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達猛地睜開眼睛。

眼前還是那個關押著她與萊安娜的小房間。

一切都和之前一樣,似乎沒有絲毫的改變。

她轉過頭，拿起床頭櫃上放著的水杯，眼睛無意識地掃過一個隱匿的攝像頭,她的精神力恢覆了,現在的她,要比之前更加敏銳。

她端著水杯,看向半夢半醒的萊安娜。

艾達叫醒了她,萊安娜不能總是這樣昏昏沈沈的,她的身體會出現問題。

“萊安娜。”她輕柔地喊著萊安娜的名字，“起來喝點水。”

之前她和萊安娜並不敢隨意使用這裏的食物，但現在已經不需要擔心這些，她的精神力已經恢覆了最佳水平。不,準確來說,深入到大腦皮層最深處的她，已經遠遠超過了自己的最佳水平。

而這一切力量的來源,是她的名字,是她自己，還有很多給予在她身上的情感。

雖然，她是一個試管裏結合，培養倉裏長大的孩子，但她依然是個活生生的，能夠感受的情緒的，能夠有父母疼愛的孩子。

她還有霍桑，有卓越，有萊安娜,有許許多多的朋友。

這種感覺很奇妙，像是這種力量來源於她與這個世界的羈絆。

聽起來很扯,但確實如此。

艾達在這一瞬間，明悟了甘道夫的另一重含義。

甘道夫帶來的力量，遠不止“四維生物”的那一部分，人的那一部分同樣也很重要。

只有掌握了這種力量，她才能徹底把握住自己，不被四維生物完全理智的意識滲透，才能更好的利用自身的力量。

萊安娜掙紮地睜開眼睛。

艾達一只手托著她的頭，看著她小口小口喝下半杯水。她臉上的表情自然許多。

然後她又一次閉上眼睛，用精神力安撫在萊安娜的情緒。在她擁有的力量精進一步之後，可能嘗試萊安娜的精神力，讓她不至於活在恐懼與不安當中。

…………

八月的盤古，正值盛夏。

高科院的一間實驗室內，卻像是寒冬臘月。

霍桑坐在特制的座椅上，被扣住了手腳，而卓越在他的對面。他沒有乘坐輪椅，昔日蒼白的少年看上去已經徹底恢覆了健康。

他看著霍桑，平靜至極。

霍桑也看著他，藍色的眼睛之中沒有絲毫波動。

他們就像兩個不稱職的演員用劣質的演技演繹著滑稽的戲劇。

這種沈默維持了很久，直到觀眾厭倦了等待，卓越聽到耳機內敲擊桌子的聲音。

蒼藍色的眼眸裏留出出一絲苦笑。

“我們終於見面了。”他道。

霍桑楞了一下，他沒想到卓越的開頭會是這樣一句寒暄。

兩人對彼此的名字絲毫不陌生，甚至可以說是熟悉，但他們只見過一次。

那一次，霍桑帶走了尤金。

後來，霍桑帶走了艾達。

“是的。”霍桑接道，“我們總是在不同的人口中聽到對方的名字。”

他被拷在座椅上，卻沒有一點階下囚的味道。不再是加西亞略帶青澀的面龐，這個男人，這個Alpha毫不吝嗇於展現他的魅力。

同樣的模樣，他與那位聯盟的委員長，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就像他才是那個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一樣。

他這樣優秀，艾達為他傾心，就像是理所當然一樣。

“你能理解我。”卓越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他眼底的波動。

他是為了艾達。

“我不能。”霍桑卻否定了他。

“你破壞了我構建的屏障，卻還沒有看到那之後的瑣碎啊。”卓越感嘆一句，“不知道該說你幸運，還是不幸。”

霍桑定定看著他。

“我只是為了保護艾達。”他說。

艾達擊斃霍桑的當天。

刑場之上那把銀色的□□從艾達手中墜落，跌落在地，槍柄之上，橄欖枝花冠在陽光的照耀之下泛著銀色的流光。

艾達卻看不見。

她倒在地上，口鼻出血。

卓越擠開人群，陌玉變化而成的支架支撐著他的雙腿。臉色冷峻的少年一步一步邁步到艾達身邊，他走的艱難，又不敢讓人看出端倪。

他俯下身，抱起昏迷的艾達。

高臺之上有人叫住了他，卓越擡起頭，惡言相向，他可不害怕那些高官。

不過是聯盟委員長的狗而已。

艾達剛剛生產完，還在月子裏，就被逼上刑場，親手射殺自己孩子的父親。

註射催產藥劑，生下只有七個月的女兒，讓艾達異常的虛弱，又經過今天這樣的折騰，卓越甚至沒有把握能將她從鬼門關上來回來。

萬幸，萬幸。

看著儀器上的數據逐漸平覆，卓越終於放下了懸著的心。

但結果卻不是他想要看到的模樣。艾達瘋了，她的大腦裏一團亂，曾經的強悍的精神力，成為壓倒她的一座大山。

她變得膽小，變得敏感。她開始縮在角落裏，沒日沒夜的低喃著一個名字。

她總是在哭，眼睛日常紅腫，她很少進食，只能靠強制註射營養液維持生命。

甚至，他抱著那個軟綿綿的小團子放在在她面前，艾達也只是驚慌失措的大聲叫喊，她蜷縮在角落，低聲的哭泣。

卓越從未見過這樣的艾達。

如果可以，向將那個Alpha找出來鞭屍，那個叫霍桑·勞倫特的男人，他要找他出來鞭屍。

可屍體不見了。

那是卓越第一次意識到，這件事情遠比他想象的還要覆雜。

可那個時間段，卓越並不想去探尋背後的陰謀，他只想試著，嘗試著讓艾達覆原，哪怕好轉一些也是好的。

他開始壓榨自己的潛能，催使自己進化。

卓越也是在那個時候發現，他在精神力方面的天賦遠比他想象的更加可怕。

在這個過程之中，卓越發現了大腦皮層第六層隱藏的秘密，知道了牽絆對於探索內在與外在的重要性。

那是不迷失自我的錨。

借用開發第六層後對於精神力的理解，卓越嘗試著為艾達重構精神力結構。

淺層的修覆之中，他看到了很多艾達的記憶，其中就包括艾達在凈土寫出卻沒有寄出的信件。這個年代，已經很少有人寄信。

卓越突然發現，自己與這個世界的聯系，太少了。如果沒有深刻的執念，他會在一次一次的進化之中，慢慢變成一個怪物。

“人類進化的終點，絕不會是怪物。”

這是艾達對他說過的話，不知道為什麽他記得格外清晰，也就是在那一瞬間，卓越覺得加深自己與艾達的聯系，他將艾達的記憶整理下來，按照在四號遺跡內看到的艾達寫日記習慣一樣。

他按照時間順序，一筆一畫寫下了他見到的艾達的記憶，那是他沒有陪同她走過的記憶。這也就是霍桑見到的那個硬皮筆記本的來源。

淺層的記憶好整理。

越往深處，越加覆雜，直到卓越也無法梳理艾達混亂不堪的記憶。他又一次開始疑惑，一個Alpha瀕死前的一次精神力轟擊，為什麽能把艾達的精神力摧毀成這幅模樣。

卓越想起艾達在四號遺跡內看到的畫面，想到了那個叫住毒蛇的人。

他這才發現有些東西是無法躲避的。

於是卓越私下培養了一批又一批死士前往四號遺跡，探尋那裏面的秘密。

隨著淺層精神力的恢覆，艾達的狀態好轉了許多，她不在瘋瘋癲癲，而是長時間陷入一種呆滯的狀態。

只有兩個人能改變這種狀態，不到一歲的萊安娜，和逐漸失去行動能力的卓越。

艾達會抱著萊安娜，講些小時候卓院士講給她的故事。因為身體很差，她沒有奶水，只能學著用奶粉餵養孩子。

萊安娜很乖，她總是抱著奶瓶安靜的喝奶。

看著這一幕，卓越總會想起艾達挺著大肚子的樣子。

“我要把這個孩子生下來。”

“艾達。”

“我知道，哥哥，我知道。”

“卓越，你和我都是在試管裏誕生的，它不是。”

艾達的聲音總是回響在耳邊，也許她是對的，雖然這個孩子讓她承受了很多痛苦，可艾達抱著她的時候，是發自內心開心的。

如果這種喜悅之上，沒有籠罩那層擔憂與悔恨的就更加完美了。

卓越做出了決定。

他還是要封住艾達的記憶。

艾達似乎也料想到了他的決定。

“知道萊安娜很健康，知道你為她找到原因收養她的人家，我就很知足了。哥哥。”艾達淺淺笑著，眼睛裏確是化不開的悲傷。

卓越閉上眼睛，他不忍心看到艾達變成這幅模樣。

她應該是瀟灑快樂的。

“沒事了，艾達，哥哥不會讓你繼續痛苦下去了。”他開口，說出來的話，連他自己都不相信。

“你要改變我的記憶嗎？”艾達轉頭看向他。

卓越不說話，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回答是，艾達會怎麽想，回答否，艾達又會怎麽想？

他不知道。

艾達卻笑了起來，這是她瀕臨崩潰之後，最燦爛的笑容，“哥哥，能答應我一件事嗎？不要讓我忘記他。”

冰涼的水滴落在衣領。

卓越聽見自己的聲音。

他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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