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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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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著數日的大雪後,汴都古城一片銀白。

西山別院裏,白雪如羽毛洋洋灑灑落下,屋內暖爐燃著寧神的草木香,心不在焉的少年披衣而坐,手裏拿著小剪子,給那不耐寒而搬入屋內的草木修剪著枝葉。

離回門那日已過了小半旬,楚寧身上的傷早好了,蒼白的臉色因那地龍烘著也透出一絲淡淡的粉。然而他心裏的擔憂卻日漸加重。

那日集市上游玩忘我,他一時沒顧慮暗一提到的葉澤。只是這段時日,沈晗甚少歸家,幾次楚寧撞見他,即使面上看不出異狀,身上的血腥氣他也能嗅不出來。商號上的事,沈晗向來甚少操/心,況且能讓沈晗動手見血之人,想必也不是平庸之輩。

起初,楚寧還無所察覺,只是後來暗衛漸漸地多了起來,巡防的時間更是變化多次。他幾次要出門都被暗一各種借口攔下,種種跡象,讓他不得不擔心那日葉澤的消息。

按那日沈晗的反應,應該還不知道他的身份才對。他想過許多次,若是沈晗知道了他的身份,會怎麽看他?把他交給武林盟?沈晗為人再隨心所欲,再不在乎家中身份,好歹也是太極山莊的二少爺。再說,沖虛老人死在沈海清手中,即使是夫人,也是會交出去的吧?況且,沈晗還沒對他表過態,夫人身份也只是他的掩飾,再自作多情,他也不敢妄想。沈晗那種種回護的舉動,已經讓他喜出望外了,他怎麽忍心就這麽打破這份平靜。

思來想去,楚寧不由得思索那葉澤究竟為何而來。若是自己能滿足他,是不是就不必對沈晗露出自己醜惡的真面目,是不是就可以繼續留在沈晗身邊?

霓凰教中,見過自己的人並不多,數來數去不過是沈家父子、左右護法和六堂堂主。楚凰修煉魔心爪企圖突破無明真經最後一重之時,甚至日夜只有他和楚凰相對,也就只有葉澤偶爾探視。

按理說,楚凰已經殞命多時,自己與霓凰教唯一羈絆已經不存在了。葉澤為何又再找上自己?他所知的葉澤,性格冷漠,唯獨對楚凰忠誠無比,那人忠於楚凰,而不是霓凰教。楚凰既已不在,即使葉澤要報仇,也應該找當初偷襲楚凰的沈仁鴻,而不是他吧?

越是琢磨,越是覺得剪不斷理還亂,楚寧只凝眉有一下沒一下地修著枝葉。

“這樹是要修禿了來年才能長好嗎?”沈晗邊把少年手裏的小剪子拿過邊道。

楚寧被沈晗一驚,只見那盆冬青樹剪禿了一片,看起來好不可憐。他楞了一會,才慢慢彎腰蹲在地上收拾那一地葉子。

沈晗皺眉看著楚寧一臉心不在焉的模樣,伸手揉亂他的發頂,道:“該用飯了。”

楚寧被沈晗作亂的手拉回了神志,起身和沈晗一起走向飯廳。

他餘光瞥見窗外天色黑沈,原來不知不覺已入了夜,自己沈思許久,竟不知沈晗什麽時候回來的,平日裏這個時辰暗一早便督促他把晚飯用完了,今日竟也沒有來催。

進了飯廳,桌上幾道家常小菜竟然還冒著熱氣,應是剛剛做好上桌。楚寧給沈晗和自己各添了飯,才坐下來和他一並用飯。

楚寧食不知味地夾了一箸土豆絲,竟是不辣的,味道也和往日暗一做的大相徑庭,只道是換了別的暗衛掌廚。只是這暗衛也忒貼心了,往日暗一再怎麽控制,市面上的香料中也難免帶了些辣,今日的菜竟全是江南一帶的清淡口味。

然而,比起菜色,楚寧顯然更關心沈晗的身體,埋頭用了一碗飯,他憋不住偷偷朝沈晗望去,卻不料沈晗正支著下巴看著他,見他看過來,便把面前的一碟糕點推來,道:“還有糕點,嘗嘗。”

楚寧聽話地拿起一小塊,那糕點白白軟軟的,看起來形狀有些慘不忍睹,入口卻是那日集市上買的白兔糕點的味道,他驚喜地道:“這糕點是哪家賣的?雖然賣相不佳,但是味道真真是得了精髓。”他知道那老匠人平日裏是不賣那糕點的,這糕點怕是沈晗在別家買的。

“下回再琢磨琢磨。”沈晗用手撥弄著那糕點道。

楚寧一楞,看今日這菜色與往日不同,這都是沈晗做的?想到剛才他還說了那白兔糕賣相不佳,楚寧又暖又窘迫。

沈晗把那碟白兔糕拿遠了些,掃了門旁欲言又止的暗一一眼,道:“早些歇息,我先去處理些雜務。”

楚寧點頭,目送他出了門,把那碟白兔糕拿到跟前緩慢又仔細地品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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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大街上更夫敲過了三更,剛沐浴完的沈晗才推開房門。

床上的楚寧已經睡下,房內蠟燭依舊亮著,時不時發出劈啪聲,蠟燭已燃得只剩短短一截,顯然楚寧一直亮著燭。

桌上放著那楚寧用淩雲錦做的中衣,沈晗拿在手中,那柔軟舒適的觸感正如制作它的人,胸口處還用同色的絲線仿著沖虛老人的筆法繡了個小小的寧字,乍一看還看不出來。

沈晗長指細細撫過那寧字,突然露出了一個幹凈張揚的笑容,半晌才反應過來,見那人還在床上好好地躺著,才把中衣妥善地收入櫃中,吹了燈,把床帳放下。

床上的楚寧似乎本無入睡之意,嚴冬夜裏,疊得整齊的被子被壓在身下,眉頭皺著,睡姿倒是看著舒舒服服的。

沈晗拿了床新的被褥給他蓋上,才合眼睡去。

十一章

朝曦初上,屋內安靜地燃著安神香,屋外不時傳來幾聲厚雪從枝頭落下的聲音。

楚寧也不知怎麽就睡到了沈晗懷裏,那人長手長腳隨意地把楚寧圈得緊緊的,臉上安靜的神情緩和了那鋒利的眉目。

楚寧心想,難得一日沈晗不必早出,便讓他多睡一會,且莫吵醒他。楚寧向來淺眠,醒了便沒了睡意,默默地一根根數起沈晗那長密的睫毛來。

“叩叩----”規律的敲門聲響起,見無人應答,門外的暗一道:“公子,該出門了。”

楚寧本想出聲應答,又不想吵醒沈晗,便沒動作。倒是身上的沈晗聽了暗一的話,被楚寧數著長睫的那雙眼懶懶地睜開,無意識地皺眉看了楚寧好一會,才邊松開懷裏的人起身穿衣邊問:“什麽時辰了?”

“辰時了。”門外的暗一回。

楚寧披了衣起來,見沈晗鴉羽般的發散著,只換了外衣拿了劍正要開門出去,臉上還是睡眼惺忪的模樣,忍不住把他拉回來按在椅子上坐下,找了把桃木梳子給他梳頭,那人也不惱,由著楚寧一下一下地細細梳著。

楚寧把手中發一束一束地理好,墨發出乎意料地柔軟,那和自己一樣的發香引人遐/思。他擡睫看沈晗的額,光潔的皮膚上,上回的傷留下了一道長長的疤痕,新長出的皮肉是嫩嫩的粉色。那鋒利的眉眼底下多了淡淡的青色,看得出來這小半旬沈晗在外怕是比在家歇息得更少。

看著他眼下那淡青,楚寧把手上的帶子在他發上束好,看著沈晗站起來拿劍推開門,忍不住勸道:“你……在外多保重。”

沈晗聞言轉過頭,外面天已大亮,逆著光,楚寧看不清他表情,只看見外頭鵝毛大雪夾著風被刮進來,楚寧被風吹得瞇起眼,沈晗突然低下頭,坦然地在他臉頰落下一吻,揉揉少年細軟的發,與暗一一道出了門,把那木門緊緊帶上,只留下一室溫暖,和楞在原地的楚寧。

楚寧拍拍自己紅暈滿布的臉頰,上頭被那薄唇觸過的地方火燙火燙的。他轉身去床上收拾被子,一顆心猶自怦怦亂跳,沈晗最近的諸多行徑,讓他不敢深想,只怕最後都是要失望的。

覆雜情緒在他胸中翻湧,楚寧認真地疊著被子,企圖轉移自己的思緒,卻發現昨夜自己竟是枕著一床被子睡的,身上蓋的竟是一床新的被子,難怪他總覺得身下軟軟的。

想到是沈晗拿的新被子,楚寧彎了唇,笑著笑著,卻垂眸嘆了口氣,終是換了外衣披上大麾,捧著小手爐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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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寧種藥的藥田旁,有一排低矮的閑置房舍,想著不浪費那房舍,他便把許多曬好的藥材都挪到那房舍中,分門別類仔細地放好。

推門而入,屋內混雜的藥香讓他心靜了不少,把小手爐放在一旁,楚寧閉目回想了一會。從前在藥師谷,陸師兄見了他那一身傷疤,曾經給過他一個紅丹白芍膏的方子,只是那會他覺著材料太覆雜,便放在一旁了。方才見了沈晗額上那道剛長好的疤,他便又想起這方子來。

在房裏拿了白芷、甲珠、雷丸和寸冬幾味藥,想著那桃仁和紅花該是放在了隔壁房間了,楚寧直起身子捧著藥材推開門,正背過身關門,身後驀地傳來衣物窸窣聲和人的喘氣聲,他一驚,回過頭,正見那面容冷峻的黑衣男子翻墻跳下,肩上的劍傷深可見骨,此時右手執劍撐著雪地,血液沿著長劍染紅地上細雪。

楚寧倒吸一口涼氣,只消一眼,他便認出那冷峻的臉,是葉澤!

少年手上的藥掉了一地,像是見了狼的兔子,撒腿便沿著門廊往院子沒命地跑,幾乎同時,葉澤身形一動,不消幾步路,楚寧便感覺葉澤的帶著血氣的呼吸落在他的頸側。

從前沈凰和葉澤沒少在他眼前過招,葉澤所用的劍招他不能硬抗,躲卻是會的,況且他沒內力,眼看就要被葉澤追上,心中盤算著,楚寧停下腳步,身子一貓躲過葉澤一劍,不料卻被葉澤一爪翻過身子,另一手拿著長劍,本欲向他刺來,見了楚寧那臉不知想起了誰,竟頓了一頓。

楚寧見他滿身殺氣,知道多拖無益,見他身形一頓,趁機用力一腳朝他拿劍的手上踢去,葉澤肩膀被傷,猝不及防竟被他得逞,長劍哐當落地。見楚寧掙紮著起身要跑,他長劍也不撿,變掌為爪,一把楚寧抓回來壓在雪地裏,一腳勾起地上長劍,另一手接過,運氣內功,長劍朝著楚寧直下,顯然要下殺手。

楚寧緊緊咬著牙關,他不是不能反抗,只是他唯一會的招式便是那時沈凰閉關練的魔心爪。如此狠絕明顯的招式,他不到絕境絕不會用,況且他專長只有逃跑,與內功深厚的葉澤對戰絕無勝算。

然而看那葉澤劍招,招招致命,顯然動了殺意,方才幾番掙紮,最終還是到了他手裏,此刻見了那葉澤長劍直下,楚寧心裏恐慌又不甘,不,他不想死,以前他可以隨時放棄,可是經歷這麽一場,他怎麽舍得死。

眼看那長劍沖著他要害直直落下,楚寧下意識地用那魔心爪的招式反抗,化手成爪,用盡了全身力氣,熟悉的招式和狠絕的動作直取要害,竟把葉澤長劍再次打落,手腳扭曲狠狠鎖著葉澤脖頸手腳,小臉因為脫力神色蒼白扭曲,身子都在發顫。

葉澤見了他招式神情一楞,便回過神來,臉色一沈,冷冷地道:“你不是他。”

楚寧手腳往死裏用力,企圖博得一線生機,那葉澤卻輕易掙開一手,運起內力正要往楚寧身上拍去,冷不防一玄衣身影從他身後殺來,一掌把那葉澤拍出數尺,另一手穩穩接著楚寧,帶血寶劍順勢一換到那出掌的手中,正是沈晗。

楚寧趴在沈晗懷中,早上自己親手替他束起的墨發此刻散落在肩頭,嗅著那熟悉的發香,楚寧腦中轟隆一聲,仿佛天要塌下來了,沈晗看見了,他還是看見了。

“沈晗,此乃我教中事務,你莫要多管閑事。”葉澤聲音冷然。

沈晗沒有回話,楚寧卻感覺到他抱著自己,運功單手持劍與那葉澤廝殺起來。

楚凰的魔心爪參與過剿魔的人都見識過,更別說領頭之一的沈晗了。

他要如何解釋?他還能做些什麽讓沈晗相信?可沈晗那般聰明……要是他早上和沈晗坦白了那該多好……

楚寧身子顫抖著,心中一片哀涼絕望。

沈晗感覺到懷中人的顫抖,無心戀戰,那葉澤身上也傷得不輕,加上後到的暗一,更是越發難以得手,幾下收了招式,身形一縱從那院墻翻出,暗一見狀,運功便緊追而上。

就著楚寧趴在他頸間的姿勢,沈晗緊了緊手臂,挑了就近的藥間走進去。

走到桌邊,把人放下,楚寧卻把頭埋在他頸間,像是樹懶般緊緊地巴著他,身子輕輕顫著。

沈晗挑眉,染血的長劍放在桌邊,雲淡風輕地問道:“抱上癮了?”

楚寧臉埋在他頸側,鼻端熟悉的發香讓他顫抖得更甚,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顫抖地道:“葉澤說得沒錯,這是他教中事務,你把我交給他便是……或者,交給沈盟主,我也……”

沈晗由著他埋首,道:“這是我沈晗的家事。”

楚寧鼻子一酸,哽咽道:“……我……我是楚凰的弟弟……沈晗,我是他弟弟……若沒有我,正道當年那麽多人,或許就不必犧牲在楚凰手裏……若不是我,楚海清就不會練成無明真經,沖虛老人也就不會……”淚珠滾燙,從他眼眶裏不住流下。

那淚沿著衣領流入頸間,燙得人心疼。沈晗把楚寧往桌上一放,小小少年臉色蒼白,嘴唇哆嗦,唯獨那兔子眼紅紅的,淚流滿面。

沈晗慢悠悠地問:“人的性命,也可以像債務一般,一筆一筆計算清楚嗎?”

楚寧身子顫抖,不自覺地抽噎,擡眼迷茫地看著他。

沈晗彈了彈他額頭:“當年正道三百一十四人的命,難道都是你幹的不成。”

楚寧楞道:“……不是,可……”

沈晗道:“正道也好,師父也好,他們剿魔本是自願,要怪只能怪自己技不如人,要報也該找楚凰和楚海清。”他看著楚寧紅腫的兔子眼,皺眉道:“我不知你如何助他們練功,只是葉澤說,你並非自願。既非自願,何罪之有。”

沈晗一番話把楚寧多年壓在心頭的大石砸得粉碎,十六年了,自他有意識以來,他便是楚海清練功的工具,每一個死在他眼前的人的面容表情他都記得一清二楚,只要一閉眼,就如走馬燈般在他眼前出現,午夜夢回,他們一個個地沖自己厲聲嘶吼質問,讓他無處可躲。第一次,有一個人說,他是無罪的。

少年睜著紅紅的眼看著沈晗,身子還不自覺地抽搐,半晌,問的第一個問題卻是:“……那……我還能繼續裝沈夫人嗎?”

“不能裝。”沈晗看著少年瞬間盈滿水霧的雙眼,眉頭皺得更深,接著道:“只能當。”

楚寧楞住,看著沈晗認真的臉色,鋒利的眉目帶著不耐,那薄薄的耳垂卻是泛著粉。

心裏有什麽像是突破那厚重的土壤,破土而出,如藤蔓般瘋狂生長,楚寧猶帶水霧的眼眸亮亮的,帶著狂熱的渴慕,低低地問:“……沈晗,你……你喜歡我嗎?”眼眸卻一瞬不瞬地盯著沈晗,像是怕看漏了什麽。

沈晗好像有點煩躁地嘆氣,彈了彈他的額,道:“我沒有閑到要煞費苦心護一個不喜歡的人周全。”

像是煙火在耳邊炸開,楚寧定定地看著沈晗,又握住了他的手,像是怕打碎夢境般柔聲道:“你再說一遍給我聽可好,我要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裏。”

“嘖,你怎麽這麽麻煩。”沈晗抱怨道,雙臂卻順勢把楚寧圈住,像只貓般低頭吻住少年薄嫩的唇,有力的舌頂開少年的齒列,直吻得楚寧眼眶一酸泛起水霧,柳腰軟下在他懷中輕蹭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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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靜的冬夜,月色如水,屋內燃著寧神暖身的木香。

楚寧卻失眠了,沈晗安安靜靜地睡在身邊,他沒有被交給葉澤,也沒有被交予武林盟,身邊閉目而眠的那人昭示著下午那一切都是真的。

翻了個身,正對著側睡的沈晗,下午到夜裏已好幾個時辰,他借著月光看著眼前的面容,卻還是覺得像是做夢一般。

下午那意外的吻,甜得一回想起來便臉紅心跳,讓人不舍得睡去。

沈晗還是閉目安靜地睡著,大手卻驀地拉過楚寧的手放在了自己心臟的位置。

楚寧涼涼的小手被那溫暖幹燥的手壓在他結實的胸膛,那中衣上繡著小小的寧字,貼著的胸膛溫暖,那心跳明明和自己的一樣,如擂鼓般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少年聽著那有力的心跳聲,意外地安眠,於是安心地閉目,很快便睡著了。

一夜安眠。

十二章

翌日,楚寧醒來時沈晗已出門多時,連日大雪停了,那沒有溫度的朝陽倒是讓房間光亮了起來。

楚寧極少賴床,今日卻例外了。也許昨日歡喜太過,心中隱隱覺得總有什麽要發生。也不知沈晗要如何處理葉澤的事,那人一大早便不見了蹤影,總讓他心中忐忑,擔心他要出什麽事。

半晌,他披衣起身,正打算趁著晴日曬曬藥材,一打開門,門外卻站了一個生面孔的暗衛,看那衣著不像是沈晗的人,反而像是太極山莊的人。

那人似是一直候著,見楚寧開了門,恭敬地行了一禮,道:“楚公子,老爺有請。”

楚寧楞住,那暗衛也不看他,徑自在前頭帶路,直到那暗衛身影快消失在拱門,楚寧才回過神來,小跑著跟上那暗衛,兩人出了拱門不遠,上了馬車。

昨日葉澤闖入西山別院鬧出那麽大動靜,同在汴都的沈仁鴻怎會不知。他作為盟主,眼線肯定少不了,想必早就知道葉澤在城中,只是到昨日才確定了葉澤的目的……只是沒想到這麽快,他便找上門來。

馬車一路無阻地駛出西山別院,平日裏巡防嚴密的暗衛竟全被繞過了,看來沈仁鴻是有備而來的。

楚寧許久未出別院,此番馬車進了內城,才發現街頭巷尾不止多了許多武林盟的暗衛,更是多了不少五湖四海來的江湖人,想來都是聽聞葉澤消息而來的,難怪暗一多番阻撓他出門,他要躲的不僅是葉澤,還有那些曾見過楚凰的正道人士。

楚寧深深呼了一口氣,也不知那沈仁鴻要怎麽安排自己?只是……該面對的始終躲不過,害怕了這麽久,到了這時候,他卻沒了怯意,至少,不必沈晗為難。

下了馬車,楚寧跟著領頭暗衛的步子走著,一路上竟是連一個丫鬟小廝都沒遇到,偌大的太極山莊格外冷清。

楚寧問前頭的暗衛:“夫人可在莊內?”

暗衛回頭看看他,道:“夫人隨大少奶奶回鎮遠堡避寒了。”

楚寧心中咯噔一聲,果然,沈仁鴻早便計劃好要與自己會面了。只是,至少他還願意聽聽自己的說法,楚寧安慰著自己。

暗衛把楚寧帶到書房,便把門帶上出去了,留下屋內坐在案前的沈仁鴻和站著的楚寧。

偉岸的中年人臉色深沈,向著眼前的座椅示意楚寧:“坐。”

楚寧坐下,深吸一口氣,擡頭勇敢地看著沈仁鴻,正要不打自招:“沈盟主,我……”

沈仁鴻擺了擺手,道:“解釋大可不必,你的底細我一回來晗兒就向我交代清楚了。”

楚寧聽了他前半句一楞,原來沈晗早便知道了?沈仁鴻歸來那日,他以為沈晗只是向他交代他娶了一位男妻的事,原來那時沈晗便把他的底細和盤托出。難怪沈仁鴻會對沈晗下那麽重的手,難怪次日席間沈仁鴻眼神那般兇狠卻未多言一句……

沈仁鴻看楚寧那神情便知道沈晗並沒告訴他,臉色更沈,他頓了頓,瞇眼問楚寧:“我叫你來,只是想知道你要如何應對。”

如何應對?楚寧疑惑,想到以沈仁鴻的身份,最怕的,該是自己不站在正道一方吧,他回道:“盟主不必擔心,若是要武林盟需要用到我,楚某隨盟主處置。”

楚寧說著,心中想著的卻是答應沈晗的話,沈晗最不願見他如此。

沈仁鴻聽罷卻沒有回應,楚寧疑惑地擡頭,卻見沈仁鴻面色依舊沈著,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似乎動了怒:“你由武林盟處置,那晗兒怎麽辦?”

楚寧呆住,沒想到沈仁鴻關心的竟然會是這個,看來沈仁鴻並不是只在乎沈博的。

沈仁鴻看著楚寧的呆相,手一拍桌子,怒道:“晗兒從未主動插手武林盟事務,如今卻動身往魔教探路,而你……”

楚寧被他言下之意驚得心都漏跳一拍,沈仁鴻的意思是,沈晗為了他主動請纓去了魔教探路?少年直起身,驚道:“那他……我……”

看了楚寧那驚慌失措的模樣,沈仁鴻怒氣消了些,拉住那仿徨的少年,道:“晗兒從未在我跟前執著過什麽,這還是頭一回,我只是想要你一個保證。”

楚寧心中百感交集,想起昨日那人才剛表了態,今日卻沒說上一句便去了自己最害怕的地方,驚怕仿徨間,聽沈仁鴻那句話,便擡眸認真地回道:“這點盟主大可不必擔心,我便是舍了性命,也不會加害於沈晗。”

沈仁鴻是什麽人,那是閱人無數的老江湖,一雙利眼早把楚寧看得透透的,方才那一怒不過想到沈晗那固執而憂心,只聽他道:“性命倒是不必,只是武林盟於你並不安全,我會派人將你秘密送出城,你大可放心。”

楚寧一怔,送他走?雖然沈仁鴻說的不無道理,可是這麽做,沈晗知道嗎,他以後還要上哪找他……正想開口問,身後驀然傳來一聲巨響,一股冬日寒風破門而入。

楚寧轉過身,只見書房的雕花厚木門被一股深厚內力震碎,鋪著莊重地毯的地面全是木門的殘骸,一個玄衣俠客長劍出鞘逆光立於門前,渾身殺氣,正是沈晗。

見了楚寧,他快步走來,不顧楚寧疑惑的神情,仔細地打量著,確定少年沒有傷,才寒著臉對沈仁鴻道:“我不放心他在這裏。”

沈仁鴻面沈如水,道:“那你道如何?”

沈晗淡淡道:“他與我一道。”

沈仁鴻像是被氣得一笑,看著自家兒子冷淡的臉色,想起之前幾番談話,最後竟嘆了口氣,背過身去,似是無奈地道:“罷了罷了,隨你喜歡,記住你答應我的便是。”

沈晗雲淡風輕地跟沈仁鴻道了別,也沒有等他回應,便牽了楚寧一路向山莊外走去。

沈晗一路沈默,只緊緊牽著楚寧的手,到了莊門的石階上,楚寧忽然停住腳步,沈晗便轉過身看他,少年站在臺階上,正好與他面對面。

楚寧看著那人沈沈的面色,問道:“你真的答應了去魔教探路?”

沈晗沒有回答,只深深看著楚寧,道:“方才,我還以為你走了。”那語氣帶著後怕。

想到沈晗剛才的反應,楚寧大著膽子摟著沈晗的脖子,道:“除了你身邊,我哪兒也不想去。”

沈晗伸手圈住身上的人,少年看著他眼睛認真說話的模樣像只柔軟的兔子,惹得人心癢癢。

這麽想著,沈晗自然而然地吻上少年微張的紅唇,伸舌感覺少年嘴裏甜美的氣息。

楚寧感覺到沈晗緊緊的擁抱,被他托著微仰著頭,情不自禁地閉上眼,仿佛要被嵌/入他的身體裏。上下唇被他溫柔的咬/著,然後是那人溫軟的舌在自己嘴中纏/綿地攻/城/略/池,少年笨拙地想伸舌頭回應……

被沈晗松開時,楚寧看著他眼底的紅血絲,心臟微微地痛了一下,那人在寒風中仍溫暖的長指撫過楚寧的唇,情不自禁地親上去,長吻,松開,又親上,楚寧睜眼時,看到他輕閉著的雙眼和長密的睫毛,認真的樣子惹人心疼。

一吻罷,兩人額相抵,溫熱的呼吸交/融,半晌,沈晗才松開他,問:“怕嗎?”

楚寧眼中水霧蒙蒙,還沈浸在剛才的吻中,想了一會才反應過來,沈晗是在問他一同去霓凰教之事,他俏皮地勾唇一笑道:“你還在,我有什麽好怕的。”

沈晗在少年嘴角落下一吻,給他系好方才弄散的大麾緞帶,招來照夜白,帶著人往出城的路而去。

羊腸小道,玄衣俠客,劍如霜雪,白麾少年,容色絕麗,銀鞍照黑馬,颯沓如流星。

十三章

西陵城位於汴都以西,乃去往霓凰教的必經之路。

西陵城不如汴都繁華,卻別有一種千年商路特有的包容大氣。嶙峋高山包圍之中,西陵城如脈絡般在其中蜿蜒而建,此刻天色晴好,陽光灑在城中,雪花卻在束束陽光之中被烈風刮得翻飛而下,頗有幾分“晴天亂雪吹空壑”的意境。

街道狹隘,只容得下三匹馬,卻讓人走在其上感覺心中寬敞。上頭的磚石上的馬蹄足印,全是千百年來過往商客俠士在其上過路而成,此時已被那厚厚的白雪覆蓋,人行其上,印跡很快便被亂雪掩蓋。

有走商之處,便多那客棧酒肆,古舊街旁成行酒旗在凜冽風中飛舞,有殘破穿孔的,也有嶄新的,唯一相同的,便是酒肆上下,聚滿了來往的走商和江湖人,耳聽各地奇聞,嘴啖烈酒厚肉。

楚寧在這狹隘而熱鬧的街上,好不容易支開沈晗,找到那小藥攤,正埋頭想尋些草藥制些活血化瘀的膏藥。

且說那日,沈晗找了身形相似的暗衛在西山別院替他,沈晗便帶著他一路西行。一路上遇見不少各大門派弟子,均是受武林盟召令到那魔教消滅餘孽的。此時西陵城也不外如是。

楚寧卻管不了這許多,他這幾日跟著沈晗快馬加鞭,只這幾日便路過幾座城到了西陵,那馬鞍雖被沈晗仔細墊了層褥子,他的兩腿/間仍被磨破了,紅腫出血實在坐立難安,奈何行程匆匆,他又未帶藥膏,便哄了沈晗帶他到街上逛了。

莫看這西陵城窄/小,因那商路,此處草藥竟比那汴都還豐富,楚寧挑了赤芍、丹參、川穹和生蒲黃幾味,正付著銀子,又想起沈晗額上那道疤痕,便口述了那紅丹白芍膏的方子,欣喜地等那小販找著藥材。

方才他專註選藥,此時等那小販找藥材,才有了閑心聽旁邊那酒肆裏那桌江湖人們的高談闊論。

“那楚凰再有能耐又如何,還不是敗給了沈盟主,唉,沖虛老人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桌邊那彪形大漢邊喝酒邊道。

“就是,教主都死了,一群小羅嘍鬧什麽幺蛾子。”一高瘦青年啐道。

“唉,可惜沖虛老人為那奸人所害,晚輩出道晚,還未曾見過巨俠風姿。”旁邊一個小個子少年道。

小個子旁那形容猥瑣的青年不屑地排了他,道:“呲!不過一個手下敗將,敗給魔教教主便能稱巨俠?可笑。”

楚寧聞言皺了皺眉,身後飛來一劍,劍去勁急,響起破空之聲,筆直地插/在那群江湖人桌子正中。楚寧聽得那破空聲,輕笑出聲,險些錯疑是沈晗到了,不過這劍去勢雖猛,內力卻不如沈晗深厚,他看那劍落於桌中,桌子卻安然無恙,便知道不是沈晗。

一回頭,果然見一個豐神俊朗的青年執著劍柄走來,看著楚寧溫和一笑,道:“在下江南靈劍派葉鶴。”

楚寧作了一揖,自報姓名,心裏卻疑惑,江南葉家,那不是葉澤家?

楚寧未問出口,葉鶴卻像看透似的,親切一笑,道:“舍弟給兩位添麻煩了吧。”

楚寧客氣著,心想,果然是葉澤的哥哥。正想開口探探葉澤一路追殺的目的,葉鶴身後便走來一青年,那人青衫負劍,儒雅彬彬,左手執著的正是葉鶴方才的長劍。

“接著,非要管什麽閑事。”青年一手把那劍扔給葉鶴,後者含笑接著。

青年打量了楚寧好一會,便道:“也沒有芊芊說的那麽狐媚啊。”

楚寧聽到芊芊二字,眉頭微皺,看著青年儒雅面容,覺得莫名熟悉。

葉鶴點了點那青年的唇,也不看青年的臉色,向楚寧道:“此乃你大嫂的兄長,鎮遠堡唐雲飛,他護短迂腐得緊,若有得罪,還請楚公子莫要與他計較。”

葉鶴一臉謙恭真誠,楚寧看得出來他是真心出此言論,道:“葉公子不必如此。”

“葉鶴?”熟悉的聲音由遠而近,楚寧轉頭,看沈晗從長窄的古街走來,面帶微笑地安靜迎上去,接過那人手裏的小包裹。

楚寧打開一看,裏面是一個雕花藥盒,他疑惑地掀蓋一聞,竟是紫玉活血膏,兔子眼驚喜地看著沈晗。

沈晗坦蕩地揉揉他腦袋,道:“晚上給你擦。”

楚寧臉一紅,他方才去了那麽久,竟是尋那藥膏,只是,自己傷在大腿內/側,還是讓他自己來吧。

唐雲飛卻沒給楚寧說話的機會,青年見了沈晗原本一派斯文俊雅的臉色瞬間沈下,盯著沈晗帶著怒氣道:“好你個沈晗,芊芊此番歸家又跟我告狀了,你又如何我那妹子了?”

楚寧聽罷皺眉,正要辯駁,卻被葉鶴拉到一旁,楚寧疑惑地看他,只聽他低聲笑道:“莫擔心,雲飛自幼疼妹妹,芊芊說一他不說二,你男人自有法子治他。”說罷做了一副無奈相。

楚寧皺眉,可也不帶這麽欺負沈晗的吧?見楚寧不安心,葉鶴道:“你不信我,也該信沈晗吧?從小到大,那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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