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錦華在韓羽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的勸說下勉強同意離開方曉一個下午到公司處理事務。

臨走前，方錦華握著方曉的手，擡起頭來對著口幹舌燥的韓羽說，“他怕黑，他的床頭有一盞小燈，天要是黑下來，就把小燈打開…”

韓羽在心裏翻了個白眼，靠，我開不開燈，他眼睛不是閉著嗎。

方錦華接著說，“你要跟他說話，多跟他說點以前的事…”

韓羽想，我的娘，還讓我說，我嗓子都快著了……

方錦華想了一會，又說，“擦身體，按摩的事…”

韓羽眼睛發亮，“交給我……”

方錦華說，“交給我請的護理，你不要插手。”

韓羽撇嘴，“你寧可相信那些用錢請來的護工，也不肯相信我這個真心實意來幫助你的朋友？噢，我，我太傷心了。”

方錦華說，“一個人妖的手摸在曉曉身體上的確會讓我更不放心。”

韓羽“切”了一聲。

方錦華站起來，穿上西服往外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過頭來，韓羽立正站好，“親愛的，您還有什麽指示？這麽含情脈脈的看著我……”韓羽細長的眼睛一挑，“難道，您要向我表白了？我，那個，我還沒心理準備，其實，其實也不是接受不了，我我……”

方錦華面無表情，“把臉上的妝洗掉，一個大男人化得像個妖精，我怕一會護士們嚇得不敢進來。”

門被方錦華關上了，韓羽松口氣，小聲念叨，“切，我進來的時候她們早就看見了。”

人事部經理滿頭大汗的站在方錦華的右邊，小心翼翼的把兩份文件遞過來，“方，方總，您這兩份文件，批得好像，不，不太合適。”

方錦華停下手中的筆，接過文件來。

經理悄悄地瞥一眼方錦華面無表情的臉，“這，這個……”

方錦華的眉頭皺緊，喉結動了兩下，“以後這種明顯的錯誤直接更正，不要什麽事都過來。”

小經理咧咧嘴，心裏想，汗，你是頭兒啊，什麽事要真是我說了算那還了得。

方錦華在文件上改了兩筆，交到經理手中。

小經理夾著文件縮著肩膀逃了。

方錦華呼出一口濁氣，手捏了捏眉心，仰頭躺在高背座椅上，他從口袋裏摸出一支煙，點著。

方錦華沒辦法向別人說他現在沒法工作，沒法思考，他睜眼閉眼都是方曉亂晃的影子。方曉哭，方曉笑，方曉頭埋在被子裏悶聲悶氣的說話，方曉站在樓下死命的喊，方錦華，我回來了。

方錦華的心裏一抽一抽的疼。

他側過頭，天空被鱗次櫛比的樓層分割成一張破碎的臉，有幾只灰撲撲的麻雀吵鬧著飛過去。

陽光已經不太溫暖了。方錦華想，冬天，這是要到了？

韓羽手裏抓著一小把小瓜子，坐在方曉床邊上跟小護士們探討美容秘方。

紮馬尾的小護士舉手。

韓羽含著瓜子，擡了下脖子，“嗯，那誰，問吧。”

小護士說，“我這皮膚一到秋天就發幹……大師你皮膚那麽水潤有啥秘訣沒……”

韓羽瓜子一吐，眼睛一瞪水亮亮的，“哎，你可找對人了，我跟你說……”

小護士看著韓羽，忽然瞪大了眼睛。

韓羽咽了口吐沫，正打算長篇大論的時候，胳膊被一只冰涼的手握住了。

韓羽楞了楞，大叫起來。

方錦華接到電話的時候人已經在車上，信號不是太好，韓羽那邊的聲音絲絲拉拉的。

方錦華打開車窗，風呼呼的灌進耳朵，他一只手握著方向盤，另一只手把電話向耳邊挪了挪，“你說什麽，大聲點，我聽不到。”

韓羽的聲音還是忽高忽低的，“……曉……醒……”

方錦華“啊”了一聲，“聽不清……再說一遍……”

韓羽在那邊罵娘，“靠，什麽破電話，費了老子一個月的工資！”

方錦華皺皺眉，把電話掛斷了。

韓羽發過來一條短信。

方錦華打開。

短信上面寫著，“親愛的，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好消息，方曉同學醒了。壞消息你回來就知道。”

超速外加闖紅燈，所以當方錦華進醫院的時候後面跟了一堆警察。

方錦華紅著眼睛，像一頭暴躁的獅子，警察攔著他，“同志，您剛才……”

“十分鐘後我跟你走。”

韓羽側身靠在方曉病房外的白墻上，斜著眼睛看大步跨來的方錦華。

方錦華走過來要拉開門。

韓羽說，“醫生剛給打了鎮靜劑。”

方錦華的手頓了頓。

韓羽咳了一聲，“護士們制不住他，這才給了他一針，你小心點，你弟好像有點不太正常。”

方錦華的臉冷下來，“曉曉什麽事都沒有，不要胡說八道。”

韓羽做了個無奈的表情，“方大少，您能不能面對現實。”

方錦華沒說話，推開門走進去。

方曉半睜著眼睛躺在病床上，眼珠黑黑的，挺乖的樣子。

方錦華走過去，拿起方曉快瘦沒了的手腕，“誰給你把輸液針拔了？”

方曉的嘴角彎了彎，叫了聲，“哥。”

方曉華手開始發抖。

方曉這輩子都沒叫過他幾聲哥。除非怕極了，難過壞了。方錦華把方曉摟在懷裏，輕輕的。

方錦華把嘴唇靠貼在方曉耳邊，小聲的問，“曉曉，怎麽了？跟哥說，哥聽著呢。”

“哥……”方曉還在小聲的叫著，有點像哭的脫力的孩子。

方錦華的手緊了緊，方曉把頭埋在方錦華的肩膀上，一動不動。方錦華的手放在方曉的後背，一下一下的順著。

方錦華拿被子裹起方曉，就露出方曉的一雙眼睛，他勉強彎了彎嘴角，“曉曉，跟哥回家。想吃點什麽，哥給你做。”

方錦華問了兩遍。

方曉就說一個字。哥。

方曉又叫。方錦華沒應，他皺著眉頭看著方曉，“方曉，我是方錦華。”

方曉兩只眼睛慢慢的眨，小聲叫，“哥。”

“你看著我，我是方錦華，你看著我。”

方曉呆呆的，“哥……哥…”

韓羽看見方錦華抱著方曉踹門出來的時候一點都不奇怪。

方曉靠在方錦華懷裏，看不見臉，方錦華摟著方曉，手在不停的發抖。

韓羽走過去才看見方錦華脖子上正在流血，挺旺的，整個襯衫的後脖領全都濕了。韓羽頓了頓，用手拍了拍方錦華的肩膀，“方錦華？”方錦華眼睛一眨不眨，竭力控制著聲音，勉強問了句，“醫生呢？”

韓羽用手拎了拎方錦華被血濕透了的領子，“你弟咬的……？這口小牙真夠厲害……”方錦華看了看韓羽，韓羽驚了一下，方錦華的眼神已經不是正常人的樣子了，韓羽出了一身雞皮疙瘩，“方錦華，你控制一點。”

方錦華咽了口吐沫，吸了口氣，“我快不行了。”韓羽咧咧嘴，“方大少，你可別在這瘋了，你想想，你弟弟這樣，要是沒你照顧他，他怎麽辦？忍著點。就當為了你弟。”

方錦華的手摸了摸方曉消瘦的肩膀，後面的警察走過來，“方先生，您必須跟我們回一趟警察局……”方錦華對韓羽說，“你把方曉帶回家，鑰匙在西服口袋裏。把我的私人醫生叫過去，告訴他我晚點回去。”

韓羽點頭，眼睛瞟了瞟方錦華攥的死死的手，“方錦華，想想你弟，別他媽的真垮了。”

方錦華的喉結動了動，把方曉交到韓羽懷裏，韓羽又擡頭看看方錦華，“靠，你能不能別總是一副交代後事的死人臉？”方錦華的胳膊停了停，然後又擡起來，用手摸摸方曉軟軟的頭發，嘴唇動了動，“我有什麽辦法。”

方錦華從警察局出來，攔了輛出租，然後坐上車，馬路兩邊的霓虹燈早就陸陸續續的亮起來，方錦華側頭看了一眼，半仰在高背座椅上。

方錦華想，方曉方曉方曉。方曉。

那年兄弟倆人剛沒了娘，爹也不管，方錦華把家裏的東西能賣的全賣了，得了那麽一點錢還要存起來，要留給方曉繼續上學。至於他自己，他琢磨著，得找個工，掙錢養曉曉。

那是方錦華和方曉生命中最黑暗的一段日子，方錦華是老大，他帶著又瘦又小的方曉過日子，衣服要他洗，飯也要他做，他還記得方曉手裏捧著半碗稀飯，擡起頭，瞪著因為瘦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嘴裏小聲說著，“方錦華，你吃。你吃。我不餓。”

這才過去多久的事了？方錦華的手攥起來，車子窗外的光一晃一晃的。

方錦華推開門，看見方曉被綁在椅子上，方錦華的私人醫生林子謙正拿著方錦華和方曉的合照半蹲在方曉面前，問方曉：“你看，這是什麽？”

方錦華快步走過去，“林子謙你做什麽？”

林子謙看著方錦華慢慢站起來，“我是為你家的家用電器著想。”

方錦華繃著臉給方曉解繩子。林子謙皺了皺淡淡的眉毛：“用棉布綁的，傷不了人。你不要總這麽小心翼翼。”

方錦華沒吭聲。

方曉仰著頭看方錦華綴著黑絲的領帶。方錦華把綁在方曉手上的棉繩解了，方曉就自然而然的把雙手掛上方錦華的脖子。方錦華把瘦的厲害的方曉抱回床上。

韓羽從衛生間裏走出來，“喲，方大少回來啦。你家方曉才剛安靜會……嘖，就是精神那，你一回來他就乖得跟只兔子似的……”韓羽把又白又細的手腕伸到方錦華面前，指著上面幾道紅印子，“喏，你家曉曉抓的……”

方錦華無視韓羽白生生的胳膊，俯下身給方曉蓋被子，小心的掩上被角，方曉黑黑的眼珠一動不動的看著方錦華，方錦華低下頭，看著方曉的眼睛，手摸在方曉臉上，“曉曉，哥去那邊跟醫生說幾句話，一會就回來陪你，小燈給你亮著。”

方曉依舊看著方錦華。

方錦華站起來，方曉就立刻從被子裏面鉆出來，手攥上方錦華的衣角。方錦華看著方曉攥的緊緊的手指面部有點扭曲，他的喉結動了幾下，對著一直沈默的林子謙說：“就在這談吧。”

作者有話要說：

好久沒來晉江了，不知道晉江抽的這麽厲害，發了一章怎麽也不顯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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