一白。”

他嘆了口氣:“謝謝你帶我過來見他最後一面,要不是你,我一輩子都不敢來。說實話……我現在……真他媽的……”他的喉結劇烈滾動:“我聽了你的,把所有感受都裝進盒子裏,關起來,我清空了自己……現在可以簽字了。”

“跟你哥道個別。”張一白從檔案袋裏拿出火化申請書。

方曉垂下眼簾看著方錦華,過了一會,他搖了搖頭:“道什麽別啊,死了就是死了,他死也沒跟我道別啊,連遺書都沒留。這種東西,沒意義。”他擡頭看著張一白:“簽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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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把所有的事情都處理完,是兩周後。

方曉表現很好,各種事情都主動配合。

張一白在病歷本上寫:

兩周內未見劇烈情緒波動。

窗外麻雀吱吱喳喳的叫著。

他把方曉叫進工作室:“所有的事情到昨天算是告一段落。今天時間很充裕,我們來談談盒子裏的情緒。”

“告訴我,今天感覺怎麽樣?”

張一白很快發現方曉心不在焉,他詢問方曉原因。

“我覺得這樣挺好。”方曉坐在椅子上,平靜地說:“不傷心也不絕望,也沒想他,所有的情緒都在盒子裏,這樣活著很輕松。我覺得不需要疏導。”

“這只是暫時的解決辦法。”張一白立刻說:“控制,疏導,排解,重塑,再認,這是極嚴謹的流程,隨意中斷會出問題。”

“張一白。”方曉站起來:“我真的覺得沒有太大問題,你作為咨詢師不需要尊重來訪者的意願嗎?”

“方曉。”張一白站起來:“你不能這樣任性。”

“不然呢?”方曉轉頭看著張一白:“是不是我一定要為了他的死哭的呼天搶地才足以證明我的傷心,才能發洩我的感情?……把情緒都封起來真的有用,從喜歡上他那一刻起就沒有感覺這麽輕松過。”

“如果今天不想疏導,沒有關系,我們可以等,任何時候你有溝通意向隨時找我。”

方曉搖頭:“不不,不需要了,張大夫,你真的對我很好。我記得很清楚,方錦華對我說,他累了,問我是不是也是這樣,那個時候我心痛萬分,只想著他怎麽可以累呢?其實這幾天,我想了想,仔細感受了下,我原來也有些累了。但是糾葛太深,根本放不下,擺脫不了,最後兩個人都筋疲力盡了。但是現在好了,我心裏有這麽個盒子,什麽情緒都能放進去,什麽東西都能忘,這種能力,我要好好珍惜。對方錦華的感情,放進去,我就沒打算拿出來,封存著吧,不需要疏導,也不需要…讓它煙消雲散。放著它,我還可以時時刻刻提醒自己,不要太用心,不要太用心,人活著,也無需太較真,追不著的東西要學會放手。”

“你還是沒打算放手。”張一白嘆氣。

“人都死了,放不放手,無所謂了。”方曉笑了笑:“張大夫,真的謝謝你,在你這裏,住的兩個星期,真的很好。我這一陣……打算出去好好轉轉,以前方錦華活著的時候,滿腦子都是怎麽把他拉上床,怎麽逼他就範,現在想想,的確可笑又幼稚。現如今他死了,正如你所言,世界的確空出來很多。”

張一白又嘆了口氣:“我做的還不夠好,也許一周前及時幹預,你還不會產生抵觸情緒……”

方曉笑著搖頭:“真的,你做的,真的夠多了。如果是為了向我哥報救命之恩,已經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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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還沒升起來。

天空呈現一種蒼白的顏色。

這個時候並沒有人來海邊,方曉拿著一個小袋子,舒服地坐在幹冷的沙灘上。

海風又涼又濕。

從小袋子裏拿出收音機,按了收音機的啟動鍵,裏面已經提前放好了一盤磁帶,磁帶沙沙地運轉起來。

方曉瞇著眼睛,看遠方模糊的地平線。

“最近做了什麽夢?”張一白的聲音:“放松。”

“我變成了一只動物。”方錦華的聲音。

“什麽動物?發生了什麽?”

“……不知道是什麽動物,老虎獅子或者狼。”

“發生了什麽事?”

“……”

“再想想。”

“夢見方曉是我的獵物,周圍都是狼,虎視眈眈,要搶方曉,我跟它們決鬥。”

“誰贏了?”

“我。我贏了,我把它們都撕碎了,然後……”

“什麽?”

“然後我就開始享用方曉,方曉不喊疼,我撕開他的肉,他沖我笑……吃到一半,我忽然想,我怎麽可以這麽做?”

“然後就醒了?”

“我太害怕了,整個晚上不敢睡覺。”

“現實生活中有這種想法嗎?”

“……”

“沒關系,我們一生中,頭腦裏會有各種各樣的奇異的想法,只要沒有付諸實踐,這些想法也沒有影響到正常生活,是都不需太在意的。”

“我從十幾歲就喜歡他,我覺得自己很變態,方曉喜歡我是因為我勾引了他。看他喜歡我,看他為了我痛苦,我很開心,但是又覺得罪惡,我開始自虐,越疼越讓我覺的得到救贖……受到了懲罰,我的罪惡就能減少,我就可以多在世界上看他一天。”

“認知問題,你怎麽能確定他喜歡你是你的勾引?”

“我晚上經常抱著他,趁他睡著,我…親他,還…他那個時候還很小,根本什麽都不懂,是我引導了他…”

收音機傳來牙齒顫抖的聲音。

“方錦華,我們暫時拋開親屬關系。兩情相悅是雙方主動且自願發生感情的行為,即使你勾引了他,他不愛你一樣會感到不舒適,會遠離你。顯然方曉不是這種情況。”

“他那天站在大樓上要自殺,給我發短息,逼我過去,我急的發瘋,給他打電話他不接,我一邊開車一邊給他發短信……那個時候,明明……明明想發‘別死’,可神志不清竟寫成了‘死別’,曉曉以為我放棄他了就…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竟然犯了這種錯誤,我寧願以死謝罪,我一直在傷害他,沒有讓他開心過一天……我有罪。”

方曉嘆了口氣,按了快進鍵。

“我再也不想看見方曉了……”

“可以說說原因嗎?”

“我……我強-暴了他,我的思想已經開始轉向行動,我控制不了自己……”

方曉的手迅速地按了關閉按鈕,這一秒,他臉上呈現出一種極深刻,極痛苦的表情,下一秒,這些表情如同海水一般平息。

再睜開眼,方曉已然非常平靜,他又從袋子裏拿出一只鞋盒一樣大的鐵盒子,打開蓋子。

裏面已經放著他跟方錦華的合照,兩個人小時候撿到的玉瓶,還有一些其他零零碎碎的小東西。方曉認真的一件一件拿起來看,再一件件小心的放回去。

他把收音機放在鐵盒裏,蓋上蓋子,用透明膠帶結結實實的纏了幾圈。

海水開始漲潮。

方曉站起來,風吹的他睜不開眼,他拿著盒子,站了一會,把盒子扔向大海。

他的感情,方錦華的獨白,那些小小的紀念品,

跟盒子一起,很快被海水吞沒了,過了一會,又出現在了很遠的海面上。

太陽冒出半個頭。

薄薄的陽光灑了方曉一身一臉,他眺望著太陽,感受到稀薄的溫暖,眼睛有些酸澀。

“方錦華……”

他背過身往回走。

沙灘上留下一串腳印。

太陽升高了,在凜冽的海風中,方曉嘆了口氣,用力握住自己的左手腕。

“你這個傻瓜。”

作者有話要說:

韓謙和韓羽為同一個人,有幾章把韓羽寫成了韓謙……ORZ,我馬上改過來。

如果有姑娘看,還請多多留言吶~~~~

今天好想把文完結,結果寫了五千多字還沒完,這兩個人的感情真是幾句話說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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