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到了冬天最冷的時候。

太陽升起來，陽光穿過薄霧，落到室內只剩淡淡一層，落地窗前的懶人椅動了一下，慢慢搖起來。

深陷在椅子裏的方曉，瞇縫著眼睛，懶洋洋地看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

方錦華一出門就看見方曉。

穿著一身單衣，不怕死的方曉。

“回屋去。”方錦華站在門邊，方曉望過去，明明很近，兩人之間卻像隔著霧氣。

方曉站起來，扶著墻，一步一步，極艱難地往回走。

方錦華指尖動了一下，擡起胳膊，最後卻慢慢落在門框上。只是，那雙狼一樣的，泛著紅血絲的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著那個瘦幹了肉的人。

瘦幹了肉的身體，卻讓人垂涎欲滴，讓人蠢蠢欲動，讓人心癢難耐。

……誰知道這頭狼昨天晚上做了什麽夢？誰知道他的利爪撕碎了誰的皮肉？他的尖牙穿透了誰的骨頭？他用了什麽方式給了誰最屈辱最羞恥最不可說卻最最想要的處罰？誰知道當他對著血肉模糊的屍骨狼吞虎咽時感知到的最可怕最噬心的快樂？

……我知道。

方曉的嘴角靜靜彎起來。

我都知道的。

方錦華。

坐在床上，身後放了靠枕，方曉倚在上面，看著方錦華把空調溫度調高。

方錦華放下遙控，翻著寫字臺上方曉的漫畫，也不看方曉：“睡得怎麽樣。”

方曉目不轉睛地註視著方錦華：“睡不著。”

方錦華不接方曉話茬：“別穿這麽少在外面走。”

方曉：“知道我為什麽睡不著嗎？”

方錦華慢慢把漫畫合上。

方曉接著說：“我做了個奇怪的夢。”

方錦華靜靜的站著。

“夢見我跟一個女人結婚了，你特別高興，拿著花站在婚房外面等我。”

方錦華靜了半晌。

“你知道你還說什麽嗎？”方曉笑了一聲：“你竟然說：‘祝你早生貴子’，哈哈哈哈……”方曉笑起來：“我當時想，我他媽還行嗎？”

方錦華皺著眉頭：“不要作踐自己，方曉。”

方曉立刻很平靜的問：“我這是作踐自己嗎？”

“真有那一天。”方錦華喉嚨發緊：“……我絕不會，那麽說的。”

“我知道。”方曉自嘲似的笑了一下：“真到那時候，你還會看我一眼嗎？”

“曉曉。”他看著方曉那邊，方曉低著頭，並不看方錦華，方錦華慢慢說：“真有那一天，我不會不理你，我會陪著你。你遇到不懂的事情，需要幫忙的事情，還可以找到我。”方錦華走過去。

方曉低著頭，方錦華摸著方曉的頭：“我不會拋棄你的。”

方曉眼睛裏有了一點光。

“你需要我，我就會出現。我護著你，不讓你吃苦。”

方曉不敢對上方錦華的視線。他眼睛裏有太多感情，盈滿了眼眶。

他怕方錦華看穿他。

“可是，曉曉。”

可是。

方曉心裏跟著念了一遍。

“我們永遠，也只能是兄弟。”

方錦華吸了口氣：“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這樣……所以不要任性了。”

方錦華說的很快，很清晰，很迅速。絕情的話應該是這樣的。然而說完了，他卻很疑惑。自己好像被人突然推搡了一下，給了一拳，身體裏有個地方似乎變得鮮血淋漓起來。

方錦華嘴裏吐不出象牙來。

方曉心裏冷笑了一聲，本來嘲諷的話都到嘴邊了，聽了方錦華剛才的話，還是不可避免的心裏一涼，反倒是什麽話也說不上來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傷著了，張了張嘴，嗓子發緊，一個音也發不出來，只能楞楞的坐著。

方錦華說：“小季他們一會就來了，你換了衣服，我們吃早飯。”

方曉恩了一聲，坐在床上，開始解扣子。看起來格外聽話，其實不然，他只是心裏空空的，一時間忽然明白了自己做的事情好像並沒有什麽意義。他鬧脾氣，他任性，他冷嘲熱諷，他自殺，如果在方錦華眼裏真的只是小孩子胡來，只是弟弟鬧別扭，那太他媽難看了。這麽想著，竟然羞恥的眼角發酸，不知道為什麽，方曉第一次覺得，為自己的感情，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有點難為情。

吳媽做了方曉最愛吃的糖醋裏脊，一盤炒青菜，一盤油燜大蝦，熬了一晚上的冬瓜排骨湯，盛上了飯，擺好了碗筷。方錦華用濕巾擦了手，墊上餐巾，方曉遲遲不來，吳媽說：“我去看看。”

吳媽卸下圍裙，上樓到方曉門前，方曉屋裏的門半掩著，吳媽輕輕叩門：“吃飯了。”

方曉並沒有回應。

吳媽又敲了敲門，門因為慣性開了一點，吳媽輕輕的推了一下門，門緩緩開了。方曉並不在，屋子裏亂成一團，抽屜都開著，被子也掉到地上，跟被土匪瘋搶過一樣，吳媽心裏一緊張，不由得大叫起來：“方先生！方先生，出事了啊！”

方錦華本來擡頭看著樓上的吳媽進方曉屋子，聽到了吳媽叫喊，立刻站起來，極其迅速地跑上樓梯，他站在門口，看著方曉屋子裏的一切，臉上不見一點慌亂，只是下頜骨上的肌肉明顯動了一下。方曉跳樓後他一個月掉了十斤，本來沒多少肉的臉凹了進去，也因為這，咬牙的動作看得特別清楚。

“吳媽。”

吳媽被方錦華的聲音嚇了一跳：“方先生？”

“報警。”

剛跑出來的時候，方曉其實就在自己小區裏晃悠，他匆匆忙忙的打包了自己的行李，帶了銀行卡和身份證，隨手抓了點零錢。方曉想：媽的，還不能隨便用銀行卡，方錦華那個變態，哼。方曉一個人在整潔的柏油路上，四周都是掉光了葉子的白樺樹，他背著輕若無物的行李，四周都是霧，一時間又有點迷茫，他覺得這霧氣不太幹凈，有點想咳嗽，又不敢，樹上都是眼睛的圖案，他覺得方錦華好像就在身後默默的看著他一樣，一咳嗽，就暴露了。

出了小區門口，方曉看見一個大型游樂場，孩子們在家長的看護下玩得很開心。這場景也不知怎麽就刺痛了方曉，他瞥了一眼就匆匆忙忙的往外走，看見游樂場後面還有一個大超市。方曉想著沒吃早飯，進超市買了面包，結賬的時候，看見旁邊打折的架子上擺了許多罐啤，又隨手拿了罐啤酒，結了賬。

他也不知道去哪裏，為了讓自己走的痛快安心，連手機都沒帶。看見路旁邊有個公交站，就走過去，站在那裏，隨手把啤酒打開，一仰脖喝完了，啤酒罐往垃圾桶一扔，跟著人群上了公交。

大概坐了一個半小時，到了最後一站，方曉下了車，看見了黃土高坡，塵土飛揚，大馬路，太陽又晃又遠，三三兩兩的人，他在路邊買了個炸火燒，一邊啃一邊慢吞吞的走，一邊想著，這比方錦華這也管那也管，爽多了。

方曉失蹤兩天了。

方錦華開著車在小區周邊四處亂轉，他心裏想得事太多了，總感覺一口氣喘不上來，就要栽下去，從方曉失蹤的那頓早飯開始，他一點東西都沒吃，喝點水胃裏就翻江倒海。他時刻處在一種繃緊的，快燒著了得狀態，方曉那麽虛弱，路都走不利索，肯定不敢用銀行卡，零錢只帶走了一點。他出現了一點幻聽，總是聽見電話響兩聲，然後有個不近人情的女聲說：餵，方先生嗎，你弟弟跳樓了，能盡快過來一下嗎？

他抓著手機，手心都是汗，過了一會，他撥通了一個電話。

“……”電話那端的人只是接了電話，仿佛不知道說什麽似的。

“韓羽。”

方錦華握了握電話，汗珠子不停的往下滾：“方曉不見了。”

“……”韓羽心裏罵了一句，電話那頭方錦華的聲音有些不穩：“失蹤了兩天，他身上帶的錢不多，應該走不遠。你交際廣，發動你的人力，幫我找他。”

操。韓羽翻了翻眼睛，問：“憑什麽？”

方錦華說：“我欠你一個人情。”

韓羽想了會，撇了撇嘴：“好。以後有件事，得我說了算。”

“好。”方錦華回答的很幹脆。

連什麽事都不問就敢答應？

這不假思索的勁又讓韓羽心裏不舒服了一會，不過他向來自我調節能力很好，於是又笑著問方錦華：“你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

“那誰在你看不見的地方呆了兩天，兩天呢~受不了了吧？”

“……”

“別硬撐啊。”韓羽的指甲輕輕的敲了敲手機殼：“你什麽樣我不知道？”

“……”方錦華竟然不自覺笑了一聲，嘴唇上立刻裂開了無數傷口，他往後靠在椅背上，開了一點車窗。他低頭看著自己滿手的血，抽了兩張紙巾攥在手心，紙巾馬上濕透了。

風急速的吹過他的頭頂，車窗外三三兩兩的行人，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我現在控制的很好，只要能快點找到他，我不會有什麽問題。”他停了一下，十分鄭重地說：“韓羽，我能信得過的，只有你了。”

韓羽本來半趟在搖椅裏，聽見這話，不由得坐了起來，眼睛本來亮了一下，過了一會眉頭又皺起來，對著電話那頭的方錦華嘲諷道：“為了那兔崽子，你倒是什麽都肯犧牲。”

作者有話要說：

更一章~~~~~~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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