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課打鈴之前,俞幼平才被放回來。回來時,一臉沈重。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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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道:“還你錢。”

“你也不欠我錢啊。”耿闊嘟囔。

盛荷衣垂頭笑笑,而後徑自繞進櫃臺,把錢放入耿闊的單肩包。“這是你買我的錢。”她道。“花了錢,卻沒收到貨,不是要退錢嗎?”

“哪輩子的事情?”耿闊道。“早記不清啦。”

盛荷衣看了他一會兒,突然問道:“耿闊,你是不是沒那麽喜歡我?”

沒想到她會突然問這個,耿闊欲言又止。

“你今天很奇怪啊。”他道。

“我想知道,不是跟你鬧著玩。所以,是不是沒那麽喜歡我?”盛荷衣又問。

耿闊往後一坐,心裏有個聲音在說,怎麽可能。

可瞧見盛荷衣那期待的神情,他點頭道:“肯定啊,哥哥要是想霸占你,還用等到今天?實話我是跟你說了,你不能生氣啊。”

果然,姑娘笑了起來。她抱住耿闊親了一口,道:“我就知道。”

耿闊心裏樂得沒邊兒:“就知道什麽?”

“就知道是這樣。”盛荷衣道。“你要是真搞一出什麽默默付出、深情等待的戲碼,我還真不知道以後怎麽跟你玩兒呢。”

“放一百個心吧!”耿闊捏捏盛荷衣的臉。“要不是你這張小臉兒,誰忍得了你這臭脾氣?哼。我呀,就是貪圖美色,別把我想得那麽高尚。”

***

俞幼平果然沒有再來。盛荷衣想,或許他本來就是一時沖動,而自己的一番話恰好讓他想通。

挺好的,她安慰自己,挺好。

在過去的某些時間裏,她否認俞幼平愛過自己,否認父母曾經相愛。正如她對俞幼平所說的那些話一樣,她渴望通過一刀切的方式徹底斷絕痛苦。

但,抽刀斷水,水更流。

再大一些,她不得不接受一個事實。那便是,許多感情一開始都是熾烈的、真誠的,這其中並無半分摻假。但隨著日月更替、春秋輪轉,再深的感情也會被風化。直到有一天,一股外力推過來,這感情便不堪一擊。

又或者,幹脆被蠶食,一點一點,消磨在歲月裏。

我們期盼自己的感情於千年萬年屹立,如同雕塑一般,即使不算“醒目”,卻依然算得上是“見證”。但大部分人,休說“見證”,根本是連“痕跡”都沒有。

一幹二凈。

這世上,佳偶太少,怨侶太多。

有時覺得,生活像一對括號,生與死是它的兩端。瑣碎事件如省略號一般排布,感情的齏粉混在其中,於咽氣時,一並倒入垃圾場。

……

小女孩的心情一直時好時壞。有時半夜風大,吹得電動車警報直響,她就會沖下樓去,罵罵咧咧地把樓下所有電動車都拍響。

有時燒好開水,她會冷不丁來一句:“思思,我真想把這壺水倒在嚴泓腦袋上啊。看看他痛不痛、叫不叫。”

遲思擔心得要命。

盛荷衣也沒碰上過這種事,但還是想盡力幫女孩解決。“我想給他打電話,”女孩道,“盛盛姐,我想問他到底是怎麽想的。”

“他跟你說話了嗎?”盛荷衣問。

黃凜柔搖搖頭。

“可是上次他說,他沒那麽討厭我。我想,是不是可以再挽回一下……”

“不要。”盛荷衣阻止道。“有的事,只會讓你越陷越深、越來越沒有底線。”

這話說出口後,突然覺得有些熟悉。但一時想不起,她只管繼續道:“‘沒那麽討厭’,這句話的重點不是‘沒那麽’,而是‘討厭’。他如果不討厭你,會說‘不討厭’,他如果喜歡你,會直接表達喜歡。”

黃凜柔猶豫道:“可是,可是如果他真的還喜歡我呢?心裏喜歡,嘴上討厭?”

“你清楚的。”盛荷衣道。“一個人對你怎樣,你應該最清楚。”

——不可否認,“心裏喜歡,嘴上討厭”這樣的情況,有時的確存在。但這樣的人,做出的事也一定會讓自己在意的人“喜歡”。如果行為上真真切切傷害著別人,心裏卻要強調這是出於“喜歡”,那這樣的人,還是要敬而遠之。天知道,他會不會借著“喜歡”的名號,做出什麽殺人放火的事。

——不新鮮。

黃凜柔明白了。與其說明白整件事,不如說明白了自己。“你是想說,態度也是一種明示。”

——自己的“求救信號”發了那麽多,快要把整個宇宙照亮。可對方該視若無睹,還是視若無睹。

——要喜歡主動給自己愛的人,喜歡不需要拼命抓住的人。要喜歡不嫌自己麻煩的人,喜歡不會故意刺激自己的人。冷漠是報覆世界的方式,而她不願如此。

小女孩摸了摸懷裏的小狗,把嚴泓刪除。

……

8月29號,盛荷衣的例假還是沒有來。已經遲了四天,她買了盒試紙天天測,天天看見的卻都是陰性。

不過,推遲一周也比較正常。此前最晚的一次,推遲了兩個月。

女人就是這點比較麻煩,天生要為身體發愁。

她懷過孕,在幾年以前。剛得知俞幼平交了新女友時,任由自己放縱過一陣子。

倒在手術床上時,其實也沒有太深的感覺。小手術而已,她想。原來以前看的那些小說,都是在瞎說。

親身體驗,倒也沒那麽恐怖。

日子短,好處理。

但那腹痛的感覺實在難熬,她體驗過一次,就不想再有第二次。回住處的路上,整個人痛得蜷縮起來,像一只正在被煮的蝦。牙齒直打顫,冷汗浸透衣衫。

醫生只說,一個月內不要同房,禁食生冷硬辣,不能劇烈活動。但,爬樓梯算不算劇烈活動呢?

不知道。

總之,回到家後,盛荷衣開始發燒。

不至於這麽嬌弱吧,她鄙視自己。打開瀏覽器查了查,越查越沒底。不管三七二十一,還是先吃吃退燒藥再說。

後來,燒退了,血止了,肚子隱隱作痛,例假卻始終不來。她這才害怕起來,去醫院掛號問診。被大夫劈頭蓋臉訓了一頓,問她為什麽不聽話,這麽晚才來覆查。

——她沒錢啊。

第 12 章

宮腔粘連。

東拼西湊,借了手術的費用。可她身體不爭氣,覆查的時候又發現了覆粘。

她這才恨起那個“孩子”。

每恨一次別人,那恨意便回頭吸附於自己。於這數十數百數千次的憎恨中,盛荷衣對自己的厭惡愈發深厚。

她多麽渴望有人能夠承擔這一切“罪責”,然後告訴她,她沒有錯,她只是不幸,她太無辜。

然後,面前會出現一只溫柔的手,像《賣火柴的小女孩》裏,小女孩的奶奶一樣,拉著小女孩飛向天堂。

“請把我帶走吧!我知道,火柴一滅,您就會不見的。像那暖和的火爐、噴香的烤鵝、美麗的聖誕樹一樣,就會不見的。”

有時,她也會嘲笑自己。可憐的小孩那麽多,賣火柴的、賣報紙的、賣水果的。還有什麽都沒得賣,只能以乞討為生的。

就算真有造物主,又憑什麽眷顧她?

她曾擁有幸福和溫暖,是她親手放棄。像打碎一只水晶球,夢幻從此不相幹。

有時,她看著之前的相片,會覺得舊日已非今生。指尖輕碰那張青春無邪的面孔,會莫名生出一種悲傷的情緒來。像是撫摸自己,前生的屍骨。

會夢見自己掉到大海裏,一只很大很大的魚張著嘴,從海底咬上來。

會夢見整個城市被一把卡子緊緊卡住,看似四通八達,實則密不透風。爬到天花板上,就到頂了。

天是淡淡的橙色。

有關少年的記憶,只剩下俞幼平。

從前認為,一點點可能,也是可能。現在認清,一點點不可能,也是不可能。

電視劇裏放著《還珠格格》,紫薇替她娘哀怨地問:“磐石是不是無轉移?”

——磐石是不是無轉移,是不是無轉移?

這個問題,母親早已回答過她。

“從古至今,多少人的理由比你高尚,多少人的處境比你淒慘。她們的下場好麽?為了所謂的‘愛情’,就自我犧牲、自降身價!她們又真正得到了她們為之付出、一心以為美滿的‘愛情’嗎?”

——原來“磐石”,從來就沒有存在過。原來“磐石”,僅僅是個傳說。

世上本無“磐石”,說的人多了,信的人多了,就以為有“磐石”。

最多最傻的,是“蒲葦”。說的人多了,信的人多了,便有了越來越多的“蒲葦”。

可這一切,原本就只是“蒲葦”的幻想罷了。甚至連“蒲葦”本身,也不全是“蒲葦”。

有人自比“磐石”,有人自比“蒲葦”,但其實誰都不是。

大家只是普通人。

她拿不出錢再去做手術,只好走一步看一步。活到哪天算哪天,她想,失去目標的人生,只有等死一件事可做。

可能不太容易懷孕了,大夫說。也可能引起其他的病癥,會比較危險。

“嗯,知道。”盛荷衣道。

***

中秋的時候,耿闊的游戲廳招了個小夥計。“不招人不行,實在忙不過來。”耿闊道。“再說我也不能一天天耗在這兒啊,都沒時間泡姑娘了。”

盛荷衣去過一次,發現那夥計是明海的小女友,款款。

“分手啦。”款款將手一甩。“明海這種小東西,整天賣弄風騷,就只會禍國殃民。我才不要在他身上浪費生命呢,每次都氣得半死。這會兒估計正哭呢,活該,誰讓他不好好珍惜我。”

“哦……”盛荷衣明白過來。“我說這幾天怎麽都沒見他發合照呢。”

款款“噗嗤”樂了。“那是因為以前都是我發啊,現在他失去我了,他怎麽發。上哪兒發呀。想發還找不著人呢,哼。”

又得意道:“唉,他那個悶蛋,我都把他看得透透的啦。要他主動發?下輩子都等不著喲。”

窒息,真的太窒息了。

款款描著眼線,咂咂嘴。

——還好逃得快。

對於零零後的思維方式,盛荷衣一直都很好奇。她問道:“那到底為什麽分手啊?”

手裏的小鏡子“啪”地一合,款款撇著嘴。

“怎麽啦?”盛荷衣道。

“不提還好,一提我就生氣。”款款整個人像著了火。“我也懶得說他壞話,反正你提醒一下你那室友,別被明海給氣死。”

“哪個室友,黃凜柔啊。”

款款翻了個白眼。“不然吶?”

“不可能……”盛荷衣根本不信。“小黃跟她前男友還沒分清楚呢,天天眼淚汪汪的。這要是還有心思跟明海勾三搭四,那真是見了鬼了。”

款款遲疑了一會兒,道:“真的?”

“啊。”

“哎呀,那我豈不是錯怪明海了。”女孩頓生愁容。趕緊掏手機給明海打電話,那邊一接通,她立刻道:“明海,我……我收回跟你分手的話哦,你就當沒聽過,當我沒說過好了。我沒想到你真這麽純潔嘛……”

成功覆合。

如此迅捷,讓盛荷衣一臉瀑布汗。

——現在的孩子都這樣啦?

後來,聽耿闊說又鬧了幾次分手,最終如何,盛荷衣也無心過問了。

***

國慶檔上映的電影很多,黃凜柔對此一貫不感興趣,遲思只好帶著盛荷衣去看。

散場後,盛荷衣走出影廳,仿若神游太虛。

“想什麽吶?”遲思問她。

答曰:“回味。”

遲思一笑:“講講?”

電影票買了三場,這才結束一場。看了眼時間,距離下一部片子開始檢票還有差不多二十分鐘。盛荷衣算是打開了話匣子,開始侃侃而談。

遲思這才發現,這姑娘看事情的角度和大多數人都不太一樣。

一個想法慢慢成型。

“幫我寫公眾號吧,”遲思提議道,“咱們呢,做個影評節目。正好我一個人也沒什麽可說的,觀點太少。你加入進來,我再找找一個朋友,一會兒回去就開始搞。”

影評?還……節目?

盛荷衣開始發怯。

“我就是瞎說而已呀,沒什麽觀點的……”她推脫道。“我真的不行,啥也不會。”

遲思倒是比較看好。“試試而已,朋友,是我找你幹活兒,我認為你行你就行呀。你寫一篇,就有一篇的錢,我絕對不抽你的成,多少都是你自己的。然後呢,我其實是想做音頻類的,就幾個人一起談的那種。這種呢,所有收益分成三份,三分之一給那個朋友,三分之二給你。怎麽樣,心動否?”

姑娘挺想占這個便宜的,但是多年未動筆,難免發怵。“我心裏沒數。”她掏著爆米花,邊吃邊嘀咕。“有沒有要求啊?我文筆很一般。小黃好像不錯,感覺……感覺挺會誇的。”

“我找過她,”遲思道,“但是不對口。她不怎麽看電影,硬逼著她看,硬逼著她寫,小女孩只能寫出一股濃濃水軍風。到時候有人說她不好,她看了評論,又會哭了。”

盛荷衣想想,道:“我倒是不怕被噴。網上那些東西嘛,都是虛的。活著什麽最重要?錢最重要呀。再怎麽罵,還能為幾句影評追到線下來?你要是真想我寫,那我可以試一下,就一下。實在不行就算了。”

“好。”遲思啃著面包。“我覺得,你不要再跟人睡覺了。”

“這……有點難誒。”

“啊,我不是那個意思。”遲思笑著解釋。“我是說,你可以換一種謀生的方式。現在不是十年前,賺錢大多只能早出晚歸地出賣體力,或者朝九晚五地坐在辦公室,出賣時間。現在,互聯網就是一個大市場。關註度就是流量,流量就可以變現。只要有人註意你,你就有錢賺。”

這實在超出盛荷衣的了解範圍,她慚愧地低下頭。“好像是有一些人,很吸引眼球的。不過我不太會。”

“我們不需要走得那麽極端。”遲思道。“如果你願意上鏡,不怕鏡頭,還可以做做主播。”

“就是……陪著觀眾聊天嗎?”

“嗯……都可以。不過那種蠻累的。我比較傾向於你自己拍視頻,自己上傳。”

盛荷衣感覺自己腦子空空的。她問:“那,內容呢?”

遲思笑她單純。“我看你很會化妝。平時有關註一些美妝博主嗎?”

盛荷衣點頭。

“你覺得那些美妝博主,是靠什麽吸引粉絲的呢?”

“呃……技術?”

“一部分是這樣,技術過硬。”

“好像還有的……我都能看出來她們說得不對。”盛荷衣不好意思道。“可是就是很火。”

“其實做什麽內容都一樣。”遲思給她“上課”。“有的人,他們的能力是夯實的,杵在那兒,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見。有的人,他們的能力就是劍走偏鋒。可能很多時候我們會把這叫做‘邪門歪道’,但他們會火,說明這也是市場的需要。從前,我們不認為這是一種‘能力’,甚至鄙視這種‘能力’。但現在,不得不說,有些概念,要重新定義。是好是壞,我們不做評判,但如果不能及時跟上市場,不能及時抓住需求,就會被甩在浪潮後面。”

遲思說得已經很明白。盛荷衣細細聆聽,不敢說自己“一點就透”,卻也理解了大部分。

“我覺得,我兩種能力都沒有。”

“長得漂亮,就是你的能力。”遲思悠然道。“很多人長得好,但上了鏡,觀眾不喜歡。很多人長得難看,但一出現,就能牢牢勾住大家的目光。我相信我的判斷,衣衣。你是個又好看,又討人喜歡的姑娘。甚至,我很難相信你之前……”

“之前什麽?”

“很難相信你之前,一點機會都沒有。”

盛荷衣抿抿嘴,想了一會兒,道:“有是有,自己抓不住。”

“那這次可不能丟了。”遲思扭頭看了一下檢票口,見已經有人開始排隊,便拉著盛荷衣起身。“你搬過來的時候,我正忙著註冊公司。地址在臨城,如果你不忙呢,過兩天可以跟我去看看。”

盛荷衣的腳步停住,遲思以為她不高興了。

“思思啊……”姑娘只是嘆氣。

檢票員將電影票遞還給遲思,遲思道了聲謝,摟著盛荷衣的肩往影廳走。“怎麽啦,還有什麽想不通的?”

直到坐在放映廳的座位上,放過開場前的廣告,盛荷衣才握緊遲思的手。

她道:“思思,你是我的貴人。請你……教教我怎麽做。”

第 13 章

正式踏入十月中旬,氣溫下降明顯。白天倒在屋子裏,吹到身上的風都是清淡的。容易出汗的地方,如兩鬢、肩頸、腋下,也都幹燥舒爽。

國慶第五天,盛荷衣流產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懷孕。連著幾天沒測出來,便沒再重視。直到大量出血、腹痛難忍,才大半夜拜托遲思把自己送到急診。

是自己掉的,大夫說和她飲酒、熬夜都有關。開了點藥,回家觀察一周,再去醫院覆查。

奇怪,她竟然蠻心疼這個寶寶。兩個月,胎心都有了吧。

以前上學的時候,還和俞幼平研究,以後有了孩子,叫什麽名字。現在有了,又沒了。

那時,他們說好,寶寶要叫“俞亭亭”。因為前一年剛學過周敦頤的《愛蓮說》,文章裏面有一句,“亭亭凈植”。

而“蓮”,是“荷”開出的花。盛荷衣的孩子,是他們的“蓮花”。

在黃凜柔的幫助下,用人家的布料和縫紉機做了一個小娃娃。二頭身,大眼睛,小嘴巴,紮著兩個小發髻。

肚兜上繡了一朵蓮花。

她不能勞累,一天只做一點。不會弄的地方,就請黃凜柔指點。

足足半個月才完工。

給遲思寫的影評稿件,倒是蠻受歡迎。掃了一下留言,雖然也有差評,但沒有見到太過分的話。

就……還好。

“辭藻不用太華麗,”遲思道,“想看觀點的人,不會在意那些天花亂墜。”

這使得盛荷衣的心情大大放松。

收入倒也可觀。公眾號,主要靠廣告分成和讀者打賞。廣告分成月結,讀者打賞周結。假期剛過,她的錢包裏就多了一大筆“暖心費”。

有錢就有動力。

覆查的結果卻不太好,大概和之前的舊疾有關。再一次躺在手術床上,盛荷衣害怕極了。靜脈紮上點滴,口鼻戴好面罩。麻醉師叫她“深呼吸”,感覺眩暈的時候“說一聲”。

怎麽還不暈呢,怎麽還這麽清醒?會不會是自己有問題?

盛荷衣緊張得很。

用力吸著氣,很快,感覺麻麻的。她迫切道:“醫生,有點暈了。”

麻醉師在一旁道:“哦,好。”說罷,又對做手術的醫生講:“兩分鐘以後開始。”

沒有做夢,像睡了很沈很穩的一覺。意識恢覆,是聽到醫生叫她的名字。

為了便於檢查,盛荷衣穿了連衣裙。從手術床上坐起來,恍若隔世。坐著的時候感覺不到頭暈,爬下床穿鞋,腦子裏才“忽悠”一下,差點摔倒。

無痛是蠻好的,盛荷衣想。可是不知道為什麽,身體感覺不到疼痛,心裏卻始終空落落。

明明孩子已經離開自己一周,可奇怪的是,直到走出清宮的房間,來到外面休息的地方,她才真切感受到,寶寶不在了。

休息室只有兩張單人床,盛荷衣占了一張。另一張上面躺了一個中年女人,於盛荷衣之後被一個男人抱出來。

或許是人家的丈夫,盛荷衣想。

回想自己,在很多男人的懷裏躺過,但一千個人,跟一個人其實沒有什麽分別。

她只記得俞幼平的溫暖。

懷上俞亭亭那天,或許是沒睡醒,或許是腦子一抽。總之她想,不要白不要。

想了那麽多年,惦記了那麽多年。從前年紀小,有的事不能做。後來能做了,又找不見人了。

現在萬事俱備,不要白不要。

不太好意思在休息室久待,也生怕過一會兒,會有一個男人扶著自己的老婆進來,因為沒有空位而惡狠狠地把她趕走。

稍稍躺了十分鐘,便起身離去。

“風絮飄殘已化萍,泥蓮剛倩藕絲縈。”

現在,她只是殘絮、漂萍。

但正如之前一直自我催眠的那樣——世上最不缺的就是飄零人。即便是此時,她也這樣告訴自己。

不可以沈浸在負面的情緒裏。

盛荷衣是成年人了,應該長大。盛荷衣應該為自己的選擇和行為負責。

***

手術後兩周,飲食全由小黃照料。遲思不在家,盛荷衣本不想讓小孩子為自己忙碌,但黃凜柔說自己難得做點“有貢獻”的事。小女孩常年吃素,但為了照顧她,竟也忍著嘔吐燉雞湯了。幾天後,還試著喝了一點。

“好像沒有想象中那麽嚇人。”黃凜柔吐舌道。

見小女孩天真可愛,盛荷衣心中一澀,繼而開始泛酸。視線有點模糊,她笑笑忍住。

如果俞亭亭是個女孩,有一天,也會長到這麽大吧。再往前追溯,卻發現,自己的十七歲,已經很遙遠了。

醫院開的藥湯很難喝,每次都讓盛荷衣表情失控。這時候,黃凜柔就會從兜裏摸出一塊糖。“來,盛盛姐,張嘴,啊——”

苦中帶甜。

在俞亭亭走後的一個月,農歷十月初七,盛荷衣將那套《二十四史》搬到樓下去賣。黃凜柔告訴她,其實可以掛在舊書網上。但盛荷衣說,自己只是想趁此機會,曬曬太陽。

大部頭,晦澀難懂,一賣就是三天。翻的人多,問的人少。

一本也沒賣出去。

倒是有幾個學生拍了下來,在朋友圈裏幫她宣傳。“觀蘭苑門口有個姐姐賣《二十四史》啊,看著挺精致的,誰想要快來收啊~(美女不賣/狗頭)”

後來的買主,是一個年輕女孩。看著有點眼熟,但想不起在哪兒見過。出手也很闊綽,盛荷衣要三千六,對方竟然沒講價。

“我前男友可想要啦,”女孩道,“他以前說過,小時候最想要一套這個版本的書。”

盛荷衣沒細聽,只是順口道:“哦。”

目光鎖住那條收款通知,三千六。她想,兩清了。

女孩道:“哎呀,我怎麽帶走呢?”

“這倆箱子送你。”盛荷衣指指身後的兩個破舊行李箱。

“呃……行吧。”

“自己拿不動吧?我送送你。”盛荷衣道。收了人家那麽多錢,別說送一段,就是送貨上門,再一本一本擺到書架上,也是應該的。

打了輛車,地址還挺遠,足足開了四十分鐘。“厲害啊。”盛荷衣豎起大拇指。

進電梯,按樓層。電梯門關,電梯門開。

女孩拽著一個箱子去敲門。盛荷衣也把另一個行李箱拖了出來,由於太過久遠,行李箱的輪子已經報廢,拉桿也不太靈活。

開門的是俞幼平。看見盛荷衣,他明顯一楞。

女孩這才爽朗地笑出來。“幼平,看我給你帶什麽禮物啦?”

盛荷衣自覺多餘,把箱子輕輕推到女孩身邊,道:“走了啊。”說罷,轉身就要走。

“誒?”女孩驚叫。盛荷衣頓覺有人把自己往回一拽,原來是那年輕女孩。“俞幼平,書我給你帶來了,人我也給你帶來了。”女孩道。“祝你們雙棲雙宿,我跟你呢,就再也不必見。”

盛荷衣沒敢擡頭,只是聽見俞幼平輕笑了一聲。

他一定是在笑那女孩可愛吧,盛荷衣想。思及此,她倒是為自己充當了一回炮灰而感到難過。一切都朝著不可挽回的方向滑去,如同泥石流沖向山腳下不堪一擊的民居。

仿佛在被鞭屍示眾。

只聽女孩繼續道:“笑什麽呀?俞幼平,不要以為我沒了你就活不下去啦。你也不需要對我愧疚,我知道,你們男人總是有這種令人作嘔的同情心和責任心。所以呢,什麽道歉的話也不用跟我說,我不愛聽。怎麽說呢……雖然有點難受,但是你在我心裏,起碼還算是個有擔當的好人吧。好在咱們談得不久,我愛你還沒那麽深。老實講,我是有點想翻臉的。可我現在,要把這股子憤怒收起來。你既然選擇了她,那跟她在一起,就得一心一意。要做君子就做到底,別裝到一半裝不下去,讓我笑話。要是哪天我聽說你對她不好,那……俞幼平,到時候,我也不會放過你的。”

俞幼平正要說什麽,盛荷衣趁空插話道:“我就是來送個書,你們有話就別帶我了。打擾了打擾了,百年好合,早生貴子,拜拜。”

說完,順著消防通道就跑了下去。

……

俞幼平家在十二樓,盛荷衣跑到三樓才想起來,為什麽不在中途乘電梯呢?

——愛情確實使人頭腦短路,智商變負。

或許是跑得太過激烈,小腹忽然開始疼。握著扶手向下走了兩層,她想,如果走出消防通道,看到俞幼平在等自己,她就會重新愛上俞幼平。

快到一樓時,這希冀膨脹起來。但真正到了一樓,她又開始恐懼。

那只是故事裏的情節罷了,現實中不會發生的。

故事裏,男女主角面對重重險阻,總是堅定不移。故事裏,女主角無論做過什麽,都會得到救贖和愛。

可自己不是女主角。

自己這樣的人,這樣的身份,自己做過的壞事、蠢事。放在故事裏,她永遠只是要淒慘退場,或者被胡亂安排給其他人的配角。

自己的故事,寫成書也不會有人喜歡看。

高開低走,虎頭蛇尾,如此乏味。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俞幼平始終站在高處,而自己,不過是他少年時的一場噩夢罷了。

何須回望。

眼淚跌到水泥地上,濺出一朵深顏色的花。盛荷衣捂著肚子,弓著身體,坐在一樓的臺階上。

——好痛。

一點後續

2020年四月,黃凜柔勸明海辭掉快遞員的工作,專心學畫畫。開班的是位老先生,年紀很大,但很有耐心。

從父母那裏繼承來的遺產,數目比較可觀。如果不大手大腳,又無病無災,那這個小女孩,可以自在很多年。

老先生說,明海畫的鳥很眼熟,後來想起,這很像臨城一所培訓機構的Logo。那所培訓學校是他一個老朋友的孫女開的,Logo也出自她手。

明海去臨城看過一眼,正趕上孩子們下課。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問他,你找誰呀?明海搖搖頭,說自己只是看看。

有人遠遠叫小女孩吃飯,明海順著聲音望去,看見一個苗條的女人,年紀大約三十歲上下。又跑出一個小男孩,叫道:“程循,吃飯啦!”

小女孩拍拍他,道:“我走嘍,拜拜。”女人朝這個方向瞧過來,明海趕緊背過身,倚在右邊的欄桿上。

……

黃凜柔買了冰淇淋回來,遞給明海一支,問道:“看見了嗎?”

明海點頭。

“過去看看?”

“……不了。”明海搖搖頭。“對她不好。”

見少年好像要哭似的,黃凜柔趕緊掏出一張紙給他。但他很快平靜下來,如同一處寂靜的海面。情緒被隱藏得很深,丟一塊石子進去,只能看到很小很小的漣漪。

那天陽光很足,擡起頭,目之所及,天高、雲低。

黃凜柔抱抱他,道:“那我們回家嘍。”

“好。”

“明海~明海~”黃凜柔幽幽地叫。

“怎麽啦?”明海終於笑出來。

黃凜柔道:“我想吃你做的排骨,還有炒土豆絲,還有黃瓜炒雞蛋,還有……嗯……還有土豆燉茄子。”

明海笑道:“這麽多,吃得完嗎?”

“哎呀,不知道。”黃凜柔歪著頭看他。“人家就是喜歡和你一起吃飯嘛。你做的菜可好吃了,就是喜歡嘛。哎呀,從來沒有吃過這麽好吃的菜呢。”

“就會誇人。”

“那也是因為你好我才誇呀,別人我還不誇呢。我的明海最好啦,又老實,又善良,又熱心,又包容,又抗揍……唉喲,明海,快抱抱我。”小女孩眨巴眨巴眼,貼到明海身邊。“我有點害怕。”

明海被她逗得一點傷心也沒有了。“害怕什麽?”他問。

“害怕你喜歡別人。你太好了,萬一不要我怎麽辦。”

“不會。”明海道。“只喜歡你啊。”

……

2019年12月,盛荷衣的戶口從家中遷出來,和俞幼平到了一處。是新居,那天送書的十二樓。

那天,俞幼平在一樓外面等了很久,也沒見盛荷衣出來。往裏一走,一看,她正坐在臺階上哭。

他說,蒲葦沒有韌如絲,磐石也沒有無轉移。但是我想了很多次,每一次的念頭都是,想娶你。

他說,衣衣,我們是一體的。我知道,你在我身上能看到沒有實現的自己。那麽,如果你對我還有感情,請你重新和我在一起。

盛荷衣道:“別說了,我疼,先送我去醫院好不。”

俞幼平道:“你是疼哭的?”

盛荷衣破涕為笑:“也有被你感動的成分在啦。”

俞幼平抱起她時,她才開始放聲大哭。“我以為你不會來呢。我在這兒坐著,就是因為不敢出去。”

“我為什麽不來啊?”

“因為……”盛荷衣抽抽搭搭。“我覺得就是不會。”

將她放到車裏,俞幼平終於騰出手,摸了摸她的耳垂,又摸了摸她的頭發。“別瞎想,只喜歡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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