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光亮而幹凈，迅速走過的服務生像在冰面上無聲的滑動。大廳裏格外空曠，天花板極高，襯的酒店裏的人影渺小而脆弱。

茶幾上放著青色的煙灰缸，方曉陷在會客區的黑色沙發裏，偶爾欠身把燃盡的煙灰抖落。

他擡頭看天花板，富麗堂皇的吊燈讓人感到無形的壓迫，尤其是那數不清的如同冰錐一樣的小玻璃燈，密密麻麻的，好像隨時會掉落下來將人的頭顱紮穿。

方曉想起昨天晚上，實在疼狠了，忍不住推了方錦華。方錦華楞一下，隨即俯身咬住他的頸動脈，方曉疼的眼淚直流，喘不了氣，下意識的狠命掙紮。

方錦華越咬越狠。

媽的，方曉咬牙罵著。

過了一會，他忽然坐起身，隔著兩層厚厚的玻璃，目不轉睛的盯著門外。

方錦華和兩個穿西服的年輕人走進旋轉的玻璃門，年輕人跟方曉差不多大，手裏拿著本子，低著頭，正恭敬的做筆記。

方曉掐滅手裏的煙，把煙同煙灰缸一起藏在茶幾底下，蓋上雜志，打開窗戶，然後懶散的躺回沙發裏。

方錦華走了進來，看了方曉一會，很平靜的說：“你抽煙了。”

方曉忍不住咳嗽起來，醞釀了好一會，才壓住強烈的咳意：“就一根，沒什麽事兒，別大驚小怪的。”

等了一會，方曉不再說話，方錦華彎腰把茶幾下面的煙灰缸拿出來，裏面橫七豎八的躺著五六個煙頭。

方曉坐正了，皺著眉頭。

“我只想知道。”方錦華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盯著方曉的眼睛：“你什麽時候學會抽煙了。”

方曉看了眼方錦華就立刻移開視線，他想起昨天晚上，方錦華握著他的兩個胳膊，也是這樣專註的看著他。

方曉的心狂跳起來，他垂著眼簾：“就那三個月。”

“跟你未婚妻學的？”

“……不是。”方曉吞吞吐吐的，顯然這並不能讓方錦華滿意。方錦華不說話，只是沈默的盯著方曉，他有這樣的天分，他坐在你面前，只是看著你，強烈的壓迫感會讓人不自覺說實話，讓人不禁想為自己辯解點什麽。

方曉忽然不耐煩起來，他看了眼跟方錦華一起進來的年輕人：“別問這麽多了行嗎。”

說完了，方曉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他說話的口氣，軟地像撒嬌似的。

兩個婚慶公司的工作人員有些尷尬的站著，方錦華給他們介紹方曉。

“這是方曉，新郎。”

說著話，方錦華摸了一下方曉的後腰，從方曉口袋裏掏出一盒煙和一支打火機。他掃了一眼煙盒裏還剩下的三根，大拇指摩挲著煙盒角，眉心不易察覺的皺起來：

“也是我弟弟。”

兩個年輕人楞了一下，慢半拍地向方曉伸出手去：“啊……恭喜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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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個星期。

就要到結婚的日子。

方曉睜著眼睛躺著，再過兩天，結婚儀式過後，他會搬到新公寓。淩晨三點的時候，他起身穿上睡衣，在床邊安靜的坐了一會。

夜晚很安靜，萬家燈火像城市的眼睛，疲倦卻亢奮的閃著光亮。

方曉打開門，迎面撲來的冷空氣讓他更加清醒，他快步走到方錦華門口，站了一會，堅定的敲門。

方錦華開了門，臉上沒有一點困倦的神色。

他低頭看著方曉，盯著他的頭頂，那個小小的發旋。

“你是不是生氣了？”方曉擡頭問方錦華。他的話小心翼翼，甚至有點可憐。

“為什麽這麽說？”

婚期將近，方曉好像有些沈不住氣：“那天你…你是不是嫌我抽煙了？”

方錦華靜靜的，並不回應，他註視著方曉，好像在困惑，又好像什麽都明白。

“一個星期了…你不跟我說話，連吃飯都在公司，什麽事兒都讓別人來告訴我，這讓我覺得，你在遠離我，等我結婚，你就要消失。”方曉睜大眼睛，使勁的看著方錦華的臉。

方錦華沈默了一會，他的聲線很低：“我不會消失。我會在你身邊。”

不不不，方曉立刻想，只是安慰，他只是在安慰我，他肯定會走。

他抓著方錦華睡衣的袖子，甚至有點結巴：“…我，我戒煙。”

方錦華只是平淡的說：“曉曉別多想。”

連保姆都感覺到了方錦華的冷淡，來問方曉，方錦華是不是變忙了。方曉越來越慌，吃飯的時候咽不下菜，方錦華不在，他幹脆省了晚餐。保姆當然告訴了方錦華，可是方錦華竟然只是點個頭。

前兩天，保姆看見方錦華正在收拾行李，順嘴問：帶這麽多東西，先生是不是要出差很長時間？我來幫著收拾吧。方錦華就搖頭，什麽也不說，利索的拉上行李箱的拉鏈。

有一天方曉正心不在焉的翻漫畫書，保姆一邊擦地一邊說：方曉先生您要好好吃飯，錦華先生要出遠門，以後估計越來越忙，可能顧不得老催您。

方曉翻書的手停了，問保姆：什麽意思？

保姆說：我昨天見錦華先生正收拾行李呢，應該是要出差。

方曉有點走神，低頭翻了一頁漫畫書，停了會，又擡頭看保姆。

保姆說：沒錯的，估計要走挺長時間，我看他整理了兩大箱衣服呢，衣櫃都快空了呢。說著一邊擦地一邊嘆氣：方少爺您也要結婚了，結婚了就是大人，要學著照顧自己。

這話真是把方曉紮了個透心涼。

方曉慢慢的把漫畫書合上，手有點抖。

如果方錦華走了，那他所有的計劃都失去了意義。

結婚是假的，孩子也不是方曉的。新娘是個女同，賓館老板的女兒，兩個人脾氣性格很像，不打不相識，正好新娘正被他爸逼婚，跟方曉一合計，幹脆演個戲，方曉也想知道，如果自己要結婚，方錦華是不是會幡然醒悟？

“你別……”方曉急急地說著。

別走別生氣別拋棄我！

話說了一半就哽住，再出口就是不堪的哀求。

“曉曉，這樣很不好。”方錦華慢慢說。

“什麽？什麽不好？”

“不吃飯不好，吸煙不好。”方錦華嘆氣：“我盡力了，也累了……你是不是也煩了？”

“不……”說了一半又停住，他不煩，他喜歡，他享受……那他之前無數次的表演出厭煩的樣子是為什麽？

方曉不說話了。方錦華摸摸方曉的頭發：“我給你自由，你要愛惜自己。”

“……你不能不管我……”方曉閉了一下眼睛。

方錦華不再說話了，他像以前一樣專註的看著方曉，神情並沒有什麽波動。

方曉的身體靠向門框。

方錦華立刻扶住了他，他迅速脫下自己的上衣，裹在方曉身上。

方曉擡頭，方錦華□□著上身，正好站在月光裏，他的眼窩和嘴唇下面出現一點暗影，看不清臉上的表情。可能太久沒睡，方曉恍惚了一下，好像忽然墜入夢裏，腳底是軟的，身邊所有的聲音都遠了。

等他恢覆意識的時候，依舊是深夜。方曉知道自己沒有睡太久，他向四周看了一下，是方錦華的臥室，床頭燈發著昏黃的光。

方錦華正抱著他，下巴貼著額頭，兩個人在被子裏緊緊貼著。

花了一分鐘回顧昏睡前發生的事情，細細想了一遍方錦華說的話，方曉冷靜下來，力氣已經恢覆了些。

他掙紮了一下。

方錦華立刻放開他：“不舒服？”

一種奇怪的神情漸漸出現在方曉臉上。

“哪裏不舒服？”

方曉並不回答，他一瞬不瞬的盯著方錦華，不知道是不是燈光的原因，他的黑眼珠染上了一層奇特的流光，眉梢眼角好像含著濕氣。

方錦華立刻垂下眼簾。

方曉翻身伏到方錦華身上。

意識到方曉的意圖，方錦華深深盯著方曉的眼睛：“下去。”

“你說的。”方曉慢慢的滑進被子，最後看了一眼方錦華。

“……放我自由。”

作者有話要說：

親媽愁，親媽苦，親媽寫了兩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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