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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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兜裏藏東西。

姑娘的脾氣可不好,一點就著。明海說她像一顆汽-油彈,一旦爆炸,方圓百裏,鳥獸盡絕,寸草不生。

款款自問沒那麽嚇人,但現在,她心裏確實窩著火。

那個女人,已經在店裏轉了快半小時。鬼鬼祟祟,賊眉鼠眼,若問“需要幫助嗎”,又會推說“不用不用”。

“您要找什麽?”款款忍不住問。“找半天了。”

黃凜柔的心開始狂跳。

店員的聲音又高又亮,自己明明沒做什麽,被這麽一喊,倒好像在偷誰的雞、摸誰的狗似的。

抵觸的感覺湧上心頭,也不知哪裏來的底氣,她沒有理會那個店員。事實上,黃凜柔自己也不知道要買什麽,就只是隨機、隨緣。

“我問你呢!”款款鉆出櫃臺,大步沖到黃凜柔旁邊。“別不說話呀!”

黃凜柔目光飄忽,女孩的氣勢讓她不知所措。她倒退兩步,顫聲道:“不找什麽。”

“唉喲,問句話可真難。不找什麽,你看什麽呀?你來便利店肯定要買東西的呀?就算不買,你肯定也是有想買的呀!要是什麽都不想買,你轉半天幹嘛呀?在我這兒鍛煉身體呢?鍛煉身體去籃球場呀!”

語罷,見黃凜柔慌慌張張,款款更加確信自己的揣測。“不找什麽,現在你告訴我不找什麽。姐姐,我怎麽看著你有點眼熟啊,是不是以前見過你啊?在哪兒,新聞上?唉喲,手法也有點熟啊——把我耗得不耐煩,懶得理你,然後你就偷東西走人,對不對?”

見店員如此咄咄逼人,黃凜柔怕得只想逃。

可這便利店,沒有後門。

深呼吸,準備繞過店員,離開這個不祥之地。卻被對方無情攔下。

“你幹嘛?”問出這句話時,黃凜柔帶著哭腔。

“我幹嘛?”款款氣得翻了個白眼。“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呀?都是出來混的,姐們兒,咱就誰也別為難誰啦。我就是個小打工的,掙點錢也不容易,丟東西是要我賠的,要從工資裏扣的!誒,別哭啊,顯得我欺負你一樣,有話咱好好說呀。”

“哦。”黃凜柔終於明白。眼淚生生憋了回去,就近拿起一盒餅幹,道:“我要這個。”

款款終於滿意,奪走餅幹,轉身走向櫃臺,給商品套上袋子。“這兒呢,”她指向那張二維碼,“掃這兒。”

黃凜柔掏出手機,卻沒急著付款。冷靜片刻,她幽幽道:“看你這厲害勁兒,還以為你是老板。”

對方果然不耐煩。

“大姐,我是不是老板跟你有關系嗎?你買不買?大清早的咱別把對方都弄那麽難受好吧?”

……

“嘀”,掃碼。略一挑眉,黃凜柔就瞧見店員那舒心的神色。

手指微動,付款取消。

小女孩瞪眼睛看著她。

“我買不買,跟你有關系嗎?”黃凜柔學著對方的口吻,得意道。“我知道你想什麽,你以為我偷東西嘛。現在,我不買了。”

款款皺皺眉,猶豫道:“不是就不是,那我誤會你嘍?對不起,我道歉。”

黃凜柔卻像沒聽見,繼續自語著。

“你今年幾歲,十三、十四?”

“十五。”

“哦……”黃凜柔點頭。“這算童工吧?你老板膽子真大,這要吊銷執照的。”

小店員的臉瞬間煞白。

掃碼,付款,拎走餅幹。黃凜柔這才輕松起來,沖小女孩揮手道:“我有錄音的……你說的,我全都錄下來啦。”

……

款款氣呼呼地坐下。

錄音?騙人吧。哪有人平白無故開著手機錄音啊。

還“童工”……真以為自己有那麽大本事?

……

聯想到那人說話時的語氣,款款心道,精神病,一定是精神病。

***

次臥的一男一女正戰鬥得激烈,就聽見大門“咣”的一聲響,接著是“咚咚咚”上樓的聲音,再接著,是甜美的電子音:“你好,歡迎光臨。”

男人詫異地看著盛荷衣,眼裏滿是wtf。

盛荷衣也同樣處於狀況外,但很快,樓上傳來少女的哭號。

“呃……室友,”盛盛解釋,“小女孩,可能……心情不好。”

男人起身關門,順便四處打量。“隔音有點差。”他總結。

“怎麽啦,受影響?”盛盛壞笑著問。

面對這“話裏有話”,男人哪能低頭稱是?他沒回應,只是倒在床上命令道:“別他媽廢話,繼續。”

……

這房子隔音不好。

是的,隔音不好,所以黃凜柔在樓上也聽到了。

她抹抹眼淚,將耳朵貼到地面上,狐疑著去聽。

直到終於確信,樓下的新租客,是一點都不避人。

……

外面太陽大得很,思緒快擰成一股麻繩。小屋子,沒法裝空調,主要還是買不起。買得起,電費又是個麻煩。遲思就算願意負擔,黃凜柔也自覺,受不起這份好意。

她開風扇。

扇葉呼呼地轉,直接吹臉。樓下的叫聲只高不低,只大不小。黃凜柔雖沒親身經歷,卻也能分辨得出什麽叫做“浮誇”。

如此聽來,還有愈演愈上頭的趨勢。

若用一個詞來形容夏天,黃凜柔覺得,是“黏膩”。頭發黏在臉上、脖子上,衣服黏在身上,腳底板黏在拖鞋上。

整個人都膩,人人都膩。

她的小房間,不過四平見方。是閣樓的一角,天花板也是斜斜的,站起來會碰頭。單人床,比火車臥鋪寬一點,就一點點。

右手邊,就是擺放布偶的箱子。輕輕拉開,掏出布料和剪刀,黃凜柔開始做“媽媽”。

她管那些布偶叫“媽媽”,把布面縫起來,用棉花填充好,就是完整的“媽媽”了。

***

“剛才遇到個人,超奇怪。”款款劈裏啪啦地給明海發著信息。

一兩分鐘後,明海回道:“又跟人吵架了?”

款款本來就郁悶,被明海這麽一逗,更是火上澆油。“我什麽都沒說呢你就誤會我!我是你女朋友別人是你女朋友啊?你向著誰啊?”

明海知道不妙,連忙賠禮道歉。正欲點擊發送,卻被一個人重重撞了一下。

“誒?你……”

話未出口,便已認出那人。

是那天幫盛盛姐搬家時,碰見的那位……很陰陽怪氣的小姐。

她手裏拎著個塑料袋,明海不怎麽吃零食,自然也不認得。只見那位小姐哭得滿臉是花,眼睛都腫了。

本來就是單眼皮,這樣看來,更加好笑。

黃凜柔沒理他,徑自往前走。走兩步,又偷偷回頭張望。

——少年還傻坐在地上。

“小區裏有監控,”黃凜柔大喊,“你……起得來吧?”

——她自問,自己這小身板,還不能把人撞出內傷來。

明海被她逗笑了,起身拍拍褲子上的灰。“沒事,”他應道,“你放心。”

管你有沒有事呢,黃凜柔想。本來就在便利店被那小店員欺負得夠嗆,現在還要受這小快遞員的氣?哦,便利店。

她看了看手裏的餅幹。

晦氣,一時沖動買的東西,餅幹也不想吃了。

見那快遞員還沒走,她將袋子往餅幹盒上纏了纏,以一個標準的投擲姿勢朝快遞員丟去。不偏不倚,剛好打在對方的背上。

明海正給收件人打電話,就挨了一記重擊。似乎是有尖角,後背明顯一疼。他掛了電話回看,見那打人的姑娘飛也似的往樓上奔去。

拆開細看,是餅幹。

明海雖不怎麽機靈,卻也不笨。剎那間,他捕捉到了一絲微妙的猜想。

晚些時候,這餅幹自然引發了款款的追問。加之白天沒有及時道歉,這餅幹愈發顯得“不幹不凈”。

“扔了!”款款命令。“真沒幺蛾子,你就把它扔了。”

明海心裏納悶,這應該是那女孩故意留給自己的吧。又或者,人家並非好心,只是財大氣粗,借機洩憤。

橫看豎看,都跟款款腦補的不一樣。

但為了避免更大的爭執發生,他還是“遵命”,將餅幹丟進垃圾桶。款款這才消氣,拉著他的手,回家吃飯。

——為了懲罰他的“不軌”,今晚的菜,還是他來做。

菜市場逛一圈,挑了芹菜、絲瓜,款款愛吃西紅柿炒蛋,又買了幾個蛋。

他們不在一起住,但為了方便,晚飯總是一起吃。年輕情侶,恨不得從早到晚貼在一起,不過款款說了,要“潔身自好”。

“看你下次還敢招蜂引蝶?”款款嗔道。“明海,你長大啦,要自重、自愛。知道不?”

明海默默點頭。

第 5 章

互聯網是個閑言碎語的地方,從本質來說,沒有證據就各種瞎掰的網友們,和村頭樹下叨咕東家長西家短的大爺大娘差不多。

但前者往往瞧不起後者,在前者眼裏,這種行為叫做“合理討論”。

上個月辛苦剪輯的同人廣播劇上線了,身為後期人員的黃凜柔,也被官方圈了一下。行走江湖用小號,黃凜柔的小號,叫“清純佳人黃玫瑰”。

頭像跟昵稱一樣,是朵嫩黃的玫瑰花。溫柔、嫻雅,和她真人一點不搭邊兒。簡介寫著:“昨日黃花。”

因偶爾與遲思互動,不明就裏的人都以為她跟遲思一樣,是個文青。

這令黃凜柔惴惴不安起來。

話也不敢說了,號也不怎麽登了。隱匿於浪潮之中,靜靜潛行。

六七年前,微博火了一批大V。遲思就是那時候瘋狂漲粉的,不過聽她說,還是因為一件很偶然的事。

那時,網紅們只要帶個團隊,去山裏喝喝茶、拍拍照,就能輕松收割路人們的好感和轉讚評。夾雜在一堆長發飄飄的女神中,遲思的樸素生活並不為人所關註。

直到有一天,有人劍走偏鋒,到小孤山的寺廟拍視頻吃紅燒肉,還問路過的女孩子吃不吃。

“美女,吃不?誒,你怎麽有頭發啊,你是小尼姑嗎?小尼姑怎麽有頭發……”

那視頻,黃凜柔看過。面對幾乎要懟到鼻子上的相機,遲思依然保持著慈祥的笑。

一想到遲思被人這麽調戲,姑娘就來氣。看不下去,索性關掉。

很快,就有公司來簽、來推,“孤山遠客”這個賬號,就此蒸蒸日上。

再後來,有人來聯系出版,說要把遲思微博上的隨筆出個文集。粉絲們也很買賬,預售一開啟,就搶購得火熱……

……

後來,這風氣過了,人們也就來來走走,互動日漸冷落。最後,只剩下一些老熟人。

這些都是聽遲思自己說的,黃凜柔不經常“沖浪”,也懶得去搜八卦。她只知道,遲思心好、人好、對朋友好,這就夠了。

比起別人的嘴巴,她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人言可畏。

新的布偶已經做完,摸著那一道道縫合的線,黃凜柔心中油然升起一種滿足感。每次,每一次做完,她都會感到滿足。

像是靈魂深處的巨大坑洞被填滿,像是抓住了看不見的線,像是把四散的零碎的自我,也縫補成完整的一個。

當然,如同治病的藥會被身體代謝,這些布偶所帶來的安定感也很快會消失不見。

於是,她不停地自我療愈著。

縫補。

***

太陽底下無新事,上次之後,黃凜柔沒再去過那家便利店。

六月末,噩夢的侵襲更加頻繁,姑娘大半夜出去騎車的次數也明顯增多。盛荷衣住在樓下,本就睡得晚,常常剛睡紮實,就被樓上“你好,歡迎光臨”的聲音給吵醒。

有那麽幾次,盛盛很想跟小姑娘好好談談,但回憶起搬家那日的短暫接觸,她放棄了這一打算。

有那麽幾次,盛盛很想沖上樓去拆了那感應器,但考慮到如此行事可能造成的不堪後果,她決定再忍忍。

買耳塞唄。

每次進門出門,電子貓眼都會“哢哢”一頓照,晚上還會發光,更是瘆人。有的客人被嚇到兩次,幹脆不找她了。

收入驟降。

對於她帶男人回家過夜這種事,黃凜柔也是不滿的。前兩天,小姑娘還委婉地提過,這樣做是不是太危險。但無論怎麽說,都被盛荷衣斷然回絕。

租房的時候,可沒人說不能帶。

衛生間是共用,從前只有黃凜柔和遲思的時候,架子上只有基礎的洗護用品。洗面奶、牙膏、香皂、沐浴露。偶爾,會出現一瓶擦臉的甘油。兩人都沒有化妝的習慣,去年遲思給了她一盒子口紅,說是廣告商送的,可黃凜柔到現在都沒用完一支。

想不起來啊。

盛盛來了以後,一切開始大不同。愛美,也會美,客廳時常彌漫著莫名奇妙的香氣。

洗臉架也滿了。

沖涼時,黃凜柔好奇地辨認過,可盛盛的東西大多是英文品牌,她看不懂。

“那是不是個攝像頭呀,小黃。”盛盛指著天花板的角落問道。

鮮少有人叫她“小黃”,黃凜柔的腦袋忽然卡住。在盛盛又叫了兩聲以後,她才緩過神來,點頭道:“嗯。”

——沒有安全感,日子過得如履薄冰。

“不舒服,總覺得像被人監視。”盛盛笑瞇瞇道。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小姑娘有了安全感,倒讓她這個老姑娘沒有安全感了。

這一個月以來,盛荷衣大概摸清了女孩的性子。來軟的不行,來硬的也不行。你提建議吧,她絕對不聽。你示弱呢,她又懶得理。

相當難搞。

任何一種奇葩的性格,之所以會形成,都必有其原因。但那背後的故事,盛荷衣並不關心。

誰還沒點不為人知的血淚史呢?

總之,歪打正著,她找到了跟黃凜柔溝通的正確方式。

——只描述自己的負面感受,把想辦法和做決定的事拋給黃凜柔。

這姑娘多心、敏感,凡事不徹底解決、畫上一個句號,就連覺都睡不著。這樣的狀態,盛荷衣再熟悉不過。只要把問題拉到一個“進程”中,就必然要絞盡腦汁去解決。

因為,不願給別人帶來“不便”。

然而,主觀上不願,和客觀上形成,是兩碼事。人是會自我欺騙的,這種機制常常使人陷在一塊盲區裏,自以為堪比聖賢。

若向內覺察出這一點,成長是遲早的事。當然,有的人一輩子也不會發現,自然也不會再改變。

果然,黃凜柔開始焦慮。左右磨蹭片刻,她小聲道:“對不起,這是我剛來時裝的。平時根本不看,畢竟涉及到隱私嘛……”

說一半留一半,等著盛盛接話。出乎意料,盛盛只是點頭,示意她繼續。

“我把它關了?”黃凜柔試探著問。

盛盛雙目炯炯有神,還是不肯回答。

黃凜柔徹底洩氣。“回頭我找人拆掉好了,這……這個太高,我自己做不來。”

……

回頭?

盛荷衣不幹。

“別‘回頭’,就今天。”邊洗菜邊柔聲道。“你同意就好,同意啊,就好辦。今日事今日畢,一‘回頭’啊,就忘在腦後啦。”

“啊?可是……”

“怎麽啦?”

……

黃凜柔吭哧吭哧不說話。事實上,她焦慮萬分。

盛盛見她如此為難,心下了然。便道:“沒事沒事,我找。你認識的人也不多,應該不太好聯絡。”

黃凜柔敗下陣來,悻悻道:“……嗯。”

***

盛盛找的人是明海。

提起這個人,黃凜柔首先感到不明所以。

——本就是個登高的活兒,當然是越高越好。可……盛盛怎麽找了個小矮子?

弱不禁風,瘦了吧唧。

而其實,盛荷衣聯系了好幾個人,偏偏只有明海答應。其他人,要麽推說沒時間,要麽“不懂拆卸”。盛盛心裏門兒清,人本就不會做無利可圖的事。自己認識的這些男人,更是男人裏最精明也最自私的那一撥。

而自己這種女人,偏偏又是男人最不願白出力的那一種。

明海算是列表裏的清流。問了一圈,只有這孩子心腸熱。還跟她確認家裏有沒有人字梯,說自己這邊可以帶。

款款那邊,自然是鬧翻天。

“不準你去不準你去!”款款持續炸毛。

“我都答應了啊……”

“誰準你答應的?”款款擡手就是一記耳光。“明海,你是不是太把自己當回事兒了?”

耳光響亮,又是街邊,難免有人側目。

明海的臉頰開始發麻。這不是款款第一次打他,女孩手勁兒大,一巴掌下來,臉上立刻紅起幾道印子。

他耐心解釋:“是上次那個姐姐,你認識,請我們吃飯的那個,盛盛姐。”

款款一臉無奈。眼皮緩緩翻動,她認真道:“我知道,你覺得我會不知道嗎?就是知道才不讓你去!她什麽意思,上次讓你搬家,這次讓你拆攝像頭?拆完了是不是還要請你吃飯呀?或者這次直接在家裏下廚,讓你體會體會高超的手藝?至於嗎明海,至於嗎?”

明海懵住:“至於什麽?”

“賣弄風騷,到處發-浪,至於嗎?”款款咬牙切齒。“我看過她朋友圈,她是什麽人,幹什麽的,你不懂,看不出來?是不是還要留你睡覺呀明海,你有錢給人家嗎?你睡得起嗎?明海,警告你,別犯賤,跟什麽似的……上趕著不要臉。”

明海本就不善言辭,被款款這麽一吵,更是半個字都說不出來。臉羞得通紅,連那道巴掌印,都不太明顯了。

款款顯然沒有罵夠。“當然啦,你也別以為人家就看得上你。人家什麽級別?女神哦。大美女,備胎不要太多。稀罕你這麽一個毛頭小子?你算什麽東西呀明海,除了我還有誰要你,還有誰喜歡你?”

是的,是的。明海心裏想。雖然他認為款款說盛盛姐的話很過分,但這敵意不是毫無來由。正如款款所言,她是喜歡,才想要獨占。

應該理解。

款款將語氣放軟,摸著明海的臉道:“上次是521呀,你竟然和別的女人吃飯。我好難過的。”

第 6 章

“砰砰砰。”有人敲門。

黃凜柔正在看小說,聽見敲門聲,便切換了APP,查看門外動態。

是個男人,高高壯壯,目測分量不輕。

——這就是盛盛找的拆卸工?

看著不像啊。穿這麽幹凈,人模人樣的,莫不是盛盛的追求者吧。

那人往貓眼裏瞧了瞧,整張臉都貼過來。鼻梁顯得很高,額紋既寬且深。

像老虎。黃凜柔想。

樓下傳來“吱嘎”的聲音,接著,是盛盛的拖鞋聲。黃凜柔聽見,盛盛尖著嗓子叫了一聲:“誒?”

心下忐忑,但未曾理會。

剛洗完澡,此時穿著睡裙,倒在床上。上午剛下過雨,此時日光傾瀉,微風輕拂。觸至肌膚,既不燒人,亦不冷淡。

她昏昏欲睡。

盛盛的聲音斷斷續續從下方傳上來,聽得出,是壓低了嗓子。“你幹嘛呀,不是說好……”

又是些瑣碎。

只想快些睡著,免得再聽到那叫人害羞的情韻。來找盛盛的男人,那不是拆卸工,就是情人嘍。又或者,根本就是一樣。

什麽幫美女的忙啦……找個由頭親熱而已。

……

“啊!”

尖銳的女聲將黃凜柔激醒,聽到,分外可怕的打鬥。

頭皮驟然收緊,女孩頃刻縮了起來。男人罵罵咧咧,女人叫得慘烈,家具似乎也倒了,發出巨大的轟響。

漸漸,掙紮聲不見了,呼救聲不見了,叫罵聲也不見了。

開始耳鳴。

有血,有霧,墻上有斑。

“不正經,自找的!”

“都結婚有孩子了,也不本分!”

“我跟你們說啊,這女的也不是什麽好人就是啦,別光說男的不是!活該呀……”

“好怕,我老公會不會這樣對我?”

“怕什麽,你天天伺候他,他還能下得去手哇?人心都是肉長的嘛……”

……

不是的,不是的。我媽媽沒有,我媽媽沒有……

黃凜柔否認著。

她才十一歲,雖然家庭環境不錯,但在此之前,媽媽並不允許她玩電腦。

一個鍵,一個鍵,艱難地按下。

茫然而無措,為什麽?

媽媽沒有出軌,沒有“不三不四”,為什麽這些人要這樣講?

……

“哇,真人現身?大人的事情怎麽會讓你一個小孩子知道,你太小了,接受不了也正常……”

“你們還有人性嗎,對小孩說這種話?別說啦,散了吧……”

“就是,別給孩子傷口撒鹽了,諸位別回了……”

……

為什麽?

——焦灼。

***

老城,觀蘭苑小區,一時成為話題中心。

路過的、常住的,都會提起前幾天,那女孩殺人的事。

據說,合租的是個妓-女,不知在哪裏得罪了人,惹上門來,幾乎喪命。

情債難償喲,人們念叨。

據說,黃姓女子見義勇為,一刀下去,把行兇男子劈倒在地。

救護車拉走,有人看到受傷的狀況,有人自稱了解內情……總之,都說不妙。

“靠,小丫頭年紀不大,下手真黑。”見狀者感嘆。“我估計呀,活不成了。”

這“見義勇為”也是老百姓隨口說的,並未最終定性。反正眼下,砍人的、賣身的,都被一股腦帶走,來個拘留。

“大好青春,把自己給搭進去了!”有人咂咂嘴,替黃凜柔感到惋惜。“那女的還是剛搬過來的,造孽啊,把一這麽熱心腸的孩子給坑嘍。”

……

款款永遠是八卦的先行者,她自比插著天線的收音機。明海說,還是大鍋蓋比較貼切。

目瞪口呆,按住語音鍵,對明海震驚道:“我的天哪,你知道出事的是誰嗎?上回還好沒讓你去!聽我的真對。”

“……?”

“就盛盛姐!她那室友,那個餅幹!”

……

明海知道了。

一個語音電話撥過來,款款激動得難以自持。“我心都要嚇出來啦!明海,幸虧,幸虧啊!那天你要是去了……臥槽,我都不敢想!”

“怎麽回事兒啊?”明海問。“打起來了?”

“不是,反正就,那人要那個那個,盛盛好像不讓那個,那人就打盛盛,還說要殺她,結果那個餅幹就下樓把那個人給那個……”

“哦……是這樣。”跟著款款的思路,明海暗自梳理道。“那,挺仗義的嘛。”

“是啊!”款款兩眼放光。“我本來以為她不是什麽好人呢,這麽一看,還真是有俠者風範。”

明海笑了。

“俠者風範”,從款款嘴裏說出來,應當是極高的評價。她時時以“女俠”自居,行事自詡“江湖快意”。

大概又看到了什麽新的消息,款款的小嘴嗒嗒嗒說個不停。現在的新聞,老是喜歡搞一些“神轉折”。聽著耳機裏傳來的敘述,明海眼前,不自禁地就浮現出那張寫滿“滾犢子”的臉來。

以前看過一張畫,是國外某個大師的作品。明海不記得那位大師的名字,卻記得那別具一格的畫風。人物線條是流暢的,簡單的,隨意的。從頭到腳,一氣呵成,像是雨天的時候,打在玻璃上的雨滴。

自上墜下,一個連一個,無需任何外力所介入的自然。

像那些沙漠的照片,從天空俯拍。風吹成的一道道……“波浪”。

瓜子臉,單眼皮,細眉毛,大眼睛。

現在,都說她殺人?還“借機釋放內心的邪惡”?

——不可能。

***

盛荷衣的問題較輕,早早被放出來,回了家。黃凜柔的事,她也想幫忙,可惜她的人脈,還沒有廣到那種地步。

唯一可以放心的是,那人沒死。傷得挺重,但是沒死。

一個男人,五大三粗的,姓黃的小姑娘能砍到他已經不容易,還“殺人”?哪兒那麽輕松。

當時,她嚇壞了。那人掐住她的脖子,把她的頭往地上按,想咳嗽都咳不出來。

小姑娘不知從哪裏飛下來,一個沖勁兒,把那人撞倒。旁邊就是通往閣樓的木梯,他剛好磕暈了過去。

自己則緩了半天。

“報警吧,”黃凜柔邊流眼淚邊對盛盛說,“你報警,把我抓起來。我不敢打電話。”

——已做好被關押的準備。

——如預言所訴,她也成了施害者。

盛荷衣還處於迷糊之中,聽到小姑娘又說:“你叫我聲‘小黃’?”

“小黃。”

“……嗯。”

……

遲思趕了回來。

盛荷衣到家時,遲思正在掃地。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遲思,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氤氳”,她想。

明明紋絲不動地立在那兒,卻宛若一團飄忽不定的迷霧。遠遠相望,便恍惚置身於山林之中。

再離近點,盛盛才明白這詭異氣氛源自何方。是遲思的眼睛。

瞳色淺,僅此而已。

端詳過,天生的,羨煞她這個美瞳大戶。

也不笑,感覺是個很嚴肅的人呢。不過想想也是,把人家朋友坑了,任誰都開心不起來吧。

“對……對不起。”盛盛輕輕道。

遲思沒作聲,只是默默掃完了地。將掃把裏的灰往垃圾桶一倒,端起窗臺上的白瓷碗,喝起了水。

頭發很長,發量很多,編成一條辮子,垂在身後。

盛荷衣心情覆雜。

“我不知道,你跟我道歉是為什麽。”遲思淡淡道。“現在不用著急,著急也沒用。”

——聽起來,並沒有責怪的意思。

盛盛快要哭出來。心裏的石頭落了地,方才如同赴死前的壓抑也得以釋放。“我很想幫忙,但是……使不上勁兒。”

“等著吧。”遲思深吸一口氣,長長嘆出來。指了指攝像頭,道:“這是開著的。她把攝像頭打開以後才下樓。”

“要不要找個律師?”

“找過了。”

“……啊。”

又問起黃凜柔的家人,遲思沒有透露太多。只說父母都不在了,親戚也相當疏遠。

流浪兒一個。

——是世上最不缺的飄零人。

……

陳年舊事,斷然逃不出好事者的手掌心。

六年前那樁案子被翻了出來,紅極一時的預言貼也被重新頂起。

圍繞此事,有罵戰的、有許願的,有趁機發算命廣告騙錢的。

也有組織網友為黃凜柔加油的文章,只是很少,很少。

殺人犯的女兒,人們願意去討伐。

被害人的女兒,人們願意去憐惜。

但當同時具備這兩種身份時,她成了惡意的宣洩口。

在六年前。

她挺身而出時,亦逃不出惡毒的推想。

黃凜柔是誰呢?沒人在乎黃凜柔是誰。

……

“我不養,我害怕。遺產又沒我們份兒,這事兒誰幹不是吃力不討好啊?”

“看見她我就想起我那苦命的……嗚……”

“別像個癩皮狗一樣蹲在我家門口不走啦!你蹲這兒也沒用!”

“要不,我們養?太可憐了……不不不,柔柔啊,你去孤兒院吧,那裏有很多小朋友跟你玩……”

“十一歲的孩子已經不小啦,燙手呀……”

……

“我求你了,別給我家惹麻煩好不好?這五百塊錢,給你,你愛去哪兒去哪兒,自生自滅吧,碰見什麽那都是你的命!你媽命短,你爸也活膩了!丫頭,不是我心狠,你也不能挑軟柿子捏吧?我家養不起你,走吧,啊。”

……

回了家一趟,沒人來收拾,值錢的已經被幾個繼承人搬空。

除了黃凜柔。

鄰居因為害怕,在事情發生以後,便紛紛遷出。墻上生了黴點,混著發黑的血跡,很潮,很難聞。

——黃凜柔是誰呢?沒人在乎黃凜柔是誰。

第 7 章

2019年7月28日,中伏第七天。

最近雨水都很少,太陽毒辣,陰涼處也難躲炙熱。日日皆是三十九度以上的高溫,熱到連盛盛也不再化妝。

左右家裏就三個女人,誰怕誰隨意?

誰又把目光放在誰的身上呢。

黃凜柔瘦了許多,最近喝水太少,嘴唇有些起皮。唇膏塗下去,膏面劃出深深的一塊凹痕。

心疼。

白背心、灰褲衩,從頭到腳一身老頭裝扮。頭發也剪短,像個假小子。

進發廊之前,想剪成上野樹裏。出發廊以後,徹底變身犀利哥。

客廳裏擺了個紙箱,秋冬的衣服卷成卷,齊齊鋪在裏面。遲思幫她挑著毛衣,嘀咕道:“不用拿這麽多吧。”

黃凜柔一笑。“舍不得我呀?”

“嗯。”遲思點點頭。

沒想到會獲得一個如此實在的答覆,黃凜柔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沈默半晌,她道:“又不是不回來。”

“小孩長大了,就會遇見喜歡的人。遇見喜歡的人,就再也不回家了。”

遲思在一旁信口開河。

“我東西都在樓上呢……”黃凜柔開始撒嬌。“要你給我看著呀,不能讓別人進我的房間、動我的東西呀。”

——後面這句,她說得很小聲。

說罷,往遲思肩頭蹭了蹭。

好久沒有近距離看遲思,她黑了些、柔和了些。或許是今年特別熱吧,黃凜柔想。把思思都給曬黑了。

遲思起身,回房間拿了一個布袋出來。再次坐回到黃凜柔身邊,袋子打開,是個吊墜。

外黑內紅的一顆木珠,幹棗般大小,長得也怪粗糙。用紅繩穿起,十分別致。

“什麽意思呀,送我呀?”黃凜柔悄咪咪說道。

遲思直接把木珠掛上了黃凜柔的脖子。“是一對嗎?”黃凜柔問。

“不是。”

“有一對的嗎?”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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