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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鳥相與還》作者:九靈元聖

文案:

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淋過雨之後,塵歸塵,土歸土。太陽出來,落地生根。

內容標簽: 都市情緣 花季雨季 小門小戶 成長

搜索關鍵字:主角:黃凜柔,明海,盛荷衣,俞幼平 ┃ 配角:遲思,款款,耿闊,Mandy ┃ 其它:沒啥了

一句話簡介:平凡世界的光影。

立意: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會過去。

第 1 章

淩晨五點,天還沒有大亮。

世界是灰蒙蒙的,晨風幹燥而涼爽。街燈發出飽滿的黃色的光,照在馬路上,像只巨大的橙子。

黃凜柔騎著車,飛身而過。唯有固執的燈,記錄下剎那的影。

夏深時節,一路上都能聽到細而輕、輕而尖的鳥鳴。騎車人的視線往臺階上一掃,瞧見一深一淺兩只麻雀。

車子剎在熟悉的十字路口,女孩擡起頭來,露出一張樸素的瓜子臉。看著不大,只有十七八。

細眉大眼,是飛揚的單眼皮。

滿頭的冷汗,一直流。她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也無力去想。總之,無數個從夢中驚醒的夜裏,無數個和今天一樣的淩晨,她都穿梭在這個城市裏的一條又一條路上。

從前,她釋放這些的方式是放聲大叫。但誰願受此驚擾?

——她怎麽能讓別人不方便呢。

她怎麽能。

……

淩晨五點,天還沒有大亮。

清潔工人已陸續到崗,但回程的路上,依舊可見三三兩兩煙盒。被車輪碾得極扁,橫橫豎豎倒在路中間。

要回到真實之中了,她想。那個冷淒淒的“家”,遲思不在,連點人氣兒都沒有。

是室友,亦是好友。相識五年有餘,遲思是她的“活菩薩”。

由於註意力分散,車子猛歪了一下。黃凜柔一個急剎,整個人差點飛出去。身後有其他人經過,不時投來好奇的目光。

“孩子,嚇著了吧?”一位老人緩緩走上來。“慢點騎,可不能走神吶,多危險。”

黃凜柔沒有說話,只是張大了眼睛。她凝視著面前的老人,手指顫了顫,一把擰緊油門,慌忙逃竄。

……

這是很沒有禮貌的,她知道。這是令人很傷心的,她也知道。

可她實在害怕。

比起成為他人審視的中心,摔個鼻青臉腫又算什麽。

***

“你好,歡迎光臨。”

臥室門裝了臺感應器,每當有人靠近,感應器就會發出明亮的女聲。盡管偶爾,連自己都會被嚇一跳,但黃凜柔依然認為,此物給了她極大的安全感。

不僅如此,房屋大門還換上了電子貓眼,有人經過便會自動開啟錄像。如果停留時間過長,監控器還會拍照發送至手機。

且可實時查看、對講等等。

到家時,是六點十分,黃凜柔草草沖了個澡,上床準備睡覺。太陽已經升起,淡金色的光芒透過狹小的窗格,灑在女孩的臉上。

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塵粒,由於身體與單人床的擊打,它們飛速躍動。黃凜柔順手拉開那扇小窗,清洌的風順勢湧了進來。

困意漸漸席卷,正當此時,手機鈴聲響了。歌曲是齊豫的《Big Dream》,這段時間的偏愛。

顯示屏上的字是“551”。

迅速接通,道:“餵?思思,我沒事啦。”

“啊,那就好,那就好。”

黃凜柔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那個……你現在方便嗎?”

遲思道:“方便啊。”

“我想聽你念經,給我念念經吧。”得知不會占用對方的時間,黃凜柔的話匣子突然打開了。她的嗓音輕柔軟糯,每當有求於人時,便更是如此。“思思,求求你了,我害怕。”

“好。”遲思沒有太詫異。“想聽什麽?”

“什麽都行,我也不懂,就是想聽。”黃凜柔頓了頓,又補充道:“你別唱,不要唱的那種。”

“……嗯。”

……

這並非遲思第一次哄她睡覺。黃凜柔開了免提,把手機放在耳邊,聽著遲思的聲音,安心地閉上眼。

兩個號碼是親情網,在互聯網通訊如此發達便捷的今天,打電話的人日漸稀少,用親情網的更是愈發零落。但作為遲思的“552”,黃凜柔堅決不讓她取消這項業務。

她求著人家不要取消。

遲思的語調很平和,這大大舒緩了黃凜柔的神經。困意席卷上來,被推入熟睡的上一秒,黃凜柔還在心中誇讚,這業務水平,專業。

……

專業念經,卻非沙門人士。

遲思的身世,放在小說裏,大概是可以當女主角的那一種。生下來就被拋棄,那麽大一點兒的小嬰兒,被丟在寺廟門口。繈褓裏塞著一張紙條,歪歪扭扭地寫著女孩的姓和生辰,還有幾張皺巴巴的紙幣,五塊、十塊的都有。

紙條背面寫著三個字,“對不起”。

這樣的孩子,在故事裏,基本有兩個發展方向。要麽孤僻、偏激,參照邪惡女巫;要麽溫順、純良,參照白雪公主。

遲思哪種都不是,她很和藹。

才二十多歲,就由內而外散發出一股慈祥的氣息。

有人會說,從小在寺廟長大的孩子,朝飲露、晚食香,抱木魚、伴銅鐘……心態平穩不是太正常了嗎?但說這話的人,一定沒見過遲思。

遲思看每個人的眼神,都像……

像奶奶看孫子。

……

這就很難描述。

***

“呲呲,呲呲。”

黃凜柔睡得正熟,卻被一陣噪音吵醒。

電鉆?不像。電鋸?也不像。

沈悶,吃力,像是在弄什麽大物件兒。

“咣,咣。”

又成了……砸?或者,捶。

是哪裏在裝修。樓上、隔壁……她無法判定噪音的來源。

視線忽忽悠悠、飄飄蕩蕩,終於定焦在一團模糊的物體上。暗色的液體一股一股噴濺出來,像是被紮漏了的水管。

註意力被打斷,忽然有人叫:“小黃——”

是媽媽,黃凜柔意識到。

是媽媽。

……

管丈夫叫“老黃”,管孩子叫“小黃”,這是媽媽的樂趣所在。

“這樣才像一家人。”媽媽說。“一想到你隨了你爸爸的姓,就覺得,我太幸福啦,咱們家也太幸福啦。”

……

“小黃,小黃——”媽媽的呼喚持續傳來。

是廚房。黃凜柔沒怎麽思考,便應道:“誒!怎麽啦?”

“小黃,快來幫幫媽媽呀。”

“哦哦!”黃凜柔邊應聲邊悶頭跑,不期撞到一個人身上。擡起頭來,那人高高大大,像個巨人。

再擡頭,屋頂也好高,房間也好高。像是巨人的房間。

“你怎麽醒了?”那人蹲下身來,笑著問她。

“爸,我媽喊我。”黃凜柔答道。

哦,這人是爸爸。剛剛怎麽就沒記起來呢……

惱人的噪音忽然停了,世界變得安靜。爸爸認真地看著她,問道:“你在廚房,看見什麽了?”

黃凜柔的腦子頓時卡住。

——什麽都沒看到啊。

“你在廚房,看見什麽了?”爸爸再次重覆上一個問題。

“什麽‘什麽’?”她有點生氣了。“媽媽在廚房叫我呢。”

爸爸的臉色忽然沈下去,語氣也變得冷冰冰。“黃凜柔,你看見什麽了?”

“什麽……我什麽也……”

“——小黃!小……”媽媽的尖叫驟然於身後炸起,黃凜柔嚇了一跳。慌忙回身,卻見身後才是廚房。

黃凜柔楞住了。

不知何時,肩膀已被爸爸捏住。那雙手牢牢掐著她的鎖骨,不許她繼續前進。

最近都沒有下雨,屋子裏卻到處是潮濕的黴味兒。

墻上好像也起了黑斑呢。大塊大塊,像上美術課時,畫筆甩出的顏料點子。

那團東西還在地板上,軟塌塌的一團。用力眨眨眼睛,試圖仔細辨認,畫面卻像虛了焦,無論如何都看不清。

月光清亮,但一進到屋子裏,就被不知名的黑暗所吞噬。

“呲呲——呲呲——”

磨人神經的怪聲,又在家中回蕩。

那一秒鐘,她什麽都知道了。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四肢止不住顫抖。

又冷,又潮。

“起霧了,爸。”黃凜柔喃喃自語道。“起霧了。”

……

驚坐起,原是一場夢。

手邊的箱子上整整齊齊擺了一排布偶,二十公分長短,穿著各不相同。而此刻,它們都面無表情地看著床上的黃凜柔。

填充物是PP棉,從不用的枕頭裏面掏。很實用,一個枕頭能做好多。

枕頭漸漸癟了,布偶漸漸多了。

面料是坑條,95%的棉,5%的氨綸,服裝常用。

自己穿的衣服,也是這種料子。有臺老式縫紉機,腳蹬的那種。小時候看媽媽用過,不過黃凜柔記性不好,沒怎麽學會。後來一點一點摸索,倒也能走個線、鎖個邊。

透明的收納箱,抽屜式,堆在單人床右側。

六十四升,橫三豎三,共九個。

一箱能裝兩百個布偶,九個箱子中,已有七個被填滿。

人人都有排解壓力的渠道,這便是黃凜柔的渠道。

布偶的比例有固定數據,是以,每個都一般大小。嚴格按照數據裁剪縫制,做錯就拆,直到完美縫合為止。

“你好,歡迎光臨。”感應器提醒。

誰會來?黃凜柔詫異。

那人不等她應允,便擅自打開臥室的門,陰著臉問道:“黃凜柔,你看見什麽了?”

你看見什麽了?

汗水沿著鬢發滴落,黃凜柔看著父親,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她試圖伸手去抓旁邊的布偶,卻被父親搶先一步——他揪住了黃凜柔的後頸。

布偶們發出嘰嘰喳喳的叫聲,它們站起來,舞動、跳躍。

“快醒醒,快醒醒!”它們叫。“小黃小黃……”

——啪!

沒喊幾句,就被父親扇到地上。

“爸。”黃凜柔艱難地吐出一個字。

父親並沒有將她松開,而是緩緩收緊那只掐她的手。

“晚了,什麽都晚了。”

第 2 章

5月21號,是周一。黃凜柔一早在日歷上新建了日程,提醒自己有事要辦。

星期一,本該是上班族最忙碌的時候,又是個大陰天,怎麽會有人在這天搬家呢。

不解。

睜眼便是陰雲密布天氣。門框一直有毛病,門關不嚴,黃凜柔又貪涼,窗子徹夜大開。冷風呼呼灌進來,穿屋而過,發出“嗚嗚”的哀嚎。

她是被凍醒的。

約定的時間是十一點左右,新租客是個女孩子,二十上下,黃凜柔沒有細問。

自己又不是房東。

看房時打過照面,五官很抓人,明麗清艷的那一掛。姓盛,黃凜柔也不關心她的名字,順嘴管她叫“盛盛”。

室友而已,跟同事一樣不需培養什麽深厚的感情,反正遲早都會搬走。長則一兩年,短則一兩月……與其費心思費時間在培養人際關系上,還不如提防一下水杯裏被下毒。

所以啊,八卦人家那麽多幹嘛。

距離十一點還有五個多小時,她也難再睡著了,索性爬起來幹活。工作內容並不繁瑣,從網友處接單,做一些音頻的後期處理。手上的活是廣播劇,前兩年有個片子叫《月移花影》,很遺憾,客戶沒拿到版權,只能改改同人文。

黃凜柔沒看過正片,純粹是風格對不上口味。要故事沒故事,要節奏沒節奏,還搞得怪神經質。

不懂。

一切致郁、煽情,都令她不適。生活已經夠苦,就沒必要去故事裏找虐了吧。人家的愛恨情仇,自有人家自己去體會,要她感動個什麽勁兒?

沒勁。

愛情是謠言,故事是謊言。

男人是騙子,女人是傻子,觀眾是瘋子。

愛喜劇,不包括黑色幽默。內涵越是深厚,就越是無法觸動那顆緊繃的心。簡單直接的刺激,反而能令她開懷釋然。

影評人們很愛批評某類喜劇是“撓胳肢窩讓你笑”,並把這部分電影稱之為“爛片”。巧了,黃凜柔就是這種“爛片”的忠實受眾。

……

電子貓眼傳來新照片。

才九點,這就來啦?

怪早的。

門口有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戴頂鴨舌帽,黑T黑褲,明明是普通的運動服,卻意外帶出幾分嘻哈的味道。

或許是足夠瘦吧,黃凜柔想。

女的就是盛盛了。畫面被壓得有點扁,女人卻依然好看。隔著屏幕,黃凜柔突然滋生出一種奇怪的觀感。

好像在看韓劇。

不對。

——養眼是養眼,可那男的是誰?

帶著這一早上的不解、不懂、不對,黃凜柔沖下樓去。她住的是閣樓上的一個小房間,樓下便是客廳。感應器要是再人性化一些,恐怕要被她嚇出臟話。總之,黃凜柔飛奔著打開了大門。

盛盛和那男人都嚇了一跳,就聽黃凜柔輕輕道:“盛盛,這是誰呀?”

神色僵硬,皮笑肉不笑,詭異極了。

走廊中的二人對視一眼,面色開始尷尬。盛荷衣的心咚咚跳,吞吞吐吐道:“這……小朋友幫我搬家的。”

“小朋友”?

黃凜柔這才註意那“男人”的長相。看著……是年輕,嬰兒肥還沒消。

身上瘦成那樣,臉上還……挺柔嫩。

……

那“小朋友”說話了。

“我……我看她一個人搬不上來,東西太多,這大包小包的。就……就……”

像是在交代“作案原因”一樣,不知怎的,男孩也怵起黃凜柔來。

趁著他啰嗦的空檔,黃凜柔將其審視了個遍。個子不算高,目測沒到一米七。一米六八?一米六五?說不好。

長得挺利落,此時戰戰兢兢地望著黃凜柔,倒像只受了驚的小狗。

“我找的那個司機,只管送到樓下……”盛荷衣接話道。“好說歹說也不願意送上樓,給錢也不幹。非說我東西太多,太累。”

“哦……”黃凜柔舒了一口氣,扭頭傻乎乎地看著盛盛。“我還以為是你男朋友呢,還想問你,不是說就你一個人住嘛。”

盛盛的嘴角有點撐不住,但還是硬掛著笑。初來乍到,和舍友搞好關系是最要緊事。尤其第一天,也不能上來就讓彼此難堪吧。

“加個微信,小朋友?”忽然轉身問那男孩。“晚上我收拾好了,請你吃飯呀。”

少年忙擺手拒絕:“不不不,應該的應該的。”

“唉呀什麽‘應該’!”盛盛伸手去摸那男孩的褲兜,男孩嚇得連連後退。她輕輕拽了對方衣服一下,笑道:“快把你手機拿出來,別逼我搶呀。”

快下雨了,天氣本就發悶。又是搬行李,又是爬樓梯,男孩早已汗如雨下。黃凜柔用餘光瞥他,只見他太陽穴上有汗滴,面頰上也有汗滴。

脖子上也有汗滴。

總之,在盛盛的強攻之下,掃碼、加好友,一氣呵成。

期間,二人的身體接觸多得很,這讓黃凜柔很不舒服。“你有鑰匙嗎?”她試圖確認。

顯然,這也是沒話找話。盛盛點頭道:“有,你給過我。”說罷,又笑。那笑容十分美麗,像盛夏湖中盡情綻放的一支粉艷荷花。

有海碗大、開得最猖狂的那種。

黃凜柔有些失神,目光黯淡了一會兒。盛盛見她呆住,便自顧自整理了一下被汗水浸濕的頭發。長發收攏束起,霎時,肩頸一陣涼爽。

“我先搬。”盛盛賠笑道。“門開著,一直進蚊子。”

“哦哦!”黃凜柔這才反應過來。伸手去提盛盛的箱子,卻意外紋絲不動。盛盛客氣道:“裝得多,沈,哈哈……我自己來……”

黃凜柔的手便當真縮了回去,點頭道:“呃……好。那我上樓了。”

而後,便一溜煙跑回客廳。

接著,盛盛聽見,那塑膠鞋底打在木梯上,“噔噔噔”的聲音。

……

“姐姐,我也先走了,還有點沒送完。”少年邊退邊道。“走了啊。”

差點忘記身邊還有個人,頃刻又是語笑嫣然。“誒誒誒,來喝口水。”三步並作兩步,盛荷衣追上少年,順勢擰開礦泉水的蓋子。“晚上找你吃飯,記著呀,不許約別人……”

***

少年叫明海,乍一聽像個和尚,其實真的姓“明”。

他今年十五歲,過了生日就是十六。不過生日在初冬,年紀的增長總是晚上那麽一些。

明海不是一開始就在老城的。剛出村時,跟著教維修的師傅幹起了售後,各地游蕩的那種。年紀小,出於安全考慮,沒人願意要他,是老師傅說盡好話才能把他帶在身邊。

工資少了點,或者也不能叫“工資”,只當是“補貼”吧。

漂到老城時,廠子倒閉了。師傅回了老家,打算趁這個機會休息休息,他卻留在了老城。

當然,這不是因為他喜歡,而是因為,女友喜歡。

“村子裏有什麽意思?看雞,看鵝,看羊?回去種地?”

“想看也難了,現在村裏都讓規範養殖。”明海直言道。“走在路上,只能碰見小貓小狗。”

“我才不要回呢,出來多不容易啊。”小女友嘟著嘴。“這裏有游樂場,有電影院,有餐廳有公園。身體不舒服,很快就能到大醫院。這裏車多,人也多,我覺得自己還是個小孩。可一回去,感覺就跟半截入土差不多。”

明海沒說話,但他覺得,女友的話有道理。

村裏的孩子定親早,雖說時代發展,人們的視野變得開闊,但一談到繁育的“大事”,還是要被迫以“早、快”為主。

更何況,他們那兒。

……

像老天爺好心等他一樣,送完了剩下的快遞,雨點才密密麻麻砸下來。明海躲在那輛小三輪裏,給自己倒了杯熱水。

老城不是一線城市。一個省裏,哪能個個都是一線呢。總會有快有慢,有新有舊。總之,這裏的生活壓力沒有想象中那麽大。

腿上被蚊子叮了幾個包,車廂裏有花露水,但此刻雨急,沒法去拿。指甲有點長,便掏出指甲刀來剪。手上臟臟的,伸到車外,借著雨水來洗。

下午還有更多的貨要搬、要送。想太多,也沒用。

車上掛著毛巾,平時擦汗用。明海擡手蹭了蹭,將雨水擦幹,懶懶靠在椅背上。

“哦,我還以為是你男朋友呢,還想問你,不是說就你一個人住嘛。”

方才那女孩的陰陽怪氣又浮現在他眼前。

有註意到對方的手,一直緊緊攥著,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總之,感覺不太好惹。

明海強迫自己不要再想,但這種施壓式的克制,往往會事與願違。雨水打濕了鞋面和褲腿,他往裏縮縮。

當時,那女孩就像一張被拉滿的弓,渾身上下都透著股狠勁兒。那狠勁兒就是搭在弦上的箭,早已瞄準了他的死穴,只待某個時機,“嗖”地發射過來,要了他的命。

似曾相識,是夢裏的感覺。

就像街上擦肩而過的人,忽然就留下一陣熟悉的香。你能夠確信,這氣息的確於過去的某一時刻出現且存在過,你的確擁有過。但下一個瞬間,努力找尋的零碎記憶,就被大量的空白所沖散。

是什麽呢。

第 3 章

雨過天晴,日色漸晚。

大片粉橘色的雲霞散布在天際,漸漸過渡到藍。如果真的有織女,這必然是她的手筆。

街燈陸續被點亮,明海給自己噴著花露水。

“你知道嗎,牛郎很惡心的,要不是他偷織女的衣服,害得人家不能回天庭,織女會跟他好?”女友憤憤不平著。“這種故事還特意搞個節日來歌頌,真是惡心!”

明海一怔。

他不怎麽了解神話傳說,像什麽後羿射日、牛郎織女,也僅僅知道個大概。上學時好像學過?記不清了。

“噴點吧,蚊子多。”他舉起手裏的瓶子,女友卻忙不疊躲閃。

“不行不行,我噴香水啦,”姑娘撒嬌道,“香味會亂的。”

明海只好把花露水再收回包裏。是小瓶的,試用裝,攜帶很方便。他喜歡這個瓶子,重覆用了好久。

女友的心思又回到織女身上,繼續抱不平道:“你說,這跟現在那些拐賣的有什麽區別啊?織女她多絕望啊?”明海楞楞地看她,只見那張小嘴一張一合,眼神義憤填膺。對牛郎的痛恨,仿佛比海還要深。

“神話而已,這麽生氣幹嘛,”明海寬慰她,“就算是這樣,最後織女還是跑出去了啊,這不是很好嗎。”

“跑出去?”女友的眼睛瞪得像銅鈴。“你也知道是神話啊,那肯定是經過美化的啊!”她抱著手臂,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前幾年有個網劇,演的就是織女其實死了,而且死得很慘,只不過是被編造了美好的結局而已。”

明海若有所思。

想法完全被女友帶跑,少年有些擔憂地問:“不是有兩個孩子嗎?一個男孩一個女孩?現實裏有孩子就……就應該不會……”

“不會個屁!”女友直接跳起來對著他肩膀掄了幾巴掌。“整件事情裏,有人想過織女的感受嗎?怎麽,以為生了孩子,就能過好日子,就能過上像人的日子啦?織女她得多惡心啊!這樣生下的孩子,你覺得她會喜歡嗎?明海,你太天真了,你一點都不了解我們女人。”

“啊?”明海著急道。“我了解啊,我了解。”

女友忽然撲上來,撅著嘴問:“明海,要是我被拐賣了,你會等我嗎?不對,你會來救我嗎?”

明海的嘴剛剛張開,卻又楞住。他發現,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

面對女友直勾勾的眼神,明海有些緊張。他咽了一下口水,微微向後退。“我……”

“行了別說了。”由於思考的時間過長,女友的怒氣已經上行,至頭頂百會。“你肯定不會啊,呵呵,你們男的是一路貨色。”

百口莫辯。明海擦了擦掌心的汗,坦誠道:“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

女友像看傻子一樣看了他幾秒,而後嘲諷地笑了笑。“我害怕,明海。”她突然道。“女孩子活著太難了。”

……

“小海!”

有人遠遠揮手。

女孩一早知道有人請自己男朋友吃飯的事,出於種種不放心,便堅決要跟來。明海並不排斥,反而對這種“擔憂”,感到十分滿足。

一打眼,盛荷衣就知道倆人是一對。女孩緊緊挽住明海,像只護食的小野獸。明海模樣看著小,在女朋友面前,卻還要做出一股男子漢的氣勢來,倒是怪好笑的。

“姐姐,這是我女朋友,叫款款。”明海介紹。又扭頭對女友說:“這就是那個姐姐。”

款款點點頭,放心地笑了。看看盛荷衣,又看看明海,女孩不好意思地咬了咬嘴唇。

好歹也是這個年紀過來的,這種緊張,換誰都懂。盛荷衣“哈哈”一笑,攬過女孩的肩。“走哇,想吃什麽?別給我省錢哦。”

如此一來,明海反倒被落在後面。

***

黃凜柔趴在床上翻來覆去。終於,給遲思轉了五百二十一。

倒不是她橘裏橘氣,是遲思先給她轉“520”的。早在她們認識的第一年,遲思就已經很有錢,也就已經給她轉過“520”。當時,黃凜柔是真的嚇了一跳,以為遲思對自己有意思。但後來相處久了,她才發覺,這不過是“奶奶”對“孫女”的一種“溺愛”。

不過,欠人情的感覺可不好。是以,她每次都會再給遲思發個“521”。好在這兩天挨得近,又被網友賦予了額外的意義,不然還真不知道找個什麽由頭還回去。

而今年,之所以她翻來覆去,糾結萬分……是因為,她認真思考了一下,真的覺得遲思挺不錯的。

可惜是個女人,是位奶奶,是尊菩薩。

遲思也和從前一樣,沒有收款。五分鐘以後,回了句:“小孩不要總搞形式主義,拿去吃飯,長長身體。”

黃凜柔心裏喜歡得不行,貓在被子裏直打滾。遲思向來不開玩笑,和她講笑話,她的反應也是慢慢的。像《瘋狂動物城》裏的閃電,你都笑完了,人家才慢悠悠地“哈哈哈”起來。

平時相處,黃凜柔也是緊張的。遲思不怎麽表露情緒,這直接導致,沒人能猜到她生氣不生氣、開心不開心。“思思,你是傳說中的面癱嗎?”有一次,黃凜柔誠懇地問。

“哈哈哈……”

遲思竟然笑了起來。

仿佛有一道代溝,深深地橫在二人之間。

……

閑極翻閱朋友圈,果不其然,秀恩愛的網友一個接一個。樓下剛搬進來的盛盛也出門了,不必說,用腳後跟想也知道是去約會。

擡眼望到手邊那一排布偶,驟然,心生不適。

幸福的節日?

假的,都是假的。

姑娘蹦下床,往櫃子上一掃,布偶盡數收進箱。

農歷四月十七,月亮又大又滿。剛下過雨,明明只是地球範圍內的“小情緒”,擡頭望天,卻有種整個宇宙都被清洗的錯覺。

是天神的灑水車,開過了這片天空吧。

黃凜柔拉開窗,半截身子都鉆到樓外面。高舉著手機去拍月亮,卻只拍到模糊的圓。

想發給遲思,說一句想她了,想發給遲思,問問她那裏的月亮和這裏有什麽不一樣。

末了,還是長長嘆一口氣,鉆回被窩。

思思的朋友有很多,不缺自己一個。

思思的世界很大,裝得下數以千計的人,而自己不過只是其中不太起眼的一個。

之所以沒說“最不起眼”,是黃凜柔覺得,自己還是挺好的嘛。

不算“最”不起眼吧。

眼一閉心一橫,她蠻不講理道:“遲思,你什麽時候回來啊?再不回來,我可餓死家中嘍。”

***

被明海送到樓下,女孩不顧行人的眼光,一把將男友摟住。

“你可不能和別的女人亂搞!明海,我警告你。”女孩略不講理。“哼哼,不過剛才那個姐姐嘛,長得那麽漂亮……應該看不上你。”

明海笑了,伸手敲敲這丫頭的腦門兒。“你也知道別人看不上我啊,那還有什麽可擔心的。”

——自己要長相沒長相,要身高沒身高,要前途沒前途,要能力沒能力。也和大多數人一樣,沒有背景,不是“土著”。

甚至,連款款為什麽喜歡自己,明海也不知道。

他覺得,款款只是年紀小,貪玩兒,遲早會收心走人。對於這一結果,很早之前,他便做好心理準備。

款款“啵”地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笑嘻嘻道:“對於別人,你一文不值,屁都不是。但明海,在我眼裏你是獨一無二的。”

明海的心口飄過一絲感動。款款就是這樣,雖然脾氣躁、性子烈,可誰都會知道,這是個心誠的孩子。

“上去吧,早點睡。”他只是這樣說。

……

“一文不值”,在女友講出這個詞以後,明海的腦子裏就一直回蕩這四個字了。

是一文不值的,他想。對於每個人來說,他都是“一文不值”。又或許,後面那句“屁都不是”才最貼切。

“沒媽的孩子像根草”,明海就是那根草。他沒有母親,但有父親。可父親也是討厭他的,這一點,他再清楚不過。

幼時的記憶裏,還依稀存在些父子歡樂的景象,再大一些,長出了自己的性格,他看到的就只剩父親那張嫌惡的臉了。

男孩兒本該受寵,村子裏人人花那麽大價錢也要買個媳婦,為的就是傳宗接代。但明海家不一樣。

或許是母親懷他的時候身體不好,明海自小就纖弱。沒吃過母乳,生出來就餵米粥,母親沒有奶水,怎麽催都擠不出來。

骨架小,像媽媽。如此一來,就更沒有力氣去幹農活。村子裏講究的就是身強體壯能下地,他這樣的孩子,打小就聽慣了“長大肯定沒啥用”。

小時長得清秀,經常被人說長得像媽媽。但媽媽是什麽樣子,他一眼也沒見過。正因這一點,父親更不喜歡他。說是看到他,就想起他那個“不要臉”的媽。

右臂被打斷過,因為擡手抵擋。七歲還是八歲,已很難記起。奶奶只在一旁冷眼觀瞧,她古板又冷漠,沒人曉得老太太心裏想什麽。當然,這個家裏,也沒人在乎老太太想什麽。

對門的嬸嬸說,你奶奶才不關心你呢,你奶奶和我們一樣,都是給買來的。

又說,你媽也是買來的,本事大著喲,自己跑出去了。不像我們,沒本事,只能在這受氣、遭罪。

越說越恨,最後,那嬸嬸狠捏了明海幾下。

明海疼得哭出聲來。

第 4 章

如同立春不算真正進入春天,真正的夏,也尚未到來。

款款愛漂亮,店裏不要求穿工裝,她便每天換裙子穿。偶爾起風,也怪涼的,可她樂在其中。

工作的地方,是家便利店。離宿舍近,又輕松。只需要看看店、收收錢。現在流行掃碼,用現金結賬的明顯變少。省了不少事,大家都樂得如此。

新聞上也見過那種用虛假截圖來騙人的,但現實裏,還真沒遇到過。

老城的人都挺好,款款想。再怎麽著,也比家裏好得多。

工作日,又是上班時間,來買東西的人少。偶爾有大爺大媽帶著小孩來買零食,此時款款就會目不轉睛地盯著顯示器,提防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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