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4)

關燈
。”

楚寧甜甜地笑,兔子眼都笑彎了,湊上去在沈晗臉上輕輕啾了一口。

沈晗俯身輕吻他,卻沒有深入,眸光盯著楚寧背後人群某處,劃過一絲寒意。

楚寧感覺到沈晗身上的寒意,疑惑地擡頭看他,見了他視線落處,身子一僵,問道:“是什麽人?”

沈晗止住楚寧回頭的動作,道:“葉澤。”

楚寧一驚,沈晗卻自然地拉著他起來,慢悠悠地沿著小路走著,道:“他迷路了。”

楚寧哭笑不得,說來葉澤極少離開楚凰,沒來過這肅北城元宵節也是正常,只是在花燈陣中迷路和葉澤那冷酷又嚴肅的形象實在是反差略大。

楚寧想到靈雪山,有些不舍地道:“我們不若今夜便動身吧。”

沈晗道:“等你的蠱解了,我們再來長住。”

楚寧疑惑:“可是,楚凰不是已經不在了?”

沈晗忽而一笑,道:“或許吧,不過若是他不在,葉澤何必對你窮追不舍。”

楚寧一楞,心中有些恍然,想起了當初沈仁鴻雖然偷襲楚凰,卻沒有當眾處理屍/身,以正道各派對楚凰的痛恨程度,這著實不合常理。再加上之前葉鶴所說和如今葉澤所為,或許楚凰真的還在。

楚寧想起楚凰,幽幽地嘆了口氣,他對這消息不帶恐懼,只是不知所措。楚凰和楚海清對他是不同的,楚凰入魔的路,是他一步步看著走過來的,他幼時對楚凰的印象也和剿魔時有著天壤之別。

忽然一聲馬嘶,楚寧才回過神來,照夜白已等在城門口,楚寧上了馬,沈晗圈著他,最後看了滿城燈火映得天色如晝的熱鬧之景一眼,恣意道:“下次再來,我們來日方長。”

楚寧看著沈晗任何處境下總是安然不亂的神態,認真道:“嗯,來日方長。”

黑馬嘶鳴,四蹄飛奔;玄衣劍客,瀟灑不羈;少年白衣,眉目如畫。

夜亮如晝,燈火如星,皆拋在身後。

一馬一劍一雙人,奔入如漆暗夜,向著曼殊城而去,無愧過往,不畏將來。

二十章

大漠戈壁,放眼只見一望無際的沙漠和大片綠洲。綠洲之上,坐落著融千年西域民俗於一體的曼殊城,曼殊城乃通往西域的最後一個關口,更是連接霓凰教領地和其他勢力的關口。入了曼殊城,便等同於身入霓凰教領地。

曼殊城城開東、西、南三門,城樓高聳;城內是歷朝歷代留上的五條蜿蜒的主要街道,點綴以西域風情的過街樓、當鋪、貨棧、絲綢店、酒肆、飯館、住宅等等,明明只隔了一日路程,風格卻與肅北城截然不同。

短短一日的路程,因為繞了遠路,兩人足足到夜幕降臨之時才到達曼殊城。

天降薄雪,風沙和雪末在篝火映照下一同纏綿著落下。城內夜市早開,酒肆飯館聚滿了三五成群的西域人和裝束氣質詭異的人士,其中不少來自霓凰教腹地深處。

沈晗和楚寧挑了一家人相對少的酒肆坐下。店內酒賣得最多,其次便是些本土風味的小吃和小菜。

沈晗要來兩碗看著還算正常的驢肉黃面,一如既往吸溜地吃著,似乎那詭異的味道一點都不影響他。楚寧知道那驢肉黃面的味道對吃慣蜀中菜系的沈晗來說肯定好吃不到哪兒去,他見過許多初次到曼殊城的人受不了這兒的口味幾日不進食的。

楚寧低調地向老板要了一碗羊肉粉絲湯,那湯是本地人做得算好的了,至少沒有腥味。

周遭太吵雜,兩人又不宜張揚,楚寧便只是給沈晗添了湯,兩人在喧鬧夜市之中用著飯。

“你們有沒有收到消息?楚教主要回來了。”隔壁桌一個人壓低聲音問道,奈何西域人士天生嗓音大,況且還有內力深厚的沈晗,這廂兩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那桌人感興趣地把腦袋靠的近些,有人疑惑道:“哪位楚教主啊?”

“呔,當然是小的那位,想當年楚教主風姿卓絕,那叫一個傾國傾城,果然天都看不過眼,要把楚教主放回來了。”透露消息那人感嘆道。

沈晗挑了挑眉,那又何足為奇?同父異母的楚寧勝楚凰百倍。

楚寧卻奇怪,這些人何來的消息。那廂也有人同樣質疑,畢竟楚凰作古已有幾年,霓凰教這幾年的境況不可謂不荒涼。

只聽那人壓低聲音,胸有成足地道:“現下霓凰教不自量力要去挑戰那正道,不過是那右護法占山為王癡心妄想罷了。你們都看到了,左護法大人從不摻和這些事,心裏就只有楚教主,那右護法幾次邀請都沒見左護法大人出手,前些日子左護法大人卻孤身一人到了那武林盟,肯定是楚教主有救啦!”

那人似乎在教中有些路子,周遭的人聽了不少都一臉深信不疑,其他人即使懷疑也不敢提出,似乎那人以往預言也挺準。

聽了一會,隔壁的漢子們酒上三巡,便開始侃天侃地聊些市井話題。

楚寧不再聽,只是兀自想著那人所言,越想越覺得挺有道理。忽然,身側窗戶一只通體漆黑的信鴿趁著夜色飛來,落在沈晗的肩上,動作安靜低調,倒是沒有引起酒肆裏高談闊論的漢子們的註意。

楚寧看那鴿子不像沈晗養的暗鴿,問道:“可是武林盟傳來消息?”

沈晗看罷把那紙片化為灰燼,道:“嗯,沈博和正道眾人離我們還有三座城池了。”

楚寧想到沈博來信肯定是要知道他們探查魔教結果如何,便問:“我們要如何進教中探查?”他在霓凰教並不呆在總壇,不然此時他還能替沈晗畫出地圖。

沈晗視線落在楚寧身後,忽然嘲諷一笑,道:“或許不用麻煩了。”

楚寧疑惑,卻見身後那桌漢子不知何時散去,只有一個孤傲如鷹隼的黑衣青年,只有一個背影,楚寧卻從那冷傲逼人的氣質分辨出那是葉澤。

果然,那人轉過頭,身材修長,同樣玄衣加身卻是一絲不茍地貼合著,冷傲孤清宛若黑夜中的鷹,孑然獨立間散發的是傲視天地的強勢。銳利的眼眸冷清地看著兩人,卻沒了上次見面的殺意,只聽他道:“此處不便,隨我來吧。”

楚寧雖然沒有內力,在識人方面卻敏銳無比,上次葉澤在別院見面分明心情慌亂而帶殺意,此時卻恢覆了原本冷清的性情,對二人也實在是沒起殺心。見葉澤沒了威脅,楚寧聽了他的話,餘光看到酒肆外頭那佯裝大快朵頤的幾人分明是右護法的人,便知道他所言非虛。

楚寧都看出來了,沈晗又怎麽看不出來,他和葉澤本井水不犯河水,上回葉澤對楚寧動手後便更談不上好,只聽沈晗道:“上次見面你還欲置楚寧於死地,叫我如何信你?”

葉澤臉色毫無起伏,依舊冷清,只見他從懷中拿出一個金絲楠木的細長盒子,遞給楚寧,沈晗還未攔,楚寧已經滿臉驚愕地接過收進懷中。

沈晗皺眉看著楚寧,還未等楚寧解釋,那廂葉澤便道:“上次是我魯莽,若你在意,我可任由楚寧處置。至於這個,你大可不必擔心,我並無加害之意。這盒子,想必楚寧比我熟悉。”

楚寧聽罷,無奈地點頭,心中情緒尚有些激蕩。他怎會不熟悉?那盒中裝的是無明真經!世上絕無僅有的孤本,也就楚海清和楚凰二人得見。現下葉澤當著眾人面這般張揚,難免招來麻煩,所以他才如此緊張地接過。畢竟進了曼殊城,還是低調為好。

楚寧湊到沈晗耳邊,低聲耳語,沈晗聽了神色自然,他對無明真經沒有興趣,不過既然葉澤表明誠意,便道:“帶路吧。”

葉澤身形一瞬,從窗戶消失,沈晗抱起楚寧,運起輕功緊隨其後。

葉澤把兩人帶到一處環境清雅幽靜的客棧廂房,自己先把劍放在桌上,再在遠離劍的一側清冷地坐著。

沈晗和楚寧在他對面落座,見沈晗不語,楚寧先打破僵局:“你一路追趕,可是為了……楚凰?”

畢竟是同父異母的兄弟,楚寧的聲線與楚凰有七八分相象,葉澤聽了臉色一頓,才道:“是,我欲請你相助,喚楚凰醒來。”

沈晗臉色一沈,冷道:“我拒絕。”

葉澤削薄的唇輕抿,才道:“我知你們前來是為打探消息,我有魔教總壇暗道及六部九宮的地圖,若要剿何遠殘黨,我也可以出力,其餘的,你也可提出,只求楚寧一助。”

何遠便是那右護法的名字,葉澤不喜他的激進擴張,向來直呼其名。

沈晗冷著臉,挑眉欲言,楚寧卻問:“怎麽幫?”

葉澤道:“我知要求過分,只是還請你如以前一般,一次便可。”說罷,那一向無情的臉上竟有一閃而過一絲愧疚,又補充道:“楚凰若能醒來,你身上的司鳳蠱我定監他替你解去。”

沈晗道:“若不牽扯楚寧,此時還有商量的餘地。既如此,我看今夜我們不必多談了。”

葉澤神色一肅,正想說些什麽,楚寧卻緩緩道:“不知左護法從何得來的法子?”

葉澤道:“答案便在你懷中。”

楚寧想起懷裏還藏著那金絲楠木盒子,便拿出來,一打開,裏頭果然是無明真經,封面上頭的血跡和殘頁一如以往。

見楚寧疑惑,葉澤道:“我不欲他再練此功,你們不必擔心,只是要他醒來,必須重運他體內功法。”

楚寧心中稍安,葉澤是個死心眼的,好不容易找到法子,自然要堅持到底;但是葉澤出身江南葉家,心裏還是帶著些正氣的,若不是楚凰,怕是也不會在這。

楚寧安慰地捏了捏沈晗用力牽著他的手,對葉澤道:“或許,除了再替楚凰運無明真經,並非別無他法。”

葉澤道:“你有何法?”

楚寧笑道:“藥師谷麒麟玉,想必左護法是知道的,現下它就在我們手中。”

葉澤疑道:“麒麟玉活死人肉白骨不過傳說,你要如何保證能救楚凰?”

楚寧道:“若是不成,再按左護法的法子來便是。”

沈晗神色更冷,楚寧回頭嫣然一笑,輕聲在他耳邊安慰道:“不是還有你嘛,他那法子用不到我身上的。”

沈晗想到的是要解司鳳蠱必須要有楚凰相助,臉色有些微松動,然而依舊冷然,本欲阻止的話倒是被楚寧堵了回去。

那廂葉澤道:“那我們明日啟程。”說罷從懷中拿出魔教總壇暗道及六部九宮的地圖,當著兩人的面塞入那一路隨著沈晗來的黑色信鴿腳上竹筒之中,讓鴿子自飛去,補充道:“若有其餘條件,盡管提。”

楚寧看著他做完,回過神來把手中的楠木盒子合上,推到葉澤跟前,道:“這個還給左護法。”

葉澤神色不變,推回來道:“不必了,此等妖物,隨你們處置吧。既已談妥,我先行一步。”說罷便拿了劍運功消失在窗口。

楚寧看著散發著低沈的氣息的沈晗,默默地扯扯他的衣袖。

沈晗看了他半晌,忽然嘆了口氣。楚寧松了口氣,笑道:“如此多好,不費一兵一卒便完成任務了。我知葉澤本性不壞,只是他為楚凰犧牲太多。”

沈晗不語,楚寧又道:“若今日易地處之,你是葉澤……”

沈晗捏了捏少年凝白如脂的小臉,道:“我只是不願你回去。”

楚寧笑道:“我既已跟你來到這了,怎麽還會害怕回去。有你在,我怎麽有事?”

沈晗鋒利的眉微皺著,不反駁他。楚寧看著,忍不住伸手給他撫平了。看著桌上的楠木盒子,便打開來,想轉移話題道:“葉澤說答案便在此中,也不知除了我,還需要什麽。”

楚寧一直沒有說他在霓凰教的遭遇,沈晗便一直沒問,這時和葉澤的條件涉及楚寧,他便打開那無明真經,只見前頭好幾十頁都是記載詳細口訣,他沒有興趣,便直接翻到最後一頁,只見上書:

練此功者,眾叛親離,弒其至愛,啖其至親,歷經世間無明之相,方得大成。

楚寧只覺得背後涼颼颼的,難怪只有楚海清練成了這無明真經,而楚凰卻做不到。楚凰本性伶俐,卻沒有那狼子野心,曾經楚寧還喊他一聲哥哥,若非後來被楚海清帶入門練了無明真經,或許如今還是那翩翩佳公子。

無明真經,正如其名。其典故出自佛教。心經所言“無無明,亦無無明盡”指的便是無明真經的無明。無明本就指世間掛礙,稍微一想,便知這內功練到最後,肯定不得善終。

說來可笑,據說這秘籍是楚海清救回一個瘋子之時,從那人手裏拿到的。那瘋子不日便在地牢爆體而亡,然而楚海清卻不警醒,還逼楚凰與他一起練此魔功。要怪只怪無敵的誘惑太大了罷。

沈晗卻是被上頭那句 “啖其至親”激起一身殺氣,內力不加掩飾,連屋內帳子都微微顫抖。想起楚寧身上那些有新有舊的深刻傷疤,他心如錐刺。

楚寧被他的內力壓得喘不過氣,扶著沈晗肩頭,直直看入他眼中,道:“都過去了,你不信葉澤,也要信麒麟玉呀,藥師谷百年基業,起死回生靠的便是這玉。”

沈晗墨眸漸漸清明,內力收斂,手臂把嬌小少年緊緊圈在懷中,楚寧也不言語,只是一下一下地順著沈晗的墨發。

良久,直到兩人的心跳聲都化為一道的時候,沈晗才恢覆冷靜地放開楚寧。

少年白玉透著粉的臉帶著笑,看得沈晗微微皺眉。

楚寧把那無相真經合起來,卻看到背面上一行小字,正是楚凰的字跡:

千回百轉行熔宮,知心焦灼恒未更;

熾中悟得鳳字訣,滿天烈焰催我生。

楚凰的字跡一向大氣,這字跡卻潦草狂亂,顯然是倉促寫就。那字潦草得好幾個要楚寧仔細辨認才看清。

然而看明白後楚寧卻猜到這字應該是楚凰入魔後期寫就,微微嘆了口氣,道:“原來所謂伏誅,都是楚凰自己設計的。”入魔的樣子楚寧是知道的,楚海清後期完全不能自控的模樣他見多了,楚寧心裏都要隱隱佩服楚凰在如此境地還控制自己回頭。

沈晗見了楚寧那深受觸動的模樣,知他動了惻隱之心,恨鐵不成鋼地皺眉彈了彈他額頭,道:“莫忘了他對你做了什麽。”

楚寧嘆氣,道:“那也是楚海清所為,他那時已失了神志……如今再談也無意義,這秘籍,如何處置?可要交給沈盟主?”

沈晗道:“燒了吧。”

楚寧想到沈家的情狀還有正道各派,也不知這秘籍若是再次現世要掀起怎樣的軒然大波。便按著沈晗的話把手中秘籍靠近燭火,點燃了,放入那金絲楠木盒中。

秘籍殘破,數來不過幾十頁黃紙,很快便被那火舌化為灰燼,只剩那火燒著,最後燒得無紙可燒,留下一堆透著些許火星的黑色灰燼。

長夜,孤燈,曾經攪亂武林的無明真經已成灰燼,至於那昔日鳳凰能否涅槃重生,尚不可知。

二十一

曼殊城天微亮。即將進入霓凰教腹地,顧慮到漫天黃沙,楚寧和沈晗兩人換了西域裝束,同乘著葉澤準備好的駱駝向著城門而去。

天光乍破,城門敞開,只有零星的商人,葉澤孤清地騎著駱駝在門外看著兩人,身後是漫天飛舞的無垠黃沙,看到換了西域裝束只露出半張臉的楚寧,風吹面紗輕動,其上那雙眼不帶笑時和楚凰極像,葉澤少有的頓了頓,才向兩人點頭,勒了駱駝轉向大漠,在前頭距離恰好地給兩人帶路。

空氣幹燥而寒冷,天色灰蒙蒙,遠處的山頂都看不見。風起沙舞仿佛天空在下著沙,時不時一陣風來,沙子打在人臉上比肅北城那如刀寒風更刮人。

無邊無際的沙丘,漫天飛舞黃沙,兩只駱駝避開一列列商隊緩緩而行。

霓凰教離曼殊城距離不近,葉澤帶著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漸漸走到冬陽懸於天際,帶著些暖意的陽光落下,前方是綿延的沙丘,看不到邊際。

楚寧雖然極少去總壇,卻能認出這條路並不是通往總壇的,正疑惑著,沈晗已問道:“不去霓凰教?”

葉澤駱駝沒停,只是回頭看了沈晗一眼,道:“何遠餘黨都以為教主已死,況且你們不宜出現在教中。”

楚寧看著前方越往深處越陰沈的天,那陰沈與天上烏雲密布不同,看起來與周遭暖陽遍灑的環境格格不入卻又意外和諧,然而但凡路過的人都會自然從心中產生抵觸之情。

沈晗皺眉,道:“人人都道玄門早已絕跡,想不到大漠深處還有精通奇門遁甲之術的人。”

楚寧看到那黑壓壓的地域便知道葉澤要帶他們到何處了,那是歷代教主閉關之地,不通奇門遁甲之人是進不去的,許多游商誤入,最後都沒再出現過,不知情的百姓都稱之為鬼域。

只聽葉澤回道:“布陣之人早已仙逝,破陣之法也只傳給歷代教主。”

楚寧會意,難怪葉澤會那麽放心留下楚凰獨自去追二人。想到楚凰,楚寧輕嘆了一口氣,也不知道那人傷勢如何。

對沈晗在意的他救楚凰的事,他在意的不是過去楚凰對他做的,畢竟幼時楚凰對他不壞,只是後來入魔之後的瘋相把那個翩翩佳公子的印象磨滅了,才讓他那麽恐懼。強大的武學不嚇人,嚇人的只是它帶來的邪惡和犧牲。

他唯一在意的,大概和葉澤一樣吧,他們都不願楚凰再練無相真經,可那無相真經已在楚凰體內,誰也說不準他會如何醒來,又要作何決定。

隨著三人深入,周遭漸漸暗下,兩匹駱駝似是不願再前行,垂著首無生氣地原地挖著沙子。

葉澤翻身下了駱駝,道:“跟緊我,若走錯一步,我不會回去找你們的。”

楚寧沖沈晗點點頭,葉澤話說的絕,楚寧卻知道葉澤即便要回頭找他們也不會找到的,奇門遁甲之所以強大,正在於此。

鬼域,此行最冷的地方。即使站在眼前也有種遙不可及的錯覺。

兩人跟緊葉澤,只見葉澤在前頭支著一根燃著藍焰的火把,每走到一個節點便左右揮舞,似乎在辨認方向。

周遭環境被籠罩在灰蒙蒙的顏色中,有種快要荒廢了的存在感,若是註視得久了,便有種要把人吸入其中的誘惑,讓人不受控制地想要往裏頭走。

楚寧緊了緊沈晗的手,擔心地示意沈晗把他毫不顧忌的視線收回,楚寧知道這裏有多麽兇險,何況葉澤不是楚凰,對此處也沒有熟悉到哪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在陣中像是逃脫了紅塵世界般,連時間都是凝固的。感覺像是過了一旬,卻又似乎只有一刻。

前方的葉澤終於停下,把火把吹滅,側過身子,原本被高大的身影遮住的光亮一下投射進來,兩人走出去,只見清澈的藍天下,一道湖水如同月牙環繞,枯藤老樹旁,獨立著的巍峨古舊殿閣,楚寧看著久違的情景輕嘆了一口氣,沈晗緊了緊牽著的他的手。

冬日裏,湖水已進入冬眠了,風沙中那一彎沙漠奇跡凝固成一彎明月。

三人頂著風沙踏上那結冰的湖面,進了那巍峨的殿閣之內。

幽暗的殿閣之內,只見一圈圈火把環繞,可以看得出來裏頭回廊覆雜交錯。目之所及,處處刻著各種西域風情的花紋圖案,繁覆而華麗。墻上屋頂掛著許多琳琳朗朗的金制飾物,大多鏤刻著西域特有的神話和動物。

葉澤問:“有什麽需要準備的?”

楚寧反應了一會,知道他在問楚凰的事,道:“我想先到閣子裏找些和麒麟玉相關的記載,畢竟老神醫所用的方法只是讓他延壽,起死回生確實是史無前例的。”楚寧說的閣子是殿閣裏一個龐大的藏經閣,裏頭有自霓凰教創教以來搜刮的世上各種稀書孤本,不少書中還有布這奇門遁甲之人所留下的筆記。

葉澤聽楚寧提到藏經閣,微微一頓,半晌才點頭,由著楚寧去了,若是楚寧馬上動手醫治楚凰他反而不能放心。

楚寧想了想,又問道:“我能先看看楚凰嗎?”

葉澤銳利的目光落在楚寧身上,半晌才道:“可以,不過沈晗不能靠近他。”看了沈晗沈下的面色,又道:“我不會做手腳,也不會動手。”

沈晗眉頭微皺,楚寧安撫地一笑,才回道:“自然,相信左護法是個守信之人。”

葉澤在前頭帶路,忽而又道:“霓凰教主和左護法已死,不必稱呼我左護法了。”

楚寧應了一聲,沈晗倒是恢覆那一副漫不經心之相,似乎葉澤是不是左護法都與他無關。

葉澤繞著一條條長廊,一路沿著蜿蜒的窄廊向上,楚寧對著路十分熟悉,頂層正是以前楚凰閉關的屋子。

果然,葉澤帶著兩人到了頂層,高聳的房頂上挖空一個水池大的月牙圓孔,用琉璃封了口,只有沒有溫度的日光灑落下來,一屋透亮。

正中間原來楚凰打坐之處放了一個兩尺多高的寒冰棺,那冰散發著寒意,卻毫無融化的跡象,也不知葉澤怎麽弄進來的,畢竟外面的陣法光是獨自通過便已經極其吃力。

那寒冰通透,隱約可見其中有個人影,只是那四散的寒氣讓人看不清其中的情景,但是毋庸置疑,裏頭躺著的該是楚凰。只是看著那通透的寒冰棺,楚寧只覺得無比熟悉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葉澤拿出一個碧綠欲滴的圓珠子,遞給楚寧,道:“拿著,過去看看,不要碰他。”

楚寧看見那珠子,那綠色翠得仿佛要從珠子中滴落,終於明白對寒冰棺的熟悉之感何來了。漠北沙漠綿延,危險又神秘,在這走商久了的人,都聽過大日焰心和定海珠的傳說。

沙漠熾熱烤人,火山眾多,也許也是如此,才有了那日炎火山中間有常年不化的一尊寒冰的傳說,那寒冰被稱為大日焰心。

而行走於沙漠之中,經常會有沙暴流沙等等變數,於是便有了定海珠的傳說,定的正是這沙漠中的種種災厄,也有人曾佯稱那珠子通體碧綠,如同沙漠中的綠洲,然而拿不出實物,加之沒人見過,便只成了笑談。

楚寧沒想到這傳說竟然是真的,畢竟千百年來,那火海沙洲,即便再有勇氣的人,也沒能活著到達。葉澤臉色依舊冷清,銳利的眼神看著那寒冰棺,不為楚寧驚詫的表情所動。

沈晗卻不看那傳說中的定海珠,只是把身上外袍脫了罩在楚寧身上。

楚寧回以一笑,然後小心地拿著那珠子走近寒冰棺,周圍的寒氣遇到那珠子都自覺地消散了。站在棺前,楚寧可以清晰地透過那剔透寒冰看見裏頭測楚凰。

楚凰還是幾年前那副少年模樣,閉目的模樣安安靜靜,沒了他鮮活的笑容,少了那惑人不可方物之感,卻依舊艷麗。再看他身上衣服也是整整齊齊的,目之所及也沒有一絲傷痕,竟然像是從未受過傷一般,若不是他沒有呼吸,楚寧甚至以為他只是在安靜地睡著。

楚寧想到楚凰在無明真經末頁寫的那四句話,想著這該是鳳字訣的功勞吧。擡頭看到葉澤銳利如鷹隼的眼神,便不再看了,走回到沈晗身邊,把那珠子還給葉澤。

葉澤接過,道:“他身上的傷都好了,除了無氣息,其餘都與常人無異。”

楚寧點頭,道:“我需再看看關於麒麟玉的記載再行醫治。”

葉澤應了,帶著兩人出了頂層,把屋門鎖好,才對楚寧道:“路你認識的,若要準備什麽材料,便到以前楚凰的房中找我。”

楚寧應了,葉澤便沿著另一條長廊走了。

楚寧看到沈晗身上只穿著白色單衣,才後知後覺地把外袍給沈晗穿上,沈晗彎腰認他系著衣帶,忽道:“以前你就住在這?”

楚寧一頓,道:“不是,這是楚海清練功的地方,我以前大多被安排在那藏經閣裏。”

沈晗英挺的眉皺起,楚寧看了一笑,拉著他邊走邊道:“楚海清死後楚凰就把我放出來了,後來我和楚凰都是同吃同住的。”

楚寧本意是不欲沈晗等會看到藏經閣裏他的住處太憤怒,沒想沈晗眉頭皺得更深,道:“葉澤不吃醋?”反正他吃了。

楚寧笑道:“莫要亂想,以前葉澤對楚凰哪像如今這般明顯。”想到或許到楚凰被誅,葉澤對楚凰而言也不過是個護法,楚寧有些可惜地嘆了口氣。

沈晗揉揉他的腦袋,隨著他在幽幽長廊左拐右轉。

藏經閣處於地下,故而走過層層幽深窄長的蜿蜒長廊,才看到一個小小的窄門,兩頭各有一個火把照明,上頭鏤刻著許多西域風情的圖騰,從外頭栓著,門鎖卻沒有落塵,顯然有人經常到來。

楚寧熟練地開了門,地下悶潮的氣息撲面而來,一條蜿蜒的窄樓梯出現在眼前,樓梯兩旁各有一火把,倒是不算昏暗。

楚寧掛好門鎖讓門不得關上,樓道窄小,僅容一人通過,他正要先走,沈晗拉著他的手,自己先進去了。

楚寧在後頭笑道:“這暗道沒設機關,我都走了無數遍了,不用擔心。”

楚寧在後頭看不到沈晗表情,只知道那人捏了捏他的手。

樓梯轉過四個彎,眼前才出現了藏經閣的真身。

地下的書架成行成列地放好歸類,空氣中散發著古籍的氣息,目之所及皆是書架,那書架之多,說是書海毫不誇張。

書架前設有一張古樸的書桌,筆墨紙硯一應俱全,不遠處還有一個一磚多寬的籠子。

那籠子已經有些年頭了,裏頭竟然還有幾個盤子,沈晗看著,心裏不知想到什麽,英挺的眉緊緊皺著,問:“那是楚海清設的?”

楚寧感覺到沈晗捏得他的手都痛了,輕輕嗯了一聲,回握著沈晗的手。

沈晗不再問那籠子作何用處,心下有了答案,楚寧從不告訴他,他也不需要他說。只是深深地抱了楚寧一會,在他額上印下一吻,才聽楚寧的話去替他找麒麟玉的記載。

楚寧看著沈晗終於聽話地認真給他找著書,才垂眸嘆了口氣。其實若說恨之入骨,他曾經也只對楚海清有這等感受。對楚凰,他更多的是心疼和無奈。

他和楚凰同父異母,楚凰卻很長時間都不知道自己有一個弟弟。楚寧是楚海清為練魔功才接回來的。接回來之後,楚海清便瞞著教中上下把他囚禁在籠中,還種下司鳳蠱,如此才能不斷地再生那被剜去的皮肉。

直到有一回年幼的楚凰無意間進了藏經閣,才發現楚寧,還為楚寧與楚海清起了爭執被責罰。楚海清不放他,楚凰便經常偷偷來給楚寧送吃食和藥物養傷口。年幼的楚凰是個言語風流卻心性純良的,不然葉澤也不會對他迷戀至此。

後來楚海清逼著楚凰練了無明真經,楚凰性情大變,常常失控,仿佛身體裏住了兩個人般掙紮。楚海清死前,楚寧見得最多的,便是楚凰受無明真經折磨得以頭搶地的瘋相。

楚海清走時,楚凰無明真經還未得大成,神志時而還是清醒的,等楚海清死訊傳來,楚凰便放了楚寧,把楚寧放到自己房中,自行閉關了整整三年,出關後卻成了世人所見那瘋癲狠辣之相,魔心爪也即將練成。楚寧想,大概正是那三年楚凰才悟出鳳字訣,選擇自毀亦不步楚海清的後塵。

楚寧嘆了口氣,墊腳去抽書架上的一本書,然而光線漸暗,他便走到一側書架上拿了新的火把,劃了火柴點燃,卻為書架後面那墻上的景象所驚,輕呼了一聲。

沈晗幾乎是同時出現在他身後,手裏還拿著一本書,顯然是聽了他輕呼運功而至。

只見火把能照見的範圍之內,滿墻都是密密麻麻的壁畫,還有用魔教暗語寫的一行行文字,那墻蜿蜒環繞整個藏經閣,楚寧移了移火把,似乎滿墻都畫滿了。

楚寧疑惑道:“這以前沒有啊。”

沈晗指著那暗語道:“說的是什麽?”

那字寫得小,卻依稀能見其傲骨,楚寧細細辨認道:“楚……凰……楚凰?”接下去的他沒再念,只是喃喃道:“這是葉澤寫的……”

沈晗挑眉,葉澤性情冷清,看起來倒不像會做這種事的人,問道:“寫了些什麽?”

楚寧聲音輕輕又帶著溫柔,看著第一幅邊上的字,念道:“……楚凰吾愛,見字如面。昨夜難得入夢,夢及幼時於紫竹院與你習劍之景,思念如狂,特畫此一畫……”楚寧手指劃到第二幅,卻聲音略帶哽咽沒有再讀,不知不覺已淚流。

楚寧想起葉澤見到自己的怔忡,是有多麽思念,才會讓葉澤這麽嚴肅自律的人,見到容貌相似的人便受影響?是多麽思念,才用這蠅頭小字寫滿了這廣闊無邊的墻壁?

沈晗皺眉,給楚寧擦去眼淚,道:“不準你為他哭。”

楚寧看著沈晗皺著的眉,忍不住伸手要給他撫平,回道:“當我中了司鳳蠱,眼見難愈之時,你也是這樣的啊。”他昏迷的時候不知道,醒來看到種種痕跡,怎麽會不懂沈晗的焦心。

沈晗看著少年眼澄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