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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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臉上拭淚的長指停住,指尖上的淚帶著楚寧溫暖的體溫,他眨了眨眼,露出一個幹凈的笑容,帶著不羈的英俊,道:“那你要走快些,畢竟兔子腿短。”

楚寧被他逗笑,帶著水霧的紅眼睛彎彎,還有些殘淚留下,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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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就這麽從上午挨到下午,又從下午挨到黃昏,把整個靈雪山都幾乎鬧騰了一遍,終於是餓了。

廚房邊上,楚寧蹲下身子拿著網兜,努力地撈著魚,無奈那魚都是要成精般聰明,每次偽裝著要讓他得手然後靈活地游走。

撈到第二十條,未果,楚寧氣得地上瞪它們,旁邊在洗著蔬菜的沈晗看看他,走過來拿走楚寧手上的網兜,隨意地伸手進去就撈了一網,裏面楚寧一直看好的兩條都在內,把魚交給楚寧,敲敲他腦袋,道:“笨得你。”

楚寧撇了撇嘴,用內力出千的怎麽能算數,捧著魚跟著沈晗進了廚房。

沈晗生了火在熬湯,把手裏的木扇遞給楚寧,接過楚寧手裏的魚處理起來。

楚寧坐在矮凳上,爐火穩穩燒著,碗筷鍋爐都是沈晗小時候用過的,而沈晗專註地弄著魚,這場景讓他心裏甜絲絲的。

見沈晗殺了魚以後放著便去熱鍋,楚寧放下木扇,起身默默地替他把隨手放在一旁的工具洗幹凈擦幹收好。

沈晗手裏沾了血,便用下巴輕蹭了身邊的楚寧,然後邊洗手邊道:“替我拿一下面粉,在櫃子裏左邊第三層。”

楚寧拿了面粉遞給他,正疑惑他要面粉作甚,只見他用內力迅速地和好面,用面團做了一只兔子糕點,正式當初他買給楚寧的那種。

楚寧莞爾一笑,拿了碟子裝起來,那兔子糕點形狀做得比當初買的還完美,仿佛上次的失敗品不是出自沈晗之手。看著沈晗熟練地一個個做出來,楚寧忽然想起,今日是大年三十除夕夜,便開口道:“還有面粉麽?”

“有,上回我買了不少。”沈晗低著頭專註地做糕點,幾縷墨發不聽話地垂下,又掀起眼簾問楚寧:“你要做什麽?”

楚寧笑著給他把碎發纏好,道:“今夜除夕夜呀,當然要做交子,要是能做年糕更好啦。”見沈晗一臉疑惑,便問:“往年沈家都不做嗎?”

沈晗歪頭道:“年節我極少在沈府。”

楚寧心中一悸,想起沈晗家中都是些什麽人,便婉然一笑,眉眼彎彎:“用過晚飯給你做,正好守歲時可以吃。”

沈晗勾起嘴角,在楚寧唇上輕啄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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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除夕夜,

一夜連雙歲,五更分二天。

寒辭去冬雪,暖帶入春風。

子時將近,楚寧把廚房裏熱氣騰騰新鮮出爐的餃子和年糕端到院子中,月色如水灑下,和暖的夜風吹拂。

楚寧陳幾設案,把餃子年糕和水果都擺放好,雖不多,但勝在心意。他推開房門,沈晗剛沐浴完,只穿了中褲,背上凝著水珠,頭發濕漉漉的,還不自知地看著進來的楚寧。

楚寧只覺得一顆心予以山風拂亂。紅著臉去櫃子裏拿了幹布巾給沈晗擦頭發,沈晗自然地閉著眼,像只懶散的大貓,待到擦得半幹,楚寧把布巾疊好,推推整個挨在自己身上的沈晗,道:“出去吃餃子吧,都要涼了。”

沈晗懶懶地任楚寧給他穿衣服,然後兩人出了門,在院子的幾案前坐下。

剛入座,天上驀地炸開一個巨大的光團,絢爛無比。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直到滿天煙焰燭天,爛如霞布,把漆黑冬夜映得亮如白晝。想是肅北城中百姓們在子時放的開門焰火。

“新年快樂。”楚寧笑著,給沈晗夾了個餃子。

沈晗眨了眨眼,彎唇一笑,從碟子裏翻出一個餃子,夾到楚寧碗中,道:“新年快樂。”

楚寧看著沈晗咬下那餃子,沒有反應,疑惑地看著沈晗,明明他在裏面放了福錢啊。他不解地夾起自己碗裏的餃子,一口咬下。

“啊!”楚寧捂著嘴,好一會才吐出嘴裏的硬/物,亮閃閃的銅錢反射著漫天焰火。

十七章

無憂無慮的時光總是過得飛快,不知不覺,兩人已經在靈雪山中度過了小半個年節。

是日正月十二,楚寧正坐在院中檢查他前幾日制的紅丹白芍膏。沖虛老人不愧是東北逍遙門的弟子,山中所藏醫書皆是世間難尋的孤本,藥田中種植的藥物更是獨此一家。楚寧前幾日按著書中所言改良了新的紅丹白芍膏,正好沈晗今日可以用上。

在山中數日,許多必需品都被消耗殆盡,下山采購必不可免,只是沈晗不便帶他,楚寧便想著先讓他試用上新的膏藥。

沈晗抱劍斜倚著門欄,看著楚寧道:“急什麽,我去去就回,很快的。”

楚寧捧著藥瓶起身,沈晗配合地低下頭讓他擦,楚寧邊仔細地把那膏藥在沈晗額上那道傷疤上抹勻,邊道:“既然不急,先擦藥又何妨,我擦藥也很快的。”

沈晗掀起眼簾看他,挑眉調侃道:“怎麽,嫌棄我破相了?”

“怎麽會,你那麽俊……”沈晗話音剛落,楚寧便不假思索地道,說完看見沈晗英俊不羈的臉上緩緩勾出一個笑,沒好氣地捏了捏沈晗的臉,蹭了他一臉藥膏。

沈晗收了調笑之心,從懷裏拿出一只鸞鈴,和那日在酒家所見一模一樣,遞給楚寧:“若有異常,立刻搖鈴,附近暗衛都能感知到。”

楚寧接過鸞鈴,小心地捧著,看著沈晗認真道:“若有危險,記得性命要緊。”

沈晗勾出一笑,揉揉他腦袋,看著楚寧捧著鸞鈴和藥瓶回了藥廬,臉上笑容淡去,吹了口哨召來照夜白,驅馬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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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二,元宵節將近,肅北城中百姓正忙著搭建燈棚,開始做元宵賞燈的準備工作。

年節過半,街上依舊熱鬧不減,賣瓜子的解悶聲、賣江米白酒擊冰盞聲和賣合菜細粉聲在街上交融,悅耳美妙。路上人們獻椒盤,飫蒸糕,呷粉羹,出門“迎喜”。

少俠黑衣和鴉羽般的黑發在風中清揚,手中執著銀亮劍鞘,冷厲長劍半出劍鞘,寒星般的眼中帶著肅殺之氣。在一片喜慶的人群中,格外惹眼。

采辦日用品又何須沈晗親自下山。與楚寧度過半個年節,今日進城,自然是與人有約,解決了這一樁,沈晗也正好帶著楚寧逛逛元宵燈市。

還是那家酒樓,凜冽北風之中獵獵飛舞的酒招旗上是筆鋒蒼勁的沈字。

樓頂雅間之中,一個圓胖的老人坐著,厚唇露笑,目帶淫/光,懷中抱著一個臉色平靜的青年,那肥臉一笑起來便如松弛的布巾般滿起皺褶。

沈晗推門進來便看到此番場景,英挺的眉忍不住皺起。

“沈少俠可真難請啊。”圓胖老人不急不慢地喝著茶,肥手順便在青年身上揉了一把,才讓青年退下。

沈晗沒有應答,只是握著劍坐下,看著圓胖老人對青年所為,眉頭緊皺。青年卻似乎已經麻木一般,面無表情地關了門退下。

“你約我前來,意欲何為?”沈晗聲音冷淡。

“呵,無知小兒,真是莽撞無禮啊,若你師父在生尚且喊我一聲神醫,你屢次回絕便罷了,如今連敬稱也不用了,真當我藥師谷好欺負?”老神醫茶杯砸在桌上,肥臉上滿是不悅。

“家師耳清目明,怎會那般稱呼你。”沈晗直接得刻薄。

老神醫辯不過,便揭過這一頁,開始道出他的目的:“不知與沈少俠一同入城的那位身在何處,身子可是好些了。”

沈晗冷道:“我夫人如何,不勞你擔心。”

老神醫像是聽了笑話般,肥肉上的褶子都笑得顫抖,道:“夫人!呵,怎麽我認識的是我幾年前玩膩的小寵物呢,可惜啊,他身子不禁玩,又調皮,最後還逃了出去,不然啊,我肯定要多玩幾樣花……呃!”

老神醫接下來的話未出口,便被沈晗一劍鞘抵上墻壁,雙腿離地在空中掙紮,卻逃不脫。

“你……竟……竟敢……”老神醫無法呼吸,臉色漲紅,雙目圓瞪,雙手緊緊摳著沈晗的劍鞘,卻掙不開,嘴裏猶自喃喃,“……不過……是個……爛……爛貨……”

沈晗臉色冷絕,一身肅殺之氣不加掩飾地外露,見那老神醫臨死之際厚唇蠕動還欲再說,便拔劍出鞘,寒光乍現,那神醫登時頭顱落地,被齊根而斷的脖頸頓了頓,沈晗推門而出,身後那失了腦袋的脖頸才如噴泉般噴灑出血柱,噴濺在關了的木門上,一時間腦/漿血/液臟了一屋。

屋外暗衛見沈晗出來,問:“屍體如何處理?”

沈晗垂眸想了會,雖然極想掛在城頭鞭屍,但思及過幾日便是元宵,便讓暗衛帶回去給刑樓的人做材料。

見沈晗出來,方才麻木的青年走上前來,清秀的眉目盡是被虐待留下的痕跡,眼含熱淚,顯然是看見那老神醫伏誅的情形,只見他深深地給沈晗行了一禮,道:“大俠救命之恩,藥師谷畢生難報!感激不盡四字已不足形容我們的感激之情,在下陸明則,不知大俠尊姓大名,將來大俠若有傷,藥師谷眾弟子定義不容辭。”

沈晗聽到他的名字,回頭看他,毫不客氣地報了自己的姓名,道:“不要誤會,我動手之因不在此列。不過,最後一句我收下了。”

陸明則恭敬地應著當然,離沈晗距離不遠,自然也聞到沈晗身上紅丹白芍膏的氣味,便問:“容在下鬥膽問一句,不知沈大俠身上的紅丹白芍膏是何人所制?”

沈晗疑惑地挑眉看他。

陸明則解釋道:“是這樣的,這紅丹白芍膏乃我家祖傳的方子,我曾把他授予我一師弟祛疤,他卻沒有用。後來,後來他不堪神醫所辱,我便助他出逃,只是以後再也沒找到他了……若沈大俠方便,可否告知我這制藥之人可還活著?”青年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帶著黯然神傷的哽咽。

沈晗淡淡道:“此藥乃我夫人所制。”

陸明則聽了,不甘地追問:“不知尊夫人可認識一位楚姓的少年,那人長相明艷,性子乖順,該是讓人印象深刻的。不知,他,可好?”見沈晗臉色冷然,他又解釋道:“沈大俠莫誤會,我,我只是很想尋回我那師弟,他本來身子不好,又,被那,哎。若能找到他,我定好好照顧。”

沈晗看著陸明則眼中的思念和渴慕,淡漠道:“哦,我見他時他好得很。”

陸明則見沈晗臉色,不便再問,眼睜睜地看著沈晗出了客棧,驅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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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寒雪山上暖風襲人,花香郁郁。

楚寧坐在院中背對著門用著飯,明明沈晗未歸,他卻仍舊擺了兩副碗筷,旁邊沈晗的碗中還添了不少沈晗愛吃的菜,顯然是楚寧所為。

楚寧在面前那盛著桃花魚的碟子裏夾了一塊魚肉,才發現那魚要被他吃光了,想起沈晗愛吃,他筷子停在半空中,良久,才嘟了嘟嘴,喃喃道:“再不回來,不留給你吃了。”

“哦?”身後傳來沈晗的聲音,楚寧一驚,回過頭來,見了沈晗臉上不自覺地笑開了,沈晗就著他筷子一口把那魚肉吃了,順勢坐在他邊上看著他吃。

楚寧卻放下筷子,問:“你用過晚膳了?”

沈晗搖頭,又反問他:“你吃飽了?”

楚寧本想讓沈晗先用晚飯,然而沈晗身上的腥氣卻讓他心中擔憂,便點頭應了沈晗。

沈晗不知從何處拿來了一疊食盒,楚寧打開,眼中一亮,只見裏頭除了上次沒吃到的蜜餞果幹,還有其餘的諸如野雞爪,鹿兔脯、松榛蓮慶、桃杏、瓜仁、獅柑、鳳桔、橙片和楊梅等物。楚寧打開下面的幾個食盒,裏頭滿滿當當的都是各色零嘴,他莞爾一笑,隨手拈了一個砌香櫻桃吃了,對沈晗嘟囔道:“買這麽多,怎麽吃得完?”

沈晗看著他鼓鼓的腮幫子,勾唇一笑,道:“記得每天還我一點就吃得完。”

楚寧邊吃邊疑惑道:“怎麽還?”

沈晗低頭銜住楚寧軟嫩的唇,頂開少年的齒列,櫻桃的甜香在嘴中蕩漾,楚寧睜著眼睛輕輕地拉拉沈晗的衣袖,沈晗松了手,張嘴讓楚寧看他紅紅的舌尖上的櫻桃,笑道:“這樣還。”

楚寧嘴裏還有櫻桃的甜味,眼含水霧,點漆般的眼中映著夜色,裏頭只有沈晗恣意的面容。

十八章

是夜,楚寧在床上支著胳膊聽著窗外草木間小動物窸窸窣窣的聲響,睡前吃的蜜餞就在床邊,空氣中依稀能聞到那蜜餞的果香。

不知怎地,楚寧明明精神困頓,身體的感覺卻活躍得很,閉上眼無法入夢,睜開眼又感覺疲憊。楚寧轉了個身,和沈晗面對面。

那人眼睫密而長,如水的月色映著,在眼下落下扇子般的陰影,與沈晗瀟灑恣意的性子格格不入,卻又分外和諧。楚寧有個小習慣,每當他睡不著便會數沈晗的睫毛,每次還未數完一小半,便沈沈入睡。

楚寧每數一根,便不自覺地眨一下眼,直到他眼睛都眨得泛酸,眼皮沈沈,快數完一半了,他卻毫無睡意。

楚寧眨了一下眼,正要數下一根,那眼睫輕顫,沈晗掀開眼,一副清醒的模樣:“數到多少了?”

“……一百七十二。”楚寧兔子眼泛著血絲,沈晗忽然睜眼都沒有嚇著他。

沈晗皺眉,在被窩裏伸手握住楚寧的手腕,脈象看不出端倪,體溫也沒有異樣。抽回手,沈晗把身上被子壓到楚寧身下,把人裹得緊緊的,才起身到桌前兌了一杯溫水,遞給楚寧。

楚寧支著身子起來,卻在半路動作一頓,又跌了回去。

這種痛感太熟悉了,只是太久不曾經歷,楚寧幾乎要忘記這感覺。他無力地倒在床上,渾身臟器像是忽然齊齊罷工,那疼痛劇烈又緩慢。來勢洶洶的疼痛源自心臟,漸漸隨著心跳一滴一滴,匯滴成川般洶湧又緩慢地擴散到五臟六腑、四肢百骸,最後他身上無一不在叫囂著疼痛卻動彈不得。

他看著沈晗運功灌輸內力,卻如泥牛入海般徒勞;看著沈晗張嘴,卻聽不見一絲一毫的聲音,最後疼痛達到頂點,漸漸地連視線都模糊,最後陷入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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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弟他應該很快就能醒了,沈大俠不必擔心。不過,這幾味藥,不知沈大俠可能買來?”

楚寧也不知道他躺了多久,只覺得疼痛臨界,意識如一瞬間被切斷,一切都感知不到,也無法思考。直到方才漸漸地能聽到些模模糊糊的聲音,卻只覺得自己在做夢,陸師兄怎麽會在這?

幾番掙紮,終於把沈沈的眼皮掀開,只見房間還是靈雪山的臥室,青衣的清瘦青年正坐在桌邊,正是陸明則。楚寧只覺得自己還在昏沈之中,又閉上眼,再睜開。

那廂陸明則一直都時刻關註著楚寧,自然也看到他醒來,便倒了一杯水,來到床邊道:“師弟昏迷兩夜,又滴水未進,先喝水,莫急著說話。”

楚寧迷糊地把湊到唇邊的水濕了濕唇,又淺啜兩口,那水頗涼,他待喉嚨不再感覺如同火燒,便不再喝了,看著陸明則放杯子,便問:“師兄怎地來了?……神醫他?”

陸明則一笑,道:“這得多謝沈大俠,三日前他手刃那老鬼,如今藥師谷弟子們得了自由,推我做了谷主,還說要來謝過沈大俠。”

楚寧聞言一怔,他腦中迷糊,神志昏昏,想了一會才消化了陸明則所言,心中咯噔一聲,沈晗知道他以前在藥師谷的事了?

陸明則見楚寧一副失魂落魄之相,問:“怎麽,師弟你不高興嗎?”

楚寧見了陸明則疑惑的表情,才反應過來,沒血色的唇彎出一笑,道:“高興,大家得了自由,我自然是高興的,只是一時沒反應過來。”

陸明則笑了,道:“師弟還是那般迷糊。”說罷,臉色正了正,又問,“對了,我以前只覺得你身子弱,方才檢查才發現你身上竟然還帶著司鳳蠱。這,可是與那魔教有關?”

楚寧臉色如常,從前他為了不洩露自己在魔教的身份,連脈都不願讓師兄把,如今陸明則既已知道,神醫也已死,說也無妨,便道:“從前我在魔教不過他人練功之用,他人需要我活,便只得用他的血飼這司鳳蠱。”

陸明則聽了眼中露出驚色,道:“這司鳳蠱雖說是養生蠱,但一旦開始使用,便一生不得擺脫,若沒那施蠱人每月以血養之,身子便只會每況愈下。何況師弟你這蠱怕是潛伏已久,當年在藥師谷也不見那人來尋你,如此以往,只怕……”

楚寧垂眸,道:“這蠱是從娘胎帶來的,那施蠱人兩代皆已不在,的確是無解。”

陸明則遺憾道:“若是能找到那施蠱人的後裔,或許那東北逍遙門能幫忙祛除這蠱。”

楚寧擡眸看他,疑惑他怎麽提到逍遙門,陸明則一笑:“你師兄武功不濟,卻不是傻的。沈大俠乃沖虛老人之徒,又是血親,想得逍遙門相助哪是什麽難事?等師兄替你求求沈大俠,定能救你。”

楚寧嘆了口氣,他還不知道如何告訴沈晗,況且還有神醫一事,只覺心中淩亂,也沒有註意陸明則話語中的不妥。

陸明則看著楚寧,只覺得他雖然在病中,卻相貌明艷,眼帶清澈,兩種氣質矛盾又和諧地結合一體,世間難尋,心想若是此番能帶師弟回到谷中便好了,於是問道:“你在這山中可是服伺沈大俠和他夫人?不若與師兄一道回谷?”

楚寧一臉疑惑地看著陸明則。

陸明則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又補充道:“說來那沈夫人也是深居簡出,我來這山中一日有餘,竟然都未見她出現,也不知她所居何處?”

楚寧楞楞地看著陸明則一臉欣然的神情,半晌才咳了一聲,道:“……師兄,我便是。”

陸明則臉色一僵,臉色先是疑惑再到愕然,最後一臉悵然,一副若有所失的模樣,張嘴發了幾個音節,卻沒有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楚寧正欲出言詢問,只聽房門被推開,沈晗提著藥邁步進來,楚寧看著沈晗鬢邊發上的雪已經被山中暖風融化,也不知沈晗已經回來多久了,楚寧心中太多話要問,最後卻只化為沈默。

只聽沈晗把藥交給陸明則,道:“勞煩陸谷主了,藥我來煎便是。山中不便,便不耽擱你了,外頭暗衛會護送你下山。”

陸明則楞了好一會,才回過神起身向沈晗彎腰道別,在沈晗的目送下提著藥箱要出門。卻見他走到門前,忽然又回過頭看著床上的楚寧,只是一瞬,又移開目光,從藥箱裏拿出一個楠木盒子,遞給沈晗道:“此乃老神醫留下的麒麟玉,他長生不死、百病不生便是它的功勞,我無意占有,又怕落入邪魔歪道手中,如今交給沈大俠,正好給師……尊夫人使用。”

楚寧驚訝地看著陸明則,撐起身子想要開口拒絕,沈晗卻毫不客氣地接過,道:“恭敬不如從命,謝謝陸谷主了。”

陸明則依舊彎著身子,半晌才直起身,像是下了什麽決心般拱手道:“還望沈大俠照顧好我師弟。若是可能,帶他到逍遙門解了那司鳳蠱,才是於他最好的。”說罷也不看沈晗反應,行了一禮便出門隨著暗衛走了。

楚寧看著陸明則青色身影漸漸遠去,一時也不知作何感想。麒麟玉是神醫、乃至整個藥師谷的寶貝,讓人精神百倍、鶴發童顏,更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傳說,師兄就這麽給了自己?他過去只覺得師兄對他極好,卻從未對陸明則有過師兄弟以外的感情,更是無意傷他。

沈晗放下藥,坐在床邊,一臉你只在乎我的模樣,把楚寧抱過去,和楚寧面對面,讓少年清澈的眼中只有他的倒影。

楚寧看著眼前英俊桀驁的臉,那些問題一個都問不出來,由著沈晗緊緊抱著他,把頭埋在他的頸窩,像只大貓般輕蹭。

楚寧輕輕嘆了口氣,伸手一下一下地順著沈晗鴉羽般的墨發,強將心中激蕩的情緒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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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寧也不知道他怎麽睡著的,再次醒來窗外已是夜色如漆。

屋內燃著蠟燭,時不時燒出劈啪一聲。桌上還放著空了的兩個碗,看那殘渣,本是一個裝藥,一個裝粥的。楚寧腹中不餓,嘴裏還留著淡淡藥味,看了那兩個碗便知道是自己吃過了,怎麽吃得卻是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楚寧倒了水,喝了小半杯才沖走嘴裏的藥味。放好了水杯,他抱膝坐在床上,身子疲懶,四肢軟綿綿地不聽支配,走動一番他居然又覺得累了。

拉過被子側躺著,楚寧看著墻壁,想到沈晗知道了自己在藥師谷的事,雖然不願意那麽想沈晗,也相信沈晗不是這樣的人,卻依舊忍不住將沈晗只是親他卻不進一步的事和這件事聯系起來。他努力地學著不去看輕自己,但是心裏長了這麽久的疙瘩豈是說撫平就撫平的,況且疙瘩撫平了,還是有個疤痕留下吧。

說到底,他只是太在乎沈晗了。

他專註地想著,絲毫沒感覺到身後悄悄爬上一個人,直到沈晗撐在他身側,呼吸灑在他耳朵上,在他耳邊輕輕地說了一句:“不等我又睡了啊。”

楚寧轉過身,眼中清明,咬唇糾結地看著他。

沈晗伸手分開他的唇,不許他咬,又捏了捏他的臉,才把人圈在懷裏。

楚寧看著沈晗沈靜的眼眸,懷抱的溫度讓人安心。他看著沈晗眼裏自己小小的倒影,忽然仰頭,閉著眼輕輕地吻了一下沈晗的眼尾,然後一路向/下,最後停在沈晗唇上,笨拙地輕輕摩挲,緊閉的羽睫不安地時不時顫抖一下。

沈晗只是微微一僵,垂眸看著楚寧不安的表情,反客為主,舌尖纏/綿地描摹著少年美好的唇,然後撬開楚寧的牙關,勾少年和他一起起舞,滑膩的聲音在安靜的室內清晰無比,偶爾還聽到燈花爆出幾聲劈啪聲。

半晌,沈晗才放開楚寧,胸膛微微起伏,濕熱的呼吸與楚寧的彼此交/融,懷中少年眼眶被親得泛紅,帶著濕漉漉的水光,迷茫地看著他,呼吸了幾下,又伸手拽沈晗中衣的衣帶。

沈晗墨眸微沈,按著楚寧的手,聲音略有些喑啞:“不想睡了?”

楚寧想起白日裏陸明則的話,委屈地道:“……為什麽不要?你是不是嫌……”

楚寧還沒說完,沈晗狠狠地咬了他還泛著水光的唇一下,沒有出血,只是微微腫起。

墨眸深沈地盯了楚寧半晌,沈晗忽然在被子中拉過他的手壓在自己身上,淡淡道:“你受得了嗎。”

楚寧被掌下觸/感一燙,手縮了縮,臉色漲紅,那物還未興/起,卻已是塊/頭不小。

沈晗有些煩躁地嘆了口氣,把懷裏的人緊了緊,在楚寧耳邊輕緩又清晰地道:“我沈晗喜歡的人是最好的。”

臉埋在沈晗寬厚堅實的胸膛,沈晗的話帶著回音清楚地落入楚寧耳中,仿佛打開了他身體裏的某個開關,他不願面對的一幕幕重現眼前,然後像是被掀過的書頁,再不是楚寧現在和將來的掛礙。

楚寧渾身發顫,淚水靜靜地落下,心中卻在漸漸地釋懷。沈晗沒再說話,只是抱著他一下一下地順毛,直到少年哭累了漸漸睡去。

夜涼如水,心暖如陽。

十九章

正月十五元宵節,夜幕降臨,肅北城內華燈初上,只見每家門首懸燈二架,十家則一彩棚。其燈上自彩珠,下至紙畫,魚龍果樹,無所不有,家家燈火,光照如同白晝。

燈市沿著蜿蜒河流漫布於城中,賣燈的商販、買燈的顧客,觀燈的游客,車馬喧闐,絡繹不絕,熱鬧非凡。

楚寧便在這密集熱鬧的人潮之中拉著沈晗走著,嬌小的少年走在前頭,一路賞燈,一會看繪畫故事,一會又上前品詩文書法,時不時讚嘆哪家門前的彩燈讚造型精巧。沈晗一路牽著他走在後側,擰著眉,臉色似乎煩躁卻十分耐心地隔開楚寧身邊擁擠的游人。

一年難得的元宵,本來連主街都人不多的肅北城中人潮擁擠,街上的人連往回走都難,只能順著人/流一路在主街行走賞燈,猜謎看雜耍。

身邊一個穿白綾衫的婦女扶著一位長者經過,嘴裏道:“您再堅持堅持,這元宵節游百病要游完正街,來年才會祛病消災、健康長壽。”

太平鼓喧鬧無比,跳百索的,耍大頭和尚的,猜謎語的,還有那圍觀男女,加起來嘈雜得聽不清彼此說話聲,也就只有那婦女幾乎貼著楚寧,他才聽清。楚寧聽了那話,回頭大聲對沈晗道:“聽見沒,要走完主街,您再堅持堅持嘛,大爺。”

沈晗看著喊得小臉紅紅的楚寧,少年身後是大大小小蜿蜒的彩燈和洶湧人潮,清澈的眸中映著漫天火樹銀花,盡管難得大聲說話,聲音在周遭嘈雜中顯得弱,然而沈晗還是聽清了,他挑眉道:“等下你別喊累。”

楚寧回以一笑,牽著他要往前走,沈晗把人拉回來,道:“左邊走,別迷路了。”

沈晗之所以這麽說不是沒道理的,肅北城花燈模仿汴都風格,百姓用秫稈布置燈陣,人們進入稍不小心,就會迷路,稱為“黃河九曲燈”。許多不常來的游客和外商頭次見這燈市都會迷路。

楚寧任著沈晗牽著他左轉,拐入主街的另一頭。

只見家家戶戶門口懸掛燈籠,尤其是沿街住戶和商鋪酒家,無一遺漏,競相張掛。有絹紗手繪大彩燈,也寫有商號的大紅宮燈,特別是老百姓隨心所欲自己紮制的各色彩燈,更是千姿百態,五彩繽紛,與剛才的相比又是另一番風采。

更不同的是,這一頭似乎人群更多,有燈謎祭賽,還有社火和臺閣戲劇,人潮洶湧,好不熱鬧。

楚寧看著人潮中間,天空竄出高高的火焰,便拉拉沈晗袖子指著那廂露出的戲臺子,咭咭咯咯的又笑又說,沈晗聽著,時不時回應他。

楚寧拉著沈晗,擠了好久才到了那火焰處。只見人群圍著的是個小廣場,正中間壘了火。那基座是用煤磚疊成的一人高的火堆,被人們點燃,那火花如同沿著一輪一輪的燈盞燒著,越往上越窄,直竄天際,真真是“火樹銀花”。

楚寧沒看多久便被前頭的小吃街勾走了魂兒,沿著人群擠到那小鋪子附近,踮起腳尖看著,看到賣的是正式炒元宵。

楚寧還在後頭擠著,沈晗卻已經捧著一碗炒元宵回來了,那元宵用糯米細粉制成,圓形,內包核桃仁,白糖為餡,大如核桃。

楚寧驚奇地夾了一塊,鼓著腮幫子呼了幾口氣,沒有吃,而是邊遞到沈晗嘴邊,邊道:“應該不燙了,快嘗嘗,這元宵跟汴都的上燈圓子似乎不同。”

沈晗懶懶地就著他筷子吃了,的確是有些不同,肅北城的炒元宵撒糖,甜食,和燒烤攤上的甜口炸年糕挺像,正合楚寧的口味。

那廂楚寧已經捧著元宵在燈謎攤子上猜燈謎了,短短時間,他就連著猜中幾個,手上全是攤主送的巾扇、香囊、果品、食物等獎品。四周的人群集中,紛紛誇楚寧,攤主卻有些不快了。楚寧不傻,怎麽會看不出來,只是他一開始是看到那掛著的玉腰墜精致,想到沈晗的腰墜還掛在自己脖子上,便想贏來給沈晗戴著。

楚寧有些失望地眨眨眼,他一直不去燈謎攤,一路只看看,便是想到沈晗不喜人多。

看著攤主臉色,又想到現下四周人潮擁擠,連肩挨背,人人汗漫,楚寧便拉著沈晗往前走:“走吧,前頭有河燈賣。”

沈晗怎會不知楚寧心思,不過還是隨著楚寧走了。

楚寧倒是心寬,走到那蜿蜒貫穿肅北城的河道,只見寬闊的河道兩側都是心中有求的男男女女,滿滿一條河都是燈,粼粼水面,浮燈隨著河水緩緩流出城外,如同空中繁星在銀河中流動,卻比天上的星星都要亮好多,楚寧心情頓時又如之前般雀躍。

兩人買了兩盞燈,找了個安靜的位置放了,楚寧坐在岸邊,托著腮看著那燈結著對緩緩隨水流遠,漸漸融入那星河般的燈群之中,忽然脖子上被套上一個略沈的小玩意。

楚寧看了看懶洋洋地坐在自己身旁的始作俑者,才低頭捧起那小玩意,那是個做工繁瑣精巧的長命鎖,上頭匠心獨運地鑲著祖母綠、鴿血和黑曜等珠寶,看起來繁瑣奢華卻精致脫俗,顯然是出自名匠之手。

楚寧聽說過汴都盛行在小孩胸前掛長命鎖,其意在鎖住小孩的命,避免病魔疫鬼侵入危害小孩,一旦戴上了鎖,就能無災無禍,平安長大,在成年後才取下。這鎖上的技藝和用材都屬絕頂,楚寧一下便猜到這鎖的主人是誰,果然,一翻過面,背面正刻著沈晗的名字。

沈晗看著楚寧一副感動得淚珠眼眼中轉圈的模樣,似乎煩躁般道:“走百病走過了,長命鎖鎖上了,這下閻王都不敢收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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