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勞您費心。”卓越冷冷回答,“多關心關心你自己，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死掉。”

“無所謂。”勞倫特並不在意,“反正能覆活,不是嗎？”他笑了起來。

“遺憾的是,你們都要死了,之後就沒人陪我一起玩樂了,不是嗎？”勞倫特的語氣裏透著些許失望,不過很快他就調整過來，“也沒有關系，反正一代又一代，總會找到再陪我一起玩的人。”

“真樂觀。”卓越評價。

“這是當然。”勞倫特回答,“若是不樂觀一些,我早就死了。”他突然捂住嘴，“哦,錯了。我已經死過很多次了。”

“不過沒有關系。”Alpha眼中透露出些許回憶,“活著也麻煩，死也不喜歡，真為難。”

說這句時，難得的，他的語氣出現了變化。

“幸好宇宙無垠。”他感嘆，“而我的生命足夠漫長。”

卓越沒有理會他。

他關掉了通訊。

這個勞倫特活得太久，很多東西，他一清二楚。

他很難保證自己的計劃一定會成功。

卓越突然按著心臟彎下腰，那是根系紮進心臟,紮進血肉的感覺。

他的身體在抽搐，不斷的抽搐。

許久,卓越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氣。

—

時間過得很快，日夜交替，無法阻攔。

艾達和萊安娜住在這間實驗室改造的屋子裏，只靠鐘表報時。

萊安娜的心情一直低落，對於她這個年紀的孩子來說，實在是種折磨。

艾達很心疼，但她能做的，只是讓萊安娜長時間待在夢裏，用精神力給她構建一個樂園。

每天早晨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在床頭劃下一橫。

轉移到實驗室裏八十六天了。

艾達嘆口氣，她已經不敢去想霍桑了。

萊安娜總是再問爸爸，可艾達根本不敢回答她。

這種感覺，很揪心。

快結束了。

艾達產生了這樣的想法，按照那四維生物的說法，她知道解決的方法。

果不其然，艾達產生了這樣念頭沒多久之後。

禁閉許久的實驗室大門打開了，艾達擡起頭，不是飯點，門打開，說明有人找她。

她安撫好萊安娜的情緒，跟隨著這一位征服者士兵離開。

他帶著艾達穿過高科院的走廊。昔日裏忙碌的實驗室都熄著燈，艾達觀察著四周，高科院就好像荒廢一般。

這裏的實驗都停止了。

不，或許，他們是在進行一個從未有過的特大實驗。

霍桑！

艾達瞳孔放大，道路走到盡頭，是一扇機械門。

征服者士兵輸入開門碼，門徐徐打開。

艾達走了進去，是一件實驗室的二層，她向下看去，穿著白色衣服的工作人員們正忙碌著。

果不其然，她猜得沒有錯，他們正在進行一個從未有過的大型實驗。

而這個實驗的實驗品就是霍桑。

艾達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攥緊，她跟著征服者士兵一步一步向高處走去，眼睛卻在不斷尋找著那道身影。

“不用找了。”她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

回頭看去，卓越倚靠在欄桿之上。許久未見，他的頭發長了許多，劉海垂落下來，幾乎遮住眼睛。

“他不在這裏。”

卓越點頭，示意征服者的士兵退下。

艾達看著倚靠在欄桿上少年消瘦的身影，他變了許多，翻天覆地的變化。

如果出生在普通人家，卓越應當就是這樣恣意的少年郎，而不是坐在輪椅之上，留在這煉獄之中。

艾達別過頭，在大腦深處看到的記憶一幕幕浮現，鼻子酸澀起來。

她費了很大的努力調整好自身的情緒。

“跟我來吧。”卓越看了她一眼，起身，向著高處的研究員辦公室走去。

這三個月，他就住在這裏，離艾達三百米的直線距離，卻隔著整個世界。

“他在樓下。”卓越沒有回頭，“地下實驗室。”

“你們在用他做什麽實驗？承載暗物質？”

“不。”卓越否認，“他還不夠格。”

艾達盡可能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正常：“什麽叫做夠格？”

卓越擡頭看了她一眼，回答道：“百分之百。”

“那還是人嗎？”艾達急起來。

“不是人。”卓越擡起頭，笑了起來，他笑起來很好看，“也不是四維生物。”

“夾雜在中間，不上不下的怪物。”

這是他身為一個專業人員給出的答案。

“這就是人體實驗的目的？”艾達突然感覺到諷刺，進行過那麽多實驗，為的就是將自己變成一個趨於兩者之間的怪物。

“這就是你們所說的人類進化的最終方向？”她攥緊了拳頭，卻不知道這火氣該向誰發。

她的父親，她的哥哥，她的愛人，連同她自己，都和這個該死的實驗有關。

“不。”卓越站了起來，“這只是他希望的。”

他眺望遠方，即使他目光所及的遠方，不過是實驗室的高墻。

“我不知道人類進化的終點是什麽，但我知道，不是怪物。”他笑了一下，這曾是艾達向他說的話。

“艾達。”卓越輕輕呼喚他的名字。

“去見見他吧，現在的他，需要你。”卓越轉頭看向艾達，“這是身為哥哥的期望。”

艾達楞住。

接著，她看見卓越向她靠近，然後伸手將她攬入懷中。

卓越總是坐在輪椅之中，艾達從未註意到，那個需要自己保護的哥哥，已經比她高出整整一個頭。

他生的這樣好看，笑起來的時候，像是天上的明月。

卓越只抱了艾達很短一瞬，他後退一步，輕輕將她的頭發撩起，別在耳後。

“艾達在這裏，哥哥就不用擔心了。”他笑道。

“去吧。”他退了一把艾達，“在樓下。”他說。

卓越的聲音漸漸遠去，艾達感到不安，但她還是一步步向外走去。

直到身後辦公室的門重重關上，她才猛的發覺，她被卓越暗示了。

他利用精神力暗示了自己。

艾達轉身，跑到門前。

“卓越。”她喊，裏頭人開口。

“讓你離開。”他的聲音聽上去還是那樣溫柔，卓越的溫柔，只對她一個人展露。

“卓越。”艾達後退一步撞在門上，卻引起了警報聲。

“卓越！”艾達不理會，她後退，又狠狠撞在門上。

身上沒有可以利用的武器，她側頭看向一側的滅火器。

一把拿過，高高舉起。

“艾達。”門那頭的聲音帶上祈求的味道，“走吧，哥哥很累了。”他道，“去看看他，他比哥哥更需要你。”

“卓越。”艾達用手上的滅火器砸向門禁裝置。

沒用，除非卓越願意從裏面把門打開，可他那麽倔。

“我不想你看到我的狼狽。”卓越輕笑起來。

“走吧。”

最後一聲之後，艾達放下手裏的滅火器。

“我知道你想聽什麽。”她哽著一口氣，“我不叫，除非見到你，否則我不叫。”

她轉身，步有千斤重，一步一步，艾達跑起來。

她跑下一層又一層階梯，眼淚始終沒有落下。

霍桑在底層的實驗室裏。

一路上，沒有人阻攔艾達，卓越安排好了一切，沒人敢阻攔她。

她通過最後一道關卡，門自動打開，光亮照進那一片漆黑，又立刻關上。

黑暗之中，一道身影站在正中。

黑暗不影響艾達的視線，她能清晰看到那道身影的主人。

艾達向他靠近，黑暗之中，一道勁風向她襲來，Omega感受到危險襲來，低頭側身，輕松扭過，她還未看清襲擊的生物，又一道風從背後襲來。

艾達反手抓住，那是霍桑拋給她的武器，像是某種生物的背鰭。

尖銳、鋒利，充斥著血腥，手柄之處，似乎還有體溫。

艾達反手握著武器，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向霍桑靠近。

黑暗之中隱藏著很多怪物，而它們將她當成狩獵的食物。

艾達並不害怕，她全神貫註地握著“刀”。

曾經，在第六局，她受過這樣的訓練。

重心下壓，艾達快速扭動身體，她迅速舉起“刀”狠狠紮下，又抽.出，惡臭的液體濺射在她身上。

她辨別著這樣的味道。

下一瞬間，突然亮起燈光。

黑暗之中的怪物瞬間隱去。

艾達轉頭看去，霍桑站在中心位置，他也向她看過來，看到艾達樣子的瞬間，他眼中的暴虐消退下去。

他試圖向著艾達走來，身上的傷口卻讓他無法動作。

霍桑身體上密布傷口，一道尚未愈合，另一道就覆蓋上去。

甚至連他俊俏的模樣都埋沒在血痂與汙穢之中，唯有那雙眼睛，依舊美麗。

艾達小跑過去，抱住險些摔到的Alpha。

他瘦了許多，骨頭隔得她有些疼，身上的衣服沒有一處完整，整個人彌漫著一股惡臭，完全覆蓋了屬於他的紫檀清香。

艾達還是緊緊摟住他。

“艾達。”他的聲音極度沙啞，像是沙漠之中瀕臨脫水的旅人。

“我在。”艾達想負著他坐下，卻發現地上根本沒有一處幹凈地方。

四處看去，隱藏在黑暗之中，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他們。

是四號遺跡內見過的怪物——“淵”。

“別看。”霍桑擡手，像觸摸她的臉，伸出手，又猶豫著收回。

他的手太臟。

艾達楞了一下，牽著他的手撫上自己的臉頰。

“沒事的。”她說。

“很快就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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