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韓羽的下巴沖著超市監控錄像的屏幕一點：“你的寶貝弟弟。那誰，回放回放。”

大堂經理把監控錄像往回調了3分鐘。

視頻裏的方曉，斜跨著個運動背包，走路一瘸一拐的，從面包架上夠了個面包，掃了一眼，估計是不喜歡，又換了一種。方錦華想，是不愛吃帶餡的東西，愛吃皮。小時候就這樣。

視頻裏，方曉到前臺，伸手拿了罐啤酒。

韓羽沖著方錦華說：“哎，那誰出息了啊，路還沒走利索呢。”

說完又笑了一聲：“沒了你，人家過的多滋潤~”

方錦華臉上沒什麽表示，只是讓經理再回調了3分鐘，他站著，靜靜的，又把錄像裏的方曉看了一遍。

手機鈴聲響了，韓羽從褲兜裏掏出手機來，手機殼上貼著很多亮晶晶的星星，還有粉嫩的少女掛墜，看的超市經理一楞一楞的。

“……什麽？我不管！”韓羽的嗓子高了八度：“你今天就得把監控給我調出來！……我不管上不上班……那就把門撬開！再啰嗦就廢你一條腿！下午3點我過去，到時候看不著監控我把你逗小姑娘的視頻發你丈母娘！”說完韓羽啪的一聲掛了電話，沖著方錦華勾魂一笑：“方錦華，真想知道你會怎麽謝我。”

其實方曉真沒走多遠。

在公交的最後一站下，他晃悠晃悠就看見了一個極其簡陋的小旅館，辦入住也不用身份證。房間在一層，陰面，窗戶外面有防盜窗，再外面就是廢墟，黃土，還有兩棵嶙峋的白樺樹。屋子裏泛著一股濕氣，棉被有點發潮，也不太幹凈。

方曉倒在床上，鞋沒脫，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想著事，一切發生得太快，總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沒想好以後要怎麽辦。他從公交車上下來，面前黃土飛揚，人煙稀少，那一刻，他有種揮別過去的感覺。

在旅店裏躺到半夜，隔壁小情侶打得火熱，方曉煩躁的在床上翻來覆去，他默默盤算著，得找份工作，現在這身體，覆健都沒完，體力活就甭想了。能做什麽呢？

想了半天，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在隔壁激烈的床板震顫聲中，方曉翻了十幾個身，疲憊的睡過去。

韓羽人脈廣，調到了方錦華小區附近所有公交站的錄像，找了幾個人看錄像，還真在裏面找到了方曉。韓羽挑著一邊的眉毛，邀功似地盯著方錦華：“坐406走的~挺好，我一會找找人，調這個公交所有站點的錄像，看看你的寶貝弟弟從哪站下的。”

“不用。”方錦華盯著屏幕，眼睛一眨不眨：“……去最後一站。”

韓羽抱著胳膊，斜著眼睛看方錦華，一臉似笑非笑。

“你們老板呢？”

方曉站在前臺，一時急火攻心，身子發虛，因為太過激動，說話都不利索：“我睡覺的時候鎖上門了，能進來的也就你們賓館的人。”

前臺皺著眉：“嚷嚷什麽，我們老板睡覺呢，吵醒她就等著吃巴掌吧。”

“東西在你們這丟的，總得有個負責的吧。”方曉咬牙。

前臺不屑的笑了一聲，輕飄飄的丟了幾個字兒：“報警吧。”

方曉楞了一下，一肚子理兒被這三個字堵死了。想了一會兒才後知後覺的笑了一聲，就這勁兒，感情人家是有計劃有預謀的。恐怕這時候，報警也沒什麽用，要麽這黑店死豬不怕開水燙，要麽幹脆警-察也被買通了。

“是我點兒背。”

方曉把手表摘下來，慢慢放在桌子上。

他沖前臺笑了一下，露出白森森的牙齒。

方曉從來不害怕魚死網破。

“前面怎麽了？”韓羽問司機。

“韓先生，馬路前面圍著一圈人。車過不去了。”司機回答。

韓羽嘖了一聲：“怎麽這破地兒還堵車。”他打開車門，凜冽的寒風刮過來，韓羽裹了裹西服，大長腿在冷氣中打顫。

“真他媽冷啊……”

韓羽扭過頭跟車裏的方錦華說話時，方錦華已經不在了。

方錦華早就已經走向了那群人，剛開始小步快走，後來漸漸跑起來。

冬日的夕陽紅得觸目驚心，韓羽眺望著方錦華的背影，好像也察覺到了什麽，心中漸漸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韓羽趕上方錦華的時候，有一個人正在跟方錦華說話，那人正說著：“聽說是一小夥子，外地的，二十三四吧，不懂事兒，據說人倔的要死，得罪了黑社會，這不，讓人連著打了一個鐘頭……這不找死麽……”

韓羽看見方錦華的眼睛裏清清楚楚的驚慌，他連話也聽不完，一下站直了身子，向前邁了一步，像是要載倒一樣，又急急站住，停了幾秒又向前跑起來。

韓羽忙跑過去，扶著方錦華的肩膀：“我說你，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哎……”方錦華掙脫韓羽的手。韓羽趕緊沖著司機招手。

圍著的人太多，裏面一層是打手，拿著棍棒，外面幾層是看熱鬧的。

聽覺有些遲鈍，方錦華覺得耳朵外面像罩上了一層塑料膜，膜裏有一只蜜蜂嗡嗡直叫，忽然這嗡嗡聲中刺進了一根針，他聽見方曉清清楚楚的喊：“救命！”

方錦華喉嚨裏忽的湧上了一口血，心頭霍然撕開了一道口子。他想起方曉跳樓那天，他趕過去，從地上撿起方曉的手機，手機碎了，各種小零件嘩啦啦掉下去。

誰也看不見，連方錦華自己也不知道，他的眼淚簌簌的，淌濕了衣服，嚴冬的風吹過來，心口像貼著冰碴。他大口喘著氣，眼白滲出無數血絲，像一頭暴怒的狼，發著狠，撕扯眼前的人類。

外面圍觀的群眾散開了一層，裏面的打手有一部分停了手，回過頭來看方錦華。人縫裏隱隱約約可以看見挨打的人，那人蜷縮著，已經不動了。

方錦華幾乎像箭一樣沖過去，跪在地上，深深的彎下腰去，臉貼著那人的頭發。

附近的土地已經是一片血紅，地上的人手抱著雙腿，臉藏在裏面。方錦華額頭上的汗沖下來，眼睛裏滾進了汗水，視線一片模糊，手摸索上了那人的頭發，唇貼著耳朵，聲音親密而急促：“我來了。別怕別怕。”

地上的人聽了這話，回應似的，動了一下。

方錦華擦去眼睛裏的汗水，強忍著耳朵裏傳來的，一陣陣的，爆炸似的鳴叫，他想抱起方曉，卻不敢動，耳鳴讓他幾乎聽不見自己說話的聲音，他只好大聲喊，像聾子一樣吃力的說話：“曉曉，快告訴我哪兒疼。”

地上的人又動了一下，並沒有說話，方錦華只好輕輕掰開他的手臂——他楞住了。

沖過來的韓羽也楞住了。

方錦華不知道是喜是悲。

他站在原地，看著地上臉色慘白的人，思考了幾秒，做了一個決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