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死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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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曉站在十層高的摩天大樓上向下看,聚集在一起擡頭看熱鬧的人都小的像螞蟻,風呼呼的吹過來,方曉晃了晃,頭有點暈,他從口袋裏掏出方錦華給他買的那個黑色滑蓋手機,找了號碼,按了撥通鍵,還沒等幾秒鐘就又掛斷了。

方曉想,我不是妥協,怎麽說我也要死了,好歹是要告訴他一聲。

他這麽想著就低了頭。然後又很小聲的嘀咕了一句,我也不是怕死,就是想告訴他一聲。

方曉又低頭開始發短信。

短信的內容是這樣的:

“方錦華,我要死了。都是你的錯。”

方曉按了確認鍵,然後手機屏幕上出現了一只叼著信件的小鴿子。

他的手有點抖,他從小就有恐高癥,稍微高一點的樓就上不去。他跟方錦華一起上小學的時候倆人分在一個班,教室在二樓,廁所在一樓,每次方曉從廁所回來,都會站在樓下死命的喊,“方錦華,我回來了!你快下來!快下來!”方錦華臉上帶著安靜的笑容,踮著腳從欄桿上往下看。方曉就急的蹦起來,“哎呀,快上課了!你快下來呀!”方錦華一動不動,方曉咬牙叫了聲“哥”,方錦華才轉身,下樓,伸出手來牽著方曉一步一步的上樓梯。

這是多久的事了……?方曉用手抹了抹臉,眼角開始發酸。

樓下看熱鬧的人多少有點不耐煩,原來像魚群一樣聚集著,現在有點散開的趨勢,方曉想,那些人是不是都在小聲嘀咕,怎麽還不跳?方曉咬著牙,腿抖的厲害,他不是真的想死,他只是逼方錦華給個交待,畢竟方錦華那麽寵他,會忍心讓他死嗎?

方曉手裏的手機開始震動,方曉看了一眼,方錦華打過來的,方曉下意識的就按了拒接,按完了就立刻後悔了,這個時候他賭什麽氣?

手機安靜了一會,然後顯示收到了一條短信。

方曉想,只要方錦華服個軟,只要方錦華承認他愛他,什麽都好說。

風越來越大,方曉實在有點站不住了,他離樓頂的邊緣遠了一點,然後慢慢的蹲下去,陽光很晃眼,風呼呼的在耳邊響著,方曉用手擋著光,吃力的睜著眼睛,一個字一個字的讀短信上的字:

曉曉,死別!

方錦華趕到的時候人已經被疏散的差不多了,方曉落地的地方有一攤鮮紅的血,還有一個摔得粉碎的手機。

方錦華有點冷。

他想抽支煙,從口袋裏摸出一支,用打火機去點,可就是哆嗦著怎麽也點不著。

站在那灘血的旁邊來回走了幾圈,彎下身去撿那只手機。

手機真的是粉身碎骨了,方錦華把手機拿起來,亂七八糟的小零件掉下去,方錦華的手開始發抖,他想,方曉,他就這麽跳下來了?

方錦華從路人那裏打聽了醫院,然後坐上了一輛出租車。坐在後座上,司機回過頭來,“哥們,看見剛才那個跳樓的小子沒?”

他看了司機一眼,沒說話。司機轉過頭繼續開車,“真他媽的……從十樓往下跳竟然沒死成!聽說掉下來的時候被什麽東西掛了一下……”

方錦華握了握手裏的打火機,把它裝進口袋裏,然後又掏出來。

司機等了一會沒等到方錦華搭話,就繼續說,“那小子真夠磨蹭的,人們都在這仰著脖子看著他,路都堵得的不行,我還等著去福華裏接人呢…那小子就在上面站著,也不說下來,也不跳,到了最後我還以為死不成了,誰知道我這剛要買包煙去,一回頭的功夫,那人在樓上往下探了探頭,停了幾秒,我剛想,這是要跳了?然後就見他一邁腿,人就貼著墻掉下來,我身邊那個小姐一下就嚇哭了…”

司機頓了頓,接著說,“哎,你見過人跳樓嗎?那場面可是壯觀那,人就那麽一點,從高處往下落,開始跟塊兒手絹似的,後來就越掉越快,到了地兒就跟一血包炸開似的……那血,誒呦,哪都是……”

方錦華覺得脖子跟被人死命掐著似的,手腳涼的都麻了,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一串鑰匙,指尖探了探,還有一支冰涼的指甲鉗,方錦華把中指伸到指甲鉗的刀刃上,先是在上面摸了一會,用另一只手隔著褲兜抵著,中指指肚使勁的往刀刃上按,等到那疼鉆心了,他才停下來。

醫院裏老是那種冷冰冰的消毒水的味道,方錦華一聞到這味兒牙齒都打顫,當年他們母親走的時候也在這家醫院,方曉抓著方錦華的衣角,抿著嘴,方錦華站在床邊,覺得天跟塌了似的,那麽多年,他第一次恨他父親,真是絕情,真是狠心,就因為離不開那個女人就對妻子孩子不聞不問整整十二年。那個時候,方曉才十歲,瘦瘦的,小臉發黃,方曉抱著方錦華的手臂,仰著小臉,方錦華拍拍方曉,小聲的說,“沒事,爸不養你,我養。”

方錦華隔著玻璃看躺在特護病房的方曉,方曉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嘴上罩著個氧氣罩子,有一下沒一下的喘著氣,方錦華的臉靠著隔離玻璃更近點,哈氣把玻璃弄花了,方錦華用手在上面抹了抹,又看了一眼方曉,轉身往回走。

一個皮膚挺白紮著馬尾的小護士走過來,“你是病人家屬?”

方錦華點點頭,“我是他哥。”

小護士擡頭看了一眼,在資料單上添了幾筆,“做好心理準備,病人的腦組織受到很大損傷,身體多處粉碎性骨折,就是醒過來沒準也是高位截癱,還很有可能精神上出現問題……他結婚沒?有小孩兒嗎?”

方錦華沒有回答,他皺了皺眉,“什麽?請您詳細的說一遍。”

小護士手中的筆停了,她跟方錦華說了一系列高端名詞,方錦華越聽越糊塗,腦袋裏面跟鉆了條蟲子一樣擰著勁的疼,他眼前黑了一下才慢慢的緩過勁來,方錦華勉強沖小護士擺了擺手,“你剛才說方曉醒過來有可能……”

小護士說的跟連珠炮似的,“啊,醒不醒的過來還是個問題,從十樓跳下來還有半條命就是個奇跡了,不過就算醒過來,他這裏……”小護士用細手指指了指腦袋,“這裏,沒準也有問題……”

方錦華點了點頭,轉過身筆直的往外走,小護士叫了聲,“哎,還有東西讓你簽呢!”

方錦華什麽也聽不見。

方錦華坐在方曉床邊,手裏拿著個削了一半的蘋果。

他最近陪著方曉,日日夜夜的,總是想起以前的很多事。

譬如那個大雨的夜裏,方曉跌跌撞撞的從學校回來,渾身都是泥,褲腿上沾了血,臉上脖子上一道一道都是指甲的刮痕。

方錦華繃著臉,問方曉,“打架了?”

方曉點點頭,扔下書包就往衛生間走。

方錦華跟過去。

方曉趴在馬桶上,在吐。

方錦華用手拍方曉的後背,方曉吐了一會,等氣喘勻了,回過頭來用一雙兔子眼盯著方錦華,“你出去,我要洗澡。”

“你洗,我不出去。”

方曉伸出手推方錦華,“你出去你出去。“

方錦華站的跟個鐵人似的,“我不出去。”話剛說完,方錦華的眼睛就睜得老大。

方曉哭了。

方錦華呆了呆,然後轉過身跑出去,門被關上,甩的震天響。

方錦華見過方曉哭過幾回?他母親死的時候方曉都忍著沒哭,兄弟倆差點被人販子賣了,幾天沒飯吃沒水喝,方曉也沒掉過一滴眼淚。

方錦華後背貼在門上,想著,什麽能讓方曉哭呢?

衛生間裏的水嘩嘩的響著,方錦華站在衛生間的門外,腿都凍麻了也沒見方曉出來。

方錦華敲門,“方曉?方曉?”

嘩嘩的流水聲。

方錦華著急了,拳頭砸在門上,“方曉方曉?你應一聲!方曉?開門來!”

仍然沒有方曉的回應,方錦華急瘋了,拿起手邊一把舊的木頭椅子,沖著門使勁的砸。

門被砸開的時候方錦華看見方曉抱著腿坐在浴缸裏。浴缸上面的蓮蓬噴頭還在噴水。

方錦華走過去,摸了摸水,冷的。熱水早就被放完了。方錦華關掉水,一只手提起方曉的胳膊。

方曉拗著胳膊要坐回去,臉白的跟張紙一樣。

方錦華這才看見方曉身下有血,跟著水可著勁的往下流。

方錦華楞了楞,抓著方曉冰涼的胳膊,問,“怎麽了。”

方曉撇著嘴,嘴唇一個勁的抖,聲音低的幾乎聽不見,“方錦華,我被人給,上了。”

方錦華張了張嘴,“被……?”

方曉咬咬牙,“被男人……”

方錦華覺得天旋地轉,他的手攥了攥,勉強吸了口氣,“我找他去。”

方曉的聲音帶了哭腔,“他們都是小混混,你打不過他們的!”

方錦華沈聲,“那個叫申強的……?我要打死他們。”

方曉一下從浴缸裏面站起來,兩只手抱著方錦華的脖子,“不要,方錦華,你不要去!“

方錦華機械的往外挪腳步,嘴裏還喃喃的念著,“曉曉,我說過不會再讓你受委屈。”

方曉抓著方錦華的領子,“方錦華,不,別走……我害怕……”

方錦華站著,瞪著眼睛。

方曉光著身子邁出浴缸,連帶方錦華的手臂都抱住,勒的死死的。

方錦華面朝門站著,握著拳頭。

方曉小聲的喊了一聲,“哥……”

方錦華才低下頭緩過點勁來。

那天晚上方曉抱著方錦華的腰睡著的,方錦華的一只胳膊一直發麻抽筋,血流不動了,手指頭也灌了鉛一樣沈。方錦華伸直身子,勉強從床邊的抽屜裏翻出一支水果刀,在手掌虎口的地方比了比,咬著牙切下去。

他從床底下翻出一只小桶,伸出手臂,讓血滴在裏面。

過了大約五分鐘,手臂的酸麻才緩一點,方錦華舒了一口氣,頭仰在枕頭上,才感覺好受點。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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