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藥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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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曉可以說是不告而別了。

提前跟張一白講過要出去散心,但明明說的是兩個星期後走,實際上一個星期就打包完畢,在某個清晨偷偷跑走了。

換號碼,刪除一切聯系人,去向沒說明白,連封信都沒留。

比他哥走的還任性。

看樣子,是下定決定跟過去告別了。

前幾年張一白跟韓羽天南海北的搜羅方曉的信息,但方曉這家夥學賊了,有攝像頭的地方一概不靠近,非靠近不可的時候也戴了帽子遮了臉。在看見捂得嚴嚴實實的方曉從攝像頭裏一閃而過的時候,韓羽跳起來,呲牙咧嘴的開罵:“FUCK!!這逼小子!!!”

張一白皺著眉看韓羽。

韓羽翻了翻白眼:“我他媽造了什麽孽!非得跟這小子一起搞公司,你說方錦華是不是是不是腦子有病?把公司一半給他?這他媽不是自掘墳墓嗎?!他懂個屁啊就讓他管公司?!”

開始的時候一天抱怨八千遍,後幾年也漸漸麻木,找方曉變成一種習慣,跑到張一白家逗他養的小土狗也漸漸變成一種習慣。

到第五年的時候還是杳無音信。

張一白想了想,跟韓羽說:“不找了。人應該還活著,不然不能躲這麽嚴實。他既然這麽不想被找見,那應該是活的很好,不希望被打擾。”

韓羽眼珠子一轉:“那不行!不找他沒辦法跟他哥交代呀!周五晚上我們的定期會面可不能取消。”

張一白翹起嘴角:“你過來幫我餵狗……我周五忙,沒時間。”

韓羽的狐貍眼瞇起來笑了好一會:“好差事啊。”停了會,又胡亂擺了擺手:“那逼小子,讓他自己快活吧,不找了不找了。”

畢竟有過一次離家出走的經驗,方曉這次學聰明了,直接搞了張假-身-份-證。

買了張南下的火車票,一路坐到沿海的一個小城鎮。

然後在這個小城鎮租了房子,定居下來。

靠近海邊,空氣潮的很,每到夏天方曉脖子上都會起疹子。

奇癢無比,方曉放下粉筆撓了兩下,脖子上立刻紅了一大片。

“《秋天的懷念》這一課就講到這裏,相信學完這一課,大家對親情有了更深的體會。誰還有什麽問題嗎?”

“有有有!老師老師您有親人嗎?您跟他一起看過花嗎?”有小朋友主動站起來。

他呼出一口氣。

“……沒有。”

“.......也沒有看過花。"停了一會,又驢唇不對馬嘴的補了一句:你們不要學我。

臺下一片寧靜。

“還有什麽要問的嗎?”

沒有人舉手。

“今天先講到這,課後習題別忘了做。”

小朋友們從“方老師沒有親人”的震驚中慢慢緩過來。

“明天春游,要帶水,還有——必須穿運動褲運動鞋,要我知道哪個小崽子沒按要求做,春游咱們就不用去了,留教室打掃衛生。”

“好的方老師~我們知道~!!”

“記住了~記住了~”

小朋友們的聲音明顯激動了。

“值日的同學別忘了擦黑板,下課。” 方曉看了眼窗外的三角梅。

一陣拖動椅子的聲音,小朋友們開始熱火朝天的收拾桌子,把書塞進書包裏。

方曉走出教室。

“喲,方老師,下課了?”周游夾著著本小學六年級的語文書,吊兒郎當地跟方曉打招呼。

“周老師這麽早?”

“啊,可不嘛,今天中街那邊有什麽古玩交易,好多小販都過去了~我跟孫老師倒了課,一會過去看看。”周游咧嘴一笑,露出十分標志的大白牙:“方老師一起去不?”

方曉停住:“中街?我們班明天春游要走那條路,要是人多我得換條路走。”

周游舉著書:“人不是太多,就沿街那一溜,一點都不擠,怎麽樣,過去看看?”

方曉搖頭:“不想去。”

周游也習慣了方曉的直白:“那我先撤了。”

方曉夾著書回了辦公室。

第二天,天氣很好,春風和煦。

方曉帶領本班小朋友春游,正好路過中街。

大老遠就看見一個一米九的大高個站在人群後面,正探著脖子往裏看。

“周老師,你怎麽今天還在這?昨天沒看夠?”

方曉仰著頭,拍了拍周游的肩膀。

周游扭過來:“啊,方老師啊~”說完戀戀不舍的往人群裏瞟了一眼:“哎,是我昨天晚上看上了個東西,身上沒帶夠錢,人家又只收現金,我讓攤主先幫我留著,這不今天取了錢來拿東西。”

小朋友們兩人一隊,前面的兩個人拿著小紅旗,也好奇的望著。

“看不出周老師還有這個愛好。”方曉扭頭看了眼小朋友們:“我就不多待了,這人多,一會丟幾個就熱鬧了。”

“哎呀。”周游指了指頭頂:“這種地方,都有攝像頭的,誰敢偷孩子。”

方曉一聽攝像頭,就下意識的低了低頭。

周游抓著方曉:“你在路邊等我一分鐘,等我把東西買下來,你看看!是個好東西。”

方曉扭頭:“不想看。”

“不不不,你一定看看,絕對好貨!等我,等我啊。”周游一邊說著,扭過頭去,用了蠻力擠進去,人群發出不滿的聲音。

方曉嘆口氣,轉身像趕鴨子一樣,把吱吱喳喳的小朋友們趕到一片空草地上,派幾個小組長維持紀律。自己坐在旁邊,半舒開腿,掏了只煙,剛點著,忽然想起身後的小鴨子們,又把煙按在柏油路面上。

周游舉著盒子跑過來,像只激動的狗熊:“拿到了拿到了。”說完,蹲在方曉身邊,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打開。

方曉垂下眼簾去看。

一只晶瑩剔透的小瓶子安靜的躺在盒子裏。

他靜默了幾秒鐘,忽然呵的一笑:“……我當是什麽。”嗓子裏忽的沒音兒了,過了一會,只聽見他喘了口氣兒:“……我該走了。”

周游以為方曉會誇兩句,沒想到他反應很平淡,又有些憤憤不平:“你小子不識貨,這瓶子……”

方曉很快站起來,低著頭,手微微蜷縮著,聲音又低又輕:“多少錢。”

周游仰著頭看著,陽光太刺眼,看不清方曉的表情:“……什麽意思?”

“我問你,這瓶子,多少錢?”

“……八千買的……”

“四萬賣不賣?”

“what?”

“四萬賣不賣?”

“……什麽鬼?”

“賣不賣?”

“你要喜歡……”

“這是這幾年我攢的錢,都給你。”

“額……既然你這麽喜歡……”

方曉從懷裏掏出一張卡交到周游手裏:“密碼384527。”然後從周游手裏拿過了盒子,看也不看就合上,揣進懷裏。

周游手裏拿著卡,半張著嘴,不知作何反應。

方曉邁開腿就往外走,孩子們都呆呆的看著自己的老師。周游忽然沖出去,手閃電般地抓住方曉的胳膊,一輛紅色小跑貼著兩人的鼻尖飛過去。

司機探出頭來:“你媽有病吧傻x!!”

周游嚇得臉都白了:“幹嘛呢你?!傻了?!”

“……”方曉站在路邊,並沒有說話,後背微弓,低著頭,額角的頭發垂下來。

周游覺得不對勁,立刻晃了晃他:“說話?方大少?說話!”

小朋友們發出一陣驚呼。

方曉直挺挺的栽下去。

這個時候沒人再為方曉做心裏輔導了。

方曉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他在感受疼痛。

開始只是柔弱地,如同螞蟻啃食般地微痛。漸漸地,像被蜂刺密密麻麻地蟄了,蜂毒被註射到血液,這痛苦生根發芽,抽出枝條,片刻長成結實的藤蔓,沿著血管瘋狂生長,最後竟攀附到額上,像劍一樣從頭頂劈裂了他的身軀。他呻-吟一聲,弓起身子,五臟六腑都痛得蜷縮起來。

怎麽辦?

我按不住那個盒子了。

方曉睜著眼睛,無力地想。

吊瓶裏,正一滴一滴輸進他身體裏的液體,像毒液一般急速的侵蝕他的四肢百骸。渾身都是痛的,冰涼的,連好好躺著都不能,隔五分鐘就會不由自主地哽咽起來。

抓緊瓶子顫抖地按在胸口。

那些悲傷,恐懼,內疚,甚至連對他的愛,都已埋進盒子送入大海。他以為自己忘了一切,直到五年後遇到這個本該一輩子不再看見的東西。

這東西告訴他,醒醒吧,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以為你更堅強了?你只是更懦弱了,懦弱到連承認痛苦都不敢。

啊……這些感情,為什麽還不消失?!方曉咬著牙,瞪著眼睛,天花板旋轉起來。

好恨啊。

方曉嘆息。

……好恨啊……

人生有很多想不到的事。

如同方錦華的死。如同方曉的離開。如同今天與往昔舊物的不期而遇。

沒人知道這是一個怎樣的轉折點。這一天,與以往的每一天都沒有任何區別。刷牙,洗臉,路邊花兩塊錢買的早飯,匆匆忙忙地吞咽。只是這一天以後的日子,與以往的每一天都不再一樣。

像危橋上的裂縫,人們把毯子遮在上面,捂住眼睛過橋,五年了,橋塌了,從今以後,人們只能站在岸邊,焦急而又無奈地想著,為什麽會有這一天?

方曉渡不過去了。

那種失去了哥哥所帶來的,慘烈的,萬箭穿心的劇痛,經過了五年緩慢地生長,已經牢牢地束縛住了他。像蟄伏已久的毒-藥,只差一味引子。

我逃不掉了。

這麽多年,沒有一點進步。

方曉絕望地想。

這些事情,本應該出現在五年前,或者永遠不出現。可是治療進行了一半,被自己強行中止了。

連忘卻都不敢。

真是懦弱啊。

第二天,方曉去工作了,中午他被周游送了回來。

“你這個樣子,會嚇到孩子。校長說有什麽事你告訴我們,大家一起想解決辦法,不要一個人自己扛著。”

方曉並不言語。

周游自言自語一般,絮絮叨叨地說了一會,天黑的時候離開了。

給方曉留了一盤從樓下買的餃子。

到了深夜,餃子已經涼透,濕濕的粘在一起。

方曉並不愛吃餃子,他端起來,靜靜看了一會,奮力把盤子砸在玻璃上。

玻璃裂了,並沒有碎掉,餃子七零八落地滾了一地。

方曉揮手把桌子上的茶壺掃到地上,碎片濺了老高。緊接著沖向書架,打開玻璃門,把最上面的書搬下來,用力向門砸過去,然後抓起擺在最中間的,他曾經最愛的漫畫,拼命撕扯,撕不動的硬殼書就隨手亂砸,風扇,臺燈,床頭櫃,椅子……

碎裂聲充斥了整個房間。

方曉的眼白爆開了紅色血絲,動作越來越快,如同喝醉一般,瘋狂毀壞屋裏的陳設。

這樣的狀態並沒有持續很久。

莫名其妙地痛感讓他在狼藉的地板上翻滾,牙齒開始拼命顫抖,喉嚨發出輕微的骨骼碎裂聲,全身如同被抽筋剝骨一般劇痛,雙手甚至不知道該抱住哪裏。

啊……

好痛……

方曉心裏想。

這樣的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

快,快些結束吧。

他甚至要跪起來,向那不知名的神靈禱告。

......快些結束吧……快些!

一只溫暖的手扶住了他的臉。

方曉睜大眼睛向上看時,一滴眼淚正從他眼角滑下來。

“啊……啊啊啊……”他半張開嘴,舌尖在牙齒間抽搐。

他看到了誰?是嗎?是嗎?是他日思夜想的那個人?不!不不不不!一定是什麽搞錯了!

“地上涼,站起來。”

方錦華雙手扶住他的肩膀。

方曉坐起來,向後退了幾步,不可置信地瞪著眼睛。

“是我。”方錦華微笑著。

方曉拼命的張嘴,可是他只發出了幾個混亂的字符。

方錦華半跪在地上,伸出雙手抱住了他。

他楞了一會,死命地勒住方錦華的後背,像溺水的人攀住最後一棵救命稻草。

“我回來了,不走了。”

“從此以後,都陪著你。”

“什麽死不死的,都是鬧著玩的。”

“只是為了逗逗你啊。我怎麽舍得離開你。”

“曉曉,我這五年,沒日沒夜的想你。”

“你呢?你是怎麽過的?”

方錦華直起身子,看著方曉。

方曉貪婪地看著那個人,雙唇劇烈地顫抖了一會才發出嘶啞的聲音:“……我,我也一樣……”

方錦華親吻了他的額頭:“別怕,我這次回來,就不走了。”

“……”方曉拼命張嘴,卻再一次失聲。

“曉曉,我們以後不分開了,好嗎?我受不了。”

方曉拼命地點頭。

“一言為定。”

方錦華伸出了一只手。

幸福和恐懼讓方曉猛烈地顫抖。

方錦華微笑著,向著方曉,手指微微展開。

方曉的手指,堅定地,緩慢地與那修長有力的手指相互貼緊,交錯。他癡癡地看著,自己的哥哥笑了,他也呆呆地咧開嘴。

太過幸福了,就會質疑。

一旦開始質疑,夢,就該醒了。

溫熱的觸感消失。

方曉睜大眼睛。

指尖的壓迫感變為虛無。

他驚異地看著眼前的一片黑暗。

他站起來,撲到窗前,盯著漆黑的夜空。

靜默了一會,他的眼淚無聲地,鋪天蓋地地落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ㄒo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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