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關燈
除夕夜。

那年的南嶼市還沒發布禁鞭令, 從下午開始一直到深夜,鞭炮聲像鍋裏的爆米花似的,斷斷續續一直沒有停歇。

貝曼穿了一身紅, 臉頰白白嫩嫩的, 趴在窗邊露個?臉蛋,像櫥窗裏的新年限定款白瓷娃娃。

十五歲少女正是開始發育抽條的年紀,貝曼今天一量身高, 又長了一點五厘米,有一米六二了。

她家的親戚很多?,是個?人丁興旺, 親友和睦的大家族。

今天跨年之日。

幾乎一大家子都?聚到貝曼的家中,各自獻力,準備晚上的年夜飯。

小姨,媽媽還有叔娘在廚房裏整硬菜, 外婆和奶奶包餃子,姨丈跟爸爸在陽臺弄燒烤。

貝曼趴在窗臺上,跟坐在沙發上的貝淳有一句沒一句的聊天, 偷懶。

散漫舒適的氣氛隨著?濃濃的年味,讓人全身每一個?細胞都?有幸福的飽腹感。

日落天邊,夜幕升起。

一桌豐盛的晚飯, 把一家人牢牢連接在一起。飯罷,他們坐在電視機前,氣氛融洽地看著?春晚。

時間一刻一刻過去。

貝曼拿著?手機, 聊天後?臺已經收到了幾條新年祝福。一看措辭和人名, 基本上都?是不太熟的同學群發給她的消息。

貝曼沒有特別親密的朋友, 初中有過,後?來斷了聯系。

她看著?手機, 思?考了好半天,才發現自己能發消息祝福的人一個?手就能數清。

班主任,陳白嶼,學生會?的左小悅。

她沒有必須到零點才發新年祝福的強迫癥,想到了,手就馬上行動,給他們三人發去了新年的祝福。

小悅基本是秒回,同樣給她回覆了一句新年快樂,外加一個?表情包。

班主任也回了一支玫瑰。只有陳白嶼暫時沒有遞來新的消息。

貝曼百無?聊賴地打開了與另一個?人的聊天框。

放假兩個?星期,他一共只發了一條朋友圈,還是和他那幾個?朋友出去玩的動態,沈雪玉也在,被他摟著?,她的頭?像貓咪似地乖巧地枕在他肩膀上,親密得像什麽都?發生過了一樣。

貝曼看得心?裏實在堵得難受,直接把他的動態屏蔽了好幾天。

這會?兒打開,裏面空空如也。

好友只顯示三天內的朋友圈。

貝曼垂著?眼,手指搭在沙發邊,熱哄哄地暖爐烤得她指尖發燙。

她心?中還是空落落的。

心?情時常是,看不見他會?空虛,看見了會?嫉妒心?煩,即使?矛盾,可總還是想要見到他。

之前在學校,上午早操或中午吃飯,好歹是能看他一眼的,放了假許久不見,她忍得心?空。

貝曼對著?他的名字,沈吟良久,打出新年快樂這四?個?字,然而她卻遲遲點不動“發送”兩字。

他若是不回覆,或者?回得冷淡,不是白白在他面前丟了一回面子,折損自尊。

貝曼默默退了聊天框,強迫自己分神?去逛別的軟件。

家人們看著?電視機裏的小品,噗噗地放聲大笑。

媽媽拍了她一下,“別老?看手機,把眼睛都?看壞了,跟大家一起看看春晚多?好。”

貝曼嗯了一聲,把手機收了起來。

小姨才結婚不久,磕著?瓜子打量著?貝曼這張臉。

她二十來歲,也上過高中,知道那個?年齡段的男孩子都?喜歡漂亮女孩,在他們那個?年代早戀的小情侶就不少,何況現在。

小姨笑瞇瞇地打探,“上高中這麽久了,有沒有男生追你啊?”

貝曼從沒和家裏人聊過這些。

客廳裏,爸媽爺奶都?在場,貝淳坐在她身邊,被小姨這麽大膽的一問,她臉都?有點紅,趕緊矢口否認,“沒有。”

小姨:“不可能吧,我們家貝曼長這麽漂亮?”

“……”

小姨:“那你有沒有喜歡的男孩子?”

貝曼抱著?膝蓋沈默不語,雪白的下巴埋在棗紅色的圍巾裏像是在害羞。

小姨笑個?沒停,“害羞了?”

趙秀群從廚房走?過來,一臉的不高興,對著?小姨訓道,“她才多?大,那懂那些事?學生只要好好學習就行了,不要想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小姨和媽媽的姐妹關系親。

她害了一聲,對趙秀群直說,“曼曼也不是小孩了,現在的年輕人不像我們那時候,人家什麽都?懂。”

“別人都?聊這些話題,你不聊才不合群。”

趙秀群:“要合群做什麽,上了大學參加工作交個?朋友當人脈還可以,現在的任務就是好好學習。”

她從小就是如此教育貝曼的,學習第一位,任何事都?是第二位。

貝曼小時候想出去和朋友玩,她也總是限制她。

後?來兩口子做生意,常常讓貝曼一個?人看家,不準私自出門。

這一切都?間接養成了貝曼過於孤僻的性格,當然也讓她陷入了註定不合群的境地。

姨丈看氣氛有點僵,拉著?小姨給她使?眼色讓她別說了。

貝曼低著?頭?,再?次摸出手機看,不講話。

過了一會?兒。

小姨和姨丈給了貝曼和貝淳厚厚的紅包。

貝曼怔了一下,擡手接下,回一句新年祝福。

見狀,其他人也都?給了她和貝淳早就備好的紅包。媽媽和爸爸也給了。

拿到手裏厚厚的一疊。

貝曼想,今年是不是又要交給家裏保管?

誰知,趙秀群像是被小姨的一番話啟發了似的,意識到貝曼不再?是需要處處管束的小朋友。

她放下手裏的果盤,說:“你也大了,錢就自己拿著?,別亂花就好。之前的壓歲錢幫你存在銀行,等你上大學再?給你。”

貝曼乖巧地嗯聲,抿平的嘴角彎了下。

她借口去房間放錢,其實是想清點一下,紅包裏到底有多?少張毛爺爺。

她趴在床頭?,借著?客廳的光數。

五百,一千,兩千,兩千四?。

她悶著?枕頭?裏悄悄地笑,女孩子大了,心?裏有惦記的人,就會?生出打扮自己的欲望,有可支配的錢就意味著?她有資本能稍稍打扮一下自己。

枕邊的手機忽地響了一聲,把她拉回現實。

滑開屏幕。

是陳白嶼給她的回覆——新年快樂

貝曼靠著?床頭?軟軟的枕頭?,打字回他。

——嗯嗯。

——對了,你們那邊熱鬧嗎,我們這裏一直有鞭炮聲。

電話對面。

陳白嶼坐在書桌前,窗外一片黑漆,拆了一半留了一半的廢房區寂靜無?聲。

外面並?沒有一個?人放鞭炮,冷冷清清的,跟家裏一樣。

奶奶在客廳瞇著?眼睛睡覺,沒開電視。

一盞小燈昏黃斑駁,桌上的菜是中午吃剩下的,三菜一湯,再?普通不過的菜色。

陳白嶼習慣了這樣的新年,清靜寂寥的,和無?數個?他經歷過的日子一樣。

可因為貝曼的提問,他忽然有點兒向往她那裏的新年,一定是熱鬧又溫暖。

陳白嶼:我們這裏沒人放鞭炮。

貝曼:你家在哪裏啊?

陳白嶼頓了一會?,回:城東路附近。

他倆的家離得很遠,幾乎跨越了三個?區。陳白嶼以為貝曼不知道城東路,然而貝曼卻對那片地方很清楚。

她心?說,城東路附近不是最近拆遷,施工隊和釘子戶之間還鬧出事故了嗎?陳白嶼如果住在那裏,前一陣應該就是因為這件事才請假回家的。

貝曼謹慎了些措辭,問:我知道城東路。那邊最近好像在修房子。

陳白嶼頓住了一會?,她既然知道,他再?遮遮掩掩也無?用。

——還沒修,是拆房子。

他回答。

貝曼問:那你還住在那邊嗎?我前幾天看到新聞,那邊好像出了事故。

陳白嶼:是有事故,所以施工暫時停了。

拜那些負傷的人聯名舉報所賜,易雲地產暫時停止了施工進度。

對於陳白嶼而言,至少他不會?在這個?寒冬流離失所。

貝曼還是不放心?,道:真的沒事了嗎?

陳白嶼:暫時沒事了。

釘子戶之所以是釘子戶,無?非就是因為拆遷了沒有新的地方住。

陳白嶼和奶奶兩人相依為命。他才上高一,就要操心?居住所,承擔這麽多?。

貝曼低眼看著?手裏厚實的一摞錢。

客廳裏,家人們正熱鬧的說笑,她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兒身在福中不知福。

貝曼把紅包拍了一張照片給他,附帶一條消息:跟你說,我今天收了很多?壓歲錢,你如果缺錢可以找我借,我可以幫你的。

這是第二次她說要借錢給他。

貝曼自己都?是個?半大的小姑娘,卻成天操心?他這麽多?,送紅繩,給紅包。

陳白嶼垂眼看著?屏幕上的消息,心?裏好似融成一灘水。

——你的錢你自己用,我沒關系的。

貝曼抿抿唇,有點無?奈。

他是不喜歡找人幫忙。

——好吧,你等一下下,再?過一會?兒,我們這裏要放煙花,我錄視頻給你看。

陳白嶼:好。

再?等兩分鐘,就是零點。

她找好位置,準備錄下河畔古城樓的煙花盛典。

陳白嶼住的地方看不到煙花,只有黑漆冷冰的廢墟下的天空。

他靠著?椅子,安靜地等。

轉鐘後?。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奶奶已經去睡了,客廳裏黑漆一團。

忽然。

她發來了一條一分半鐘的短視頻,畫面裏,璀璨絢麗的煙火在黑色的天空中接連綻放,她隨之發出輕柔甜潤的感嘆聲。

陳白嶼戴著?耳機,把那條視頻的聲音放到最大,好像自己也置身在她的身旁,感受到新年的紅火與幸福,和她身上淡淡的玫瑰香。

突然好想有一個?家。

有溫暖的能看見煙花的房子。

那時候,家裏再?有她,該多?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