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課打鈴之前,俞幼平才被放回來。回來時,一臉沈重。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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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不覺得這是天大的錯誤,我承認我不該瞞著你們,可是爸……”

“衣衣。”爸爸嘆氣道。

“爸……”

“這不是對錯能夠概括的問題。”

盛荷衣沒膽量接話。

“聽聽你現在說的話,你不認為這是一件羞恥的事。你是個好女孩兒,爸爸媽媽費了那麽多心血培養你,我們寵著你慣著你,就是希望你將來有好的生活,一輩子別受氣。你現在可好,沒等別人糟踐你,你自己先糟踐自己。”

女孩心中不平。她反駁道:“怎麽就‘羞恥’了,怎麽就叫‘糟踐’?我用身體換錢,和你們在外面上班、給人家打工,有什麽區別嗎?都是勞動,為什麽你們要看不起我?”

父親頭痛欲裂。

將頭轉向窗外,過了好久,他才道:“女兒。有的事,做了依然有尊嚴。你走在太陽底下,不會有人瞧不起你、唾罵你。你為自己掙的每一分錢驕傲,雖然有時要低頭哈腰,但你的心裏充實、亮堂。即使哪天不做了,回憶起為此付出的時間、精力,揮灑出的汗水,你依然不會覺得浪費。有的事,只會讓你越陷越深、越來越沒有底線。直到有一天,你會發現,你的交際圈已經下沈到慘不忍睹的境況。身邊的人,非奸即盜。而你所愛的人,生活裏也不再有你。他會找到新的,令他著迷的女孩,娶回家做妻子。而他的另一半,將與那時的你截然不同。”

一番話說得盛荷衣心寒。

“我知道了,爸。說來說去,你還是覺得我丟人。我媽不也是這樣想的嗎?可我現在告訴你,時代不一樣了,我跟你們瞧不起的那種人也不一樣!她們是為了錢,自甘墮落,我是……”

盛荷衣楞住。

自己是為了什麽?

父親也問她:“怎麽不說下去?你是為了什麽?”

熱血沖上頭,盛荷衣道:“我是為了愛情。”

母親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剛才與父親的對話,不知被聽去多少。她無聲地從未開燈的客廳走進來,面容猙獰。“愛情?盛荷衣,這不新鮮。”

少女不懂。

只聽母親又道:“你平時愛看書,你自己查查。從古至今,多少人的理由比你高尚,多少人的處境比你淒慘。她們的下場好麽?為了所謂的‘愛情’,就自我犧牲、自降身價!她們又真正得到了她們為之付出、一心以為美滿的‘愛情’嗎?”

“你不能用別人的事情來教訓我!”盛荷衣叫道。“你跟我爸之間難道沒有愛情?你為了他留在這裏,連外公外婆家都很少回,這難道不是愛情?你為爸爸付出這麽多,難道你覺得這些通通不值得?”

母親想要說什麽,最終還是化成眼淚滴下來。

盛荷衣想,贏了,自己贏了。明天,要把這“戰報”分享給俞幼平,讓他同自己一起高興。

可不知為什麽,明明把母親刺得無話可說,內心深處,卻蕩漾起一絲悲傷與苦澀開來。

“我沒有瞧不起自己,也不覺得自己齷齪。是你們透過下流的眼鏡來看我,才認為我做的也是下流的事。”女孩第一次認為自己的口才如此流利。不知是說給父母聽,還是說給自己聽。她道:“爸爸媽媽,我是你們的女兒,你們應該信任我。我也信任俞幼平。我們山盟海誓過,永遠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

“你好,歡迎光臨。”

盛荷衣驚醒。

——進賊了?

——大半夜的,又是頂樓,這賊還真不嫌累?

……

有不明液體沿著面部輪廓淌下來,擡手抹了一把。

可能是眼淚。

汗……應該不會出這麽多。

躡手躡腳走出房門,往左一瞥,卻見遲思也在臥室門口張望。“有人?”盛荷衣做了個口型,同時指指樓上。

低泣的聲音傳來,二人同時舒了一口氣。

卻更加疑惑。

確定是閣樓上的小女孩,遲思打開客廳的燈,徑自走上閣樓去。盛荷衣往窗外望了一眼,但見東方泛白。

恐怕也睡不著了。

……

小女孩在哭。翻出聊天記錄給遲思看,盛荷衣在一旁跟著瀏覽,雖然沒頭沒尾,但也懂了七八分意思。

記錄裏,女孩的話多,男孩的話少。你說十句、一百句,對方連個屁都不放。你求爺爺告奶奶,活像備胎加舔狗,對方高冷地發來一個“哦”。

看見女孩問:“你現在是不是很討厭我?求求你了,告訴我。”

對方答:“沒那麽討厭。”

然後繼續不回。

盛荷衣忍不住罵道:“這也太裝逼了吧。”

小女孩哭喪著臉,憋出一個字。

“嗯。”

“那你現在想怎樣呢?”遲思柔聲問。“有沒有打算?”

黃凜柔只是哭。

盛荷衣蹲下道:“丫頭,你要是聽姐姐的,就把這人刪了,從此別再聯系。跟這個人,多說一句話都是浪費生命。”

小女孩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道:“可,可是,我,我不知道他為什麽,啊,為什麽不喜歡,我,了啊……”

盛荷衣不知道該不該說真話,下意識瞧了眼遲思。遲思想了想,道:“喜歡一個人是沒有理由的,不喜歡一個人也是沒有理由的啊。”

“不對,”小女孩搖頭,“不對,喜歡是,是有理由的。”

盛荷衣心想,還是得自己來。於是道:“那我來告訴你。喜歡是有理由的,因為你們滿足彼此的幻想,在此基礎上,以為也可以滿足彼此的需求。但感情的本質是交換,現在他要的,你沒有,你要的,他不給。所以,他落荒而逃。這就是你要的理由。”

黃凜柔哭得沒那麽厲害了,遲思趁機給她倒上一杯水。

“把他刪了吧。”盛荷衣道。“男人最要緊的一點,得堂堂正正、大大方方。分手就分手,這麽大個人,還搞逃跑這一套。要多不體面,有多不體面。”

“或者……是舍不得呢?”遲思糾結著問。

盛荷衣拍拍她肩膀,道:“舍不得分手,就舍得看女朋友哭,舍得看女朋友痛苦、崩潰、發瘋?那這‘舍不得’也沒什麽價值啊。一句話的功夫,唉喲,那個惜字如金喲。這個‘舍不得’,就壓根沒什麽值得‘舍不得’的嘛。”

第 9 章

七夕將至,各大商場都開始搞促銷。趁此機會,盛荷衣叫上遲思去折扣區掃蕩。

從前,陪她做這事的是那些“姐妹”。

但實話說,幹這行的,沒幾個真心實意交好的。什麽感天動地姐妹情,那都是電視劇裏瞎編來著。

不怕被遲思笑話,盛荷衣直白道:“什麽人,靠這個掙錢?我這是習慣了,沒辦法。幹點別的吧,又遭不起那個累。我話是不少,但其實我真的不愛跟人打交道。沒有比這更省心的活兒啦。”

“不苦嗎?”遲思問她。

“苦,當然苦啦。”好不容易逮到個滿意的人,盛荷衣滔滔不絕。“是不是以為躺著就賺錢呀?哈哈,行業不同,但道理都是一樣的。所謂,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

“還‘術業有專攻’?”遲思啞然失笑。“真有你的。”

“不是我誇你。”盛荷衣一邊挽著遲思的胳膊,一邊在專櫃旁走走停停。“我真的好喜歡跟你在一起哦,反正就挺舒服的。不過呢,我思考了一下,這還是因為你脾氣好。”

脾氣好,不挑揀。

“我,脾氣好?”遲思皺眉,做出一個難以置信的表情。“錯覺吧。時間長你就知道了。”

“哎呀不用時間長,我看過你那‘成名作’。”盛荷衣正在往嘴唇上試色,發聲因無法改變嘴型而顯得滑稽。“不就罵幾句人嗎,脾氣好不好,又不是看這個。”

遲思楞了一下,明白過來。盛荷衣說的,是那個“尼姑怎麽有頭發”的視頻。

“誒,你怎麽有頭發啊,你是小尼姑嗎?小尼姑怎麽有頭發……”

當時她年紀小,脾氣暴,笑笑說道:“我是你媽。”

然後便是一頓臭罵。

不知道為什麽黃凜柔看過那視頻還總念叨“思思你好溫柔呀”,遲思左思右想也不明白,但凡看過她那個“成名作”的人,都不會認為她“溫柔”吧。

盛荷衣在一邊嘀咕,什麽好羨慕她眼睛顏色好看,之類的。

“啊?”遲思愈發覺得不可思議。“我小時候,大夥兒都以為我眼睛有病。”

“那你去檢查過嗎?”盛荷衣不知何時已買了一只墨鏡,樂呵呵地戴著。“好看不?”

“我沒事兒。”遲思道。“但是你在商場裏戴墨鏡,這樣……真的好嗎。”

***

第一次過七夕,當然是十年前,同俞幼平一起。那天離開學還有一個禮拜,距離俞幼平跟別人打架,也只差了幾天。

寫完作業,大概八點多,俞幼平發短信叫她:“下樓來。等你。”

然後,姑娘收到了一套《二十四史》。

用行李箱拉來的,裝了滿滿兩箱。

盛荷衣目瞪口呆,半天沒緩過神兒。她左摸摸,右摸摸,喜歡得不得了。“謝謝你,謝謝你!”女孩感激道。“你怎麽知道我想要?”

“嗯……其實我也不知道。”少年害羞道。“只是我自己很喜歡,一直想買一套完整的、全的。加上上回你過生日,送你手鐲,你好像也不是那麽喜歡。我就想,那送書好了。”

拉上行李箱,盛荷衣抿嘴道:“這……好貴的吧?”

又歡喜,又不忍。

“喜歡嗎?”俞幼平悄悄問。

“嗯,”盛荷衣點點頭,“喜歡。”

又貼近少年道:“喜歡書,也……喜歡你。”

……

那一套書,後來盛荷衣偷偷查過,大概要五六千。她想,自己這輩子就是俞幼平的人了。

也正是因為把壓歲錢都拿出來買了這份禮物,後來那件事,才令俞幼平如此難做。

“你等我,我也有禮物給你。”盛荷衣突發奇想道。說罷,急匆匆跑上樓,兩分鐘後,抱了一面琵琶下來。

讓男孩把兩箱書移到樓後面的角落裏,盛荷衣席地而坐。“我新練的,你聽聽。”

那首曲子,俞幼平曉得。是林海的《琵琶語》,書店的音響常常循環播放。

少女的指法還有些生澀,節奏遠不如原曲流暢自然。但在俞幼平心裏,這是他聽過最好聽的曲子。

這一晚,在背著人,也背著月光的角落裏,他們做了很多事。月光不知道,但她的琵琶知道。山不知道,海不知道,但他的《二十四史》知道。

***

遲思的物欲似乎不是很強,一天下來,大包小包,拎的倒全是盛荷衣的東西。

當然,盛荷衣自己的手裏也滿滿當當。

基本上,只要遲思說她穿得好看,她就買。這著實嚇到了遲思,三番五次問她錢夠不夠。盛荷衣卻像是喝多了一樣,嘻嘻哈哈,不正經回答。

直到餐廳的包廂裏,她真的喝得酩酊大醉,方才吐露真言。“思思,我高興啊。不知道為什麽,跟你在一起,我就覺得我幹凈了一樣。”

遲思眨眨眼道:“你現在也很幹凈。”

盛荷衣搖頭。“幹不幹凈,我心裏清楚。一開始,我確實心高氣傲,覺得自己鶴立雞群。可後來,後來……”

遲思沒有打斷,靜待姑娘說完。只聽對方繼續道:“後來呢,我真的就喜歡上這樣賺錢了。有一段時間,我還特別瞧不上正經打工的女孩兒,覺得她們賣不起好價錢,哈哈……”

眼見她要跌倒,遲思忙上前攙扶。把姑娘重新按在座位上,遲思擦了把汗。

“還有呢,就是我最近想起一些不太開心的事。”盛荷衣接著道。“也不知道為啥,看見你之後,我總想起我媽。”

遲思點點頭,道:“很多人都這麽講。”

“哈哈……那就是你有魔力啦。”姑娘大大咧咧地笑。“思思,等一下我要是哭了,你不要瞧不起我。”

“不會。”

然後姑娘就真的開始哭。

“我媽知道我幹這個以後,氣壞了呀。還給我轉學,轉學……可是轉學有什麽用呢?到哪兒人家不知道呀。沒多久,新學校上下,也都知道我啦,哈哈……

“我心裏難受,真的,用現在的話說,就叫‘懷疑人生’。我以為我是為了愛情……你知道嗎,我特別羨慕我爸我媽,從小就覺得他們舉案齊眉,他們就是我的人生目標呀……結果呢,我爸他有小三!也就是那個時候,我媽被氣病啦,然後不到半年,那小三就直接住到我家裏來啦……

“就這樣,我媽就沒了。那個小三呀,跟我爸吹枕邊風,說我就是被他和我媽慣的,才這麽自輕自賤,才讓他這麽丟臉……我爸也不是個東西,讓我去住校……住校,住個屁!他不知道學校的人怎麽說我,怎麽對我嗎?

“我一氣之下,就去找當時那個小男朋友……可是他有什麽辦法呀,真可笑,大家都是孩子嘛,我竟然把他當成不得了的依靠啦……可是,他又有什麽辦法……

“後來,我上了高中,真的受不了,一天也受不了……那些人欺負我,就因為我媽死了,就因為我爸不管我,他們就隨便欺負我……罵得特難聽,你要是聽到了,都會臉紅的……

“之後,那個女的生了兒子,不知道她又跟我爸說什麽,我爸竟然連生活費也不給我了……好在我那個男朋友人好呀,他對我也好……思思,現在提起他來,我都心疼……他寧可自己不吃飯,也要攢錢給我,生怕我餓著……

“可是我實在待不下去啦,後面的事,你猜猜……哈哈,不會猜不到吧?是的呀,我那時候叛逆,心想,還不如躺著賺錢自在,也少受點欺負……我那男朋友呢,他媽媽管得嚴,總是防著我們聯系……後來,我就找不到他了……一直到他上了大學,上了大學……哦,上了大學,他就交到新的女朋友了,他就喜歡別人了……”

盛荷衣越說越激動,最後幹脆把酒杯往桌上一砸。“他憑什麽喜歡別人,他憑什麽喜歡別人!我怎麽辦……可是我怎麽辦呀……”

遲思聽得雲裏霧裏,看盛荷衣這個樣子,卻也替她著急。“我們得向前看呀,盛盛。”

“盛盛,盛盛……”盛荷衣又開始碎碎念。“他也叫我‘盛盛’。我們家人都叫我‘衣衣’,只有他一個人叫我‘盛盛’。可是後來,‘盛盛’就成我混這行的花名了,你說可笑嗎?哈哈,真可笑啊。”

遲思見她吃得差不多了,叫服務生進來結賬。不想盛荷衣突然聽到什麽,操起酒瓶子沖出去,到櫃臺處大喊道:“誰他媽放的音樂?這大過節的,放什麽《琵琶語》?哭喪呢?今天是七夕,不是七月七!”

收銀員瑟瑟發抖:“今天……是七月七啊……”

“哦。”盛荷衣反應了一下,道:“今天不是七月十五!放什麽號喪曲啊?”

“是……是客人點的……”

“點的?”盛荷衣把酒瓶子往櫃臺上一摔,玻璃碎片立刻飛濺到各處。周遭的人嚇得趕緊躲開,姑娘仍繼續高呼。“誰點的,誰點的?”

“我點的!”一個年輕女孩站起來道。“怎麽啦?”

盛荷衣瞇著眼睛上前細看,見是個女孩,手裏的瓶子也墜落在地。彈起的碎片劃傷她的小腿,血珠立刻冒了出來,連成一條線,而後開始持續往下流。

但她毫無知覺。

“哦,是你……”盛荷衣喃喃道。“姑娘,這麽喜慶的日子,應該聽聽開心的歌。我們都應該開心呀……”

年輕女孩道:“我男朋友喜歡,我就喜歡,再說這曲子多美呀,我覺得在七夕放,更有韻味呢,是你不懂得欣賞罷了!”

遲思沖上來抱住盛荷衣,驚訝道:“盛盛,你……腿!”

“腿怎麽了?”盛荷衣這才低頭去看。一見那條長長的傷口,立刻忍不住開哭。“媽……”她緊緊摟住遲思,儀態全無。“媽,媽,”她驚恐道,“媽,求你帶我回家吧……媽……你不要丟下我。對不起,對不起,媽,我好想你。媽,我知道錯了,你不要把我自己留在這裏。”

第 10 章

“好,好,我帶你回家。”遲思扶住她道。剛想張嘴叫“盛盛”,又改口道:“衣衣,乖啊,我去結賬,咱們一起回家。”

邊說,邊摸著盛荷衣的頭發。姑娘受到安撫,情緒才漸漸平靜下來。遲思把她帶到旁邊的空位上,叫她坐著等。“衣衣,你聽話,我去結賬,咱們剛才吃東西了對不對?我很快回來,坐在這裏等我好不好?”

“不要!”盛荷衣突然又開始大哭。她死死抱住遲思,眼淚像決堤一樣湧出眼眶。“你騙我,媽,你肯定是要走了……你以前也是這麽騙我的!現在你不要我,我爸不要我,俞幼平也不要我了!媽,我知道我喝醉了,不然我怎麽能見得到你呢?你一走,我就醒了,我醒了就再也看不見你了!你不要騙我,要走就帶我一起走,媽,我不要活了,我活著比死還無趣!你帶我走……”

見她如此撕心裂肺,遲思只好繼續安慰:“好好好,我帶你一起走。”說罷,她回身單手示意服務生到這邊來。

幸好今天開了車,血拼的大包小包都放在後排。在遲思拉開車門,把盛荷衣塞進去時,一個年輕男孩跑了出來。“包。”他道。

遲思的反應慢了半拍,只聽男孩又道:“盛盛的包。”

剎那間,遲思好像明白了什麽。她便又切換成那副冷若冰霜的面孔,道:“我可沒管她叫‘盛盛’。”

男孩子拉開副駕的車門,將包塞到盛荷衣懷裏。盛荷衣兩眼一睜,直往車外爬。邊爬邊朝遲思喊道:“媽……我是不是真死了,我怎麽看見俞幼平了?”

遲思繞到那一側,將醉得稀裏糊塗的盛荷衣又推回到車座上。在她給盛荷衣系安全帶時,盛荷衣還在大叫:“媽,你快讓俞幼平走!快走!我要回家,我要上學,媽……”

話還沒說完,又開始嚎叫。

車門關好,遲思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俞幼平,道:“我喝酒了,你來開車。觀蘭苑三十七棟。”

……

車子駛進觀蘭苑,穩穩停在三十七棟樓下。盛荷衣睡了一路,遲思坐在後排,輕輕搖著女孩的肩膀,道:“衣衣,到家了。”

盛荷衣一激靈,左側臉頰上還印著手鐲的花紋。一朵蓮花,就這樣端端正正貼在姑娘美艷的臉上。

姑娘也沒看清身邊是誰,直接往駕駛座上的人身上一撲,道:“媽……”

遲思急得直叫:“盛荷衣!盛荷衣!”

盛荷衣還是不肯撒手。借著車燈的光,遲思看到,年輕男孩的睫毛微微顫動。

“下車吧,我背她上去。”

遲思僵硬道:“你做夢呢?”

“你自己一個人,扶她上樓也不現實。”俞幼平道。“我沒別的意思,幫幫忙而已。”

……

上樓的時候,盛荷衣話也沒停。“媽,你知道嗎,我把俞幼平打了……嘿嘿……我以為自己會解恨呢,可是,可是也沒有……”伏在男孩背上,姑娘絮絮叨叨。“媽,我對不起你,都是我……”

遲思全程沈默。她看見,俞幼平在忍眼淚。到家門口時,俞幼平道:“我不進去了。”

“不進去,你就把她放地上吧。”遲思陰沈著臉。這樣子使得別人很沒底,俞幼平只好又將盛荷衣背進臥室。

次臥不大,墻邊卻擺了四五個行李箱。其中兩個顏色有些舊了,箱面也磨起了皮。

俞幼平沒說什麽,只是走過去單手提了一下。

——是挺沈的。

環視姑娘的房間,只見屋子裏幹幹凈凈,除了床鋪、行李箱,就只有一個床頭櫃。櫃上擺了一面鏡子,抽屜半開,裏面是各色器具。

遲思直接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對盛荷衣不管不問。衛生間傳來沖馬桶的聲音,一個小女孩抱著狗,苦大仇深地經過次臥門口。往裏瞧了一眼,而後欲言又止。

明明上了閣樓,過一會兒,卻又跑了下來,禮貌地對俞幼平說道:“哥哥,你們……那個,小點聲好嗎?”

俞幼平沒懂,道:“啊?”

黃凜柔還納悶,盛荷衣怎麽一聲也不吭。再伸頭一看,不得了,怎麽昏過去了!

“你……”

“不不不,你誤會了。”俞幼平解釋。“我不是,我不是……”

“不是嫖客?”黃凜柔將眼一瞇。“行啦行啦,小哥哥,沒人瞧不起你。但是現在有個問題,你是怎麽進來的?誰讓你進來的?”

俞幼平指指主臥。

黃凜柔恍然大悟。當然,究竟悟到了什麽,她自己也不清楚。

總之是明白了點什麽。

順手帶上門,道:“那你們好好玩,不打擾了,再見哈。那個,盡量別半夜走,我覺輕,容易醒。行行好哈。”

……

一夜間,催他回家的電話打了四五次。有時是母親,有時是女友。俞幼平只是回覆道:“不回,別找。”

上次沒來得及好好看她。那是他剛回老城的第二天,沒等反應過來,就被她找人綁走。

她沒有講一句自己的事情,只是在他面前置了個案板,唰唰地剃著魚鱗。

是活魚,她根本控制不住。那魚一遍又一遍地摔到地上,她便一遍又一遍地從地上撿起來,繼續刮取那條魚的鱗片。

“難受嗎?”她問。“我就是這麽難受。每一天,俞幼平,每一天,我都像是被生生摘下鱗片的魚。生不如死。”

“我恨你,恨不得殺掉你。”她又道。“但是殺人犯法。我已經糊塗過一次,不會為你糊塗第二次。”

俞幼平的嘴被白色膠帶纏住,自始至終,他都沒有掙紮。而是以一種悲戚的神色,靜靜觀望。

盛荷衣順手拿起棍子,朝他左肩就砸了一下。劇痛傳來,他聽見盛荷衣說:“你為我留的疤,我幫你去掉吧。”

***

記不得是哪一年,耿闊再次見到盛荷衣。

上次同俞幼平打架,他自己也受了些傷。哥哥盛怒之下便去要挾俞幼平……後來俞幼平的母親知道,耿闊便再次遭殃。

原本,只是兩個男孩之間的事。牽扯進身邊人,便攪和得不明不白。

按照約定,他沒有再見過盛荷衣,直到聽說俞幼平交了新女友。

通過朋友略一打聽,便知道盛荷衣如今在哪兒做。當晚,耿闊緊張得一直出汗,明明是個“老江湖”,一想到要見盛荷衣,胸口還是小鹿亂撞。

見是他,盛荷衣倒也蠻驚訝。“你怎麽淪落到這種地步啦?”她問。

耿闊歪了歪頭,道:“這不是應該我問你嗎?”

盛荷衣不想同他深聊,於是道:“那來吧。”

“來什麽……”

“你自己來這兒找我,付了錢,你不知道要做什麽?”盛荷衣的語氣略帶不爽。“櫃子裏,自己拿。價錢單算啊,兩塊錢一個。”

耿闊嚇得結巴:“我我我……我沒打算那個,我最近,呃,我不想。”

盛荷衣不耐煩:“那拿錢滾,別耽誤我事兒。”

——給了錢,不辦事兒,那這錢是幹嘛?

——看她笑話?

耿闊磕磕絆絆,講出一番表白,盛荷衣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我說完了,怎麽決定看你。”說罷,耿闊狼狽奔逃。

這個“決定”,直到如今,他也沒有等到。又或許,等待,早已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而因為那筆“意外之財”,盛荷衣的心裏,多了耿闊這個名字。她肆無忌憚地找他蹭飯,占他便宜,說來,也不是完全“肆無忌憚”。

從前,打心眼裏是瞧不上耿闊的,如今,怕是要被耿闊瞧不起。

高下的顛倒令盛荷衣不適,她無法說服自己以這樣的身份去成為耿闊的新女友。

等到哪一天,自己有了別的營生,或許能和耿闊走得更近一點。但情人、愛人,都是永遠不可能的了。

這難堪的感覺,會一輩子跟著她,如影隨形。從前,她以為只要心大,只要坦蕩,就沒什麽大不了。

可事實證明,她不是一個心大的人,也不是一個坦蕩的人。

愚蠢之人不必自欺,聰慧之人無法自欺。

但聰慧的人做了愚蠢的事,便墮入到一種痛苦的夾縫中去。半是清醒半是蒙昧,左手牽住的是幻境,右手抓住的是真實。

走到這一步,她實在是無法,繼續對自己說謊。

那天,直到黑夜散去,太陽升起,盛荷衣的房間裏都沒有去過別人。多麽清靜的晚上,她想。

***

膀胱一陣脹痛,盛荷衣被尿憋醒。

大概是昨晚飲酒太多,睡得又太死的緣故。

事實上,有幾次,她確實很想起夜。但考慮到上廁所之後往往難以入睡,她便咬咬牙,換個姿勢,心道還能再忍忍。

但此刻,膀胱發出最後警告——再不去廁所,就讓她原地去世。

捂著肚子迷迷糊糊站起來,迷迷糊糊穿上拖鞋,迷迷糊糊往外走。忽地絆倒在一個人身上,男人發出一聲“啊”,盛荷衣嚇得夠嗆。

發現此人是誰以後,盛荷衣忙站起身,背對著他,摸了摸自己的頭發和臉。

將裙子往下拽拽,本打算問問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但實在尿急,只好奪門而出,一個箭步沖向衛生間。

解決完個人問題,盛荷衣洗了把臉。再次回到房間裏,俞幼平也清醒過來。

他正在擦眼鏡。

“你在地上坐了一宿?”盛荷衣問。

“嗯。”

“那你等我會兒,我洗個澡。”盛荷衣道。找出幹凈的衣服,正要出門,走到俞幼平身邊,卻又停住。“算了,你也過來。”她捏著俞幼平的手腕道。

一身酒氣,要好好清理。

第 11 章

黃凜柔下樓尋找食物時,發現那男人與盛盛先後從衛生間裏出來。失戀的痛苦湧上心頭,小女孩心裏想,還裝清高呢,呵呵,最煩這種口嫌體正直的男人。

有種你嘴上別嫌啊?

忿忿地爬回閣樓,開始和Mandy吐槽。

Mandy對此就淡然多了。“多好玩啊,”她道,“我就愛寫這種男人呢,適合調-教。”

“被虐心理?”黃凜柔道。

“可能是的。不過到底誰在虐誰,還不一定呢。”

……

黃凜柔打了個寒噤。

***

直到晌午時分,俞幼平才離開觀蘭苑。臨走前,他對盛荷衣說:“我把事情處理好,就來接你。”

盛荷衣對此並不抱希望。

因怕室友聽到,她不敢高聲。只是輕輕道:“不用給我什麽承諾,我也不想有期待。過了這麽多年,我們也不用再騙自己。”

——什麽堅定如一、堅貞等待,那是故事裏哄小孩子的情節。

“蒲葦沒有韌如絲,磐石也沒有無轉移。”不知怎的,嘴邊突然出現這句話。“俞幼平,我不是以前那個我,你也不是以前那個你了。”

——過去的早就過去,如果時間只是概念,本質上並不存在,那所有昨日、昨日的昨日,甚至僅僅上一秒,都並非真實存在。

——也從未擁有。事實上,我們什麽都不曾擁有。

“所以,我們都不用強求什麽。”盛荷衣道。“‘餘歡不可追。’今時今日,我們的關系已經很難看,如果再繼續下去,一定還是一團糟。更何況,這其中,還摻雜著別人。”

俞幼平在思考著什麽。他沒有即時給出回應,而是說:“我明白。”

姑娘低下頭去,不知如何面對這種分別。最後,她看向窗外。“祝福你。”她道。“你該給我一句‘分手’。”

——曾經有始無終,這次,應該正式了結。

“告訴我,你不喜歡我,以後你的生命裏也不再有我。你對我感情早就結束了,在五年前、六年前,甚至更早。或者,一切只是兒童的玩笑,只是懵懂無知時的過家家一般對成年人行為的模仿游戲。

“告訴我,你早就有了喜歡的姑娘,你和她真心相愛,她滿足你對妻子的所有幻想。在和她相處時,你從沒有想到過我,哪怕一秒鐘。甚至,你走出這間屋子,離開這個地方,你會如釋重負,因為這是一次徹底的甩脫。

“告訴我,我這些年做的事情都無比愚蠢、可笑,因為我的本質就是膚淺、無知。告訴我,我唯利是圖、不擇手段,令你無法容忍。”

俞幼平道:“我不能。”

“可是我需要。就當是發發慈悲,把這些話施舍給我。”

俞幼平已在次臥門口站了半天,聽到這句,又回到盛荷衣面前。“我不能講這些話,不是因為我‘吝嗇’,或者拒絕背負何種‘罪名’。而是,這種方式,根本不能令你得到真正的心安。”

盛荷衣直直望著他,很快又將目光躲開。

俞幼平繼續道:“況且,這也並不是我心裏真正的想法。”

“你走吧。”盛荷衣深吸一口氣,道。“沒關系。”

……

俞幼平離開後,姑娘簡單收拾了一下,帶上所有現金,打車去了“小耿電玩”。耿闊正為什麽事發愁,一見到她,立刻眉開眼笑。

將現金整整齊齊交給耿闊,耿闊摸不著頭腦,一時不敢去接。盛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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