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達按住霍桑的手,堅定無比：“我確定。”

她不敢有絲毫的猶豫，多想一瞬間，她可能就無法維持自己的勇氣。

霍桑扭頭看了一眼實驗室內的景象,又轉頭看著艾達。

“好。我尊重你的選擇。”

霍桑有能力如同卓越一樣,出於保護,或是其他的理由更改艾達的記憶,在找一個拙劣的借口掩飾過去,但他沒有。

艾達不是需要保護在羽翼之下的雛鳥,不是需要庇護的弱小Omega。

手放了下來，艾達擡起頭，去看這個Alpha。在昏暗的實驗中，霍桑那雙讓人無法忽視的藍色泛著灰度眼眸正溫柔地註視著她,眼神清澈而透致,明亮卻不張揚。

艾達突然想起肖瑤手稿之上的那一段對這雙眼眸的描繪。

克萊因藍與莫奈灰的有機融合，這個世界上最為美麗溫柔的顏色,而此時,這雙眼睛只容得下她一人。

她彎起唇角，輕輕吻上他的眼簾。

艾達喜歡與他親吻，但這樣聖潔而真摯的感情，卻是超越信息素的相互吸引的。

她感謝他，也尊敬他。

她決絕果敢。這個吻給予艾達莫大的勇氣，她深吸一口氣，向著側前方邁出一步。

當視線不再被霍桑的身影遮擋時，眼前的畫面發生了變化，可艾達卻發現,她並沒有那麽害怕面對塵封的記憶。

時間太過於久遠了，許多痛苦,只有正在經歷的那一刻刻骨銘心，只有正在經歷的那一刻撕心裂肺。痛過了，苦過了，熬過去了，到頭來也不過如此。

萬籟俱寂，大抵就是這樣的。

地面上立著一個個圓柱形的培養艙，裏面排列收容著不同人種的嬰兒。

樣貌不同，長短不一，唯一相似的是脖頸上的銘牌。

而這個相似銘牌上鐫刻著的，是唯一的會跟隨他們一生的實驗編碼，也是實驗員分辨他們身份的唯一認定。再長大一些，這個編碼便會被植入芯片，註入他們的身體，就像艾達右手手腕處的那個芯片一樣，除非死去，無法脫離。

嬰兒細嫩的皮膚跟著水波蕩漾，玻璃後，他們就像博物館中陳列的供人欣賞的展覽品，超市貨架上等待挑選的商品一樣，冰冷而無情。

艾達無法形容當時的心情，她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語可以精準而優雅的形容形容那種感覺。她只是突然產生了一個疑問，在她還是嬰兒時是不是也像這樣，像軍用罐頭中漂浮的豬肉塊一樣，浮黨在這令人作嘔的黃綠色培養液中。

答案近乎是肯定的。

她走上前去，每一步都要踩在地上，確認自己踩穩當之後才會去邁出另一條腿。

霍桑只看了一眼，就可以確定，此刻的艾達，她的腿一定軟得像在湯碗中泡了一整晚吸附了滿滿湯汁的面條。

可她仍要一步一步靠近培養艙。

就好像在透過那層玻璃，窺探她的過往一樣。

手掌貼上冰涼的玻璃，艾達湊近去看，玻璃艙內的嬰孩像是受到某種召喚似的，倏然睜眼！

艾達向後退了一小步，跌入一個堅硬的胸膛。

霍桑托著她的肩膀，扶她站穩。

艾達回頭一笑，視線又移動回玻璃艙。

汙濁渾黃的眼睛空洞洞地睜開著，直勾勾地盯著艾達的方向卻沒有一點神采。

艾達的視線落在銘牌上，是個小女孩，還不滿一歲，就被困入這牢籠之中。

“你說，她還活著嗎？”艾達兩支手貼上玻璃，額頭也貼了上去。

霍桑緊緊攬著艾達，玻璃倒映出互相依偎的兩人。

“活著吧。”艾達自問自答，“休眠也算做活著。”

“你說，她願意這樣活著嗎？”她又問。

霍桑依舊不回，摟著艾達的手臂收得更緊。

“我覺得她不願意，可我又不能替她做決定。”

她一直自言自語，就像是與許多年前的自己交流一樣。

“她還不到一歲，還沒來得及看看這個世界，就被鎖鏈扼制了自由，只能待在著玻璃做的牢籠裏。不，不對，只要這該死的人體實驗還存在，那段該死的堿基序列還在，她就永遠沒法自由。”

前半句在說嬰孩，後半句就是在說她自己了。

或許，一整句都在說她自己。

“艾達，她死了。”霍桑沙啞開口，“而你還活著。”

“我知道，我從沒想過要去死。”艾達側臉貼上冷硬的玻璃，試圖用臉頰溫熱冰冷液體中沈浮的小小軀體。

但如果有人幫助你呢？幫你解脫呢？

霍桑沒有問出口，他知道答案。

艾達活著，從來都不只為了自己。

與他一樣。

霍桑閉上眼，心在抽痛。

“我不會去尋死的。”艾達回答道，“我會比所有人堅強。”

因為我就該如此。

她猛地掙脫霍桑的懷抱，抽出那把鐫刻有橄欖枝花冠的手槍。

瞄準，上膛，扣動扳機。

一氣呵成！

玻璃四散炸開！

又一槍，精準的射入女嬰的眉心。

“你看錯了。”她收回槍，手臂無力地垂落在身側，“她還活著。”

但現在死了。

“這是我的選擇，我不會後悔。”艾達扭頭，對上霍桑的眼睛，露出一個笑容。

然後，她再一次舉起槍。

嘭嘭嘭——

三槍，她沒有刻意的瞄準。實驗室中，三個方向的隱藏攝像頭全部斷開連接。

接著，隨風化作鋒利的匕首，沒有一絲猶豫，艾達將它紮入手腕，順著湧出的鮮血，一個小小的金屬芯片掉落在地面上。

發出不那麽清脆上聲響。

艾達扭頭看著霍桑，露出一個解脫笑容。

第六局，艾達，不在聽命於你們了。

高科院，艾達，自由了。

聯盟，再見了。

“霍桑·勞倫特。”她叫他的名字。

“嗯。”

“自由一直掌握在我手中，他們永遠都困不住我的。”

霍桑重新將她攬入懷中，手指勾起她淩亂的發絲。

“你也一樣。”

輕嗅著紫檀樹淡淡的清香，艾達再一次開口。

遙遠的記憶清晰又模糊，淚水不受控制的自眼眶湧出，滴落在林恩的手臂。

青年俯下身子，用拇指擦去艾達臉上的淚水。

“為什麽哭泣？”他輕柔的提問。

這該死的語氣，像極了四號遺跡中的那個青年。

艾達抽抽鼻子，呼吸之間，縈繞著的淡淡紫檀也像極了那個人。

這是勞倫特家族特有的信息素。

她瞇起眼睛，下一瞬間，手腕微轉。

林恩勞倫特察覺到不對勁的時候，已經太晚了，他根本來不及反應就被人扼制住喉嚨。

“你是誰？”艾達將他制服在地面。

所有守衛都舉槍對著她，但沒有人敢開槍。

這是一場演習，林恩沒有下令，無論哪個原因，他們都不敢輕舉妄動。

林恩沒有察覺到艾達的變化，只以為她臨時改變了劇本，他本像即興配合，卻發現艾達是認真的。

她真的快要掐斷他的喉嚨！

“說！你的名字。”

看到突然暴走的艾達，加西亞瞳孔驟然一縮，他想要上前，卻被其餘人攔下。

可艾達的狀態，已經讓他顧不上這許多。

手肘撞開貼近的學長，加西亞一個箭步上前。

“滾一邊去！別礙事！”艾達抽出林恩的配槍對，黑黝黝地槍口正對著他。

加西亞愕然。

艾達不會露出這樣的表情，更不會毫無理由的突然暴制服林恩。

她一定是發現了什麽，或者是想起了什麽。

“好。”喉結上下翕動，加西亞向後退了幾步，“我後退，你先冷靜。”

艾達的註意力則完全不在他身上，勾著林恩咽喉的手深深陷入了皮肉。

通訊頻道之中，暴怒的墨爾本不斷的大聲質問著艾達的行為。

女人放下槍，一手摘下耳機丟在地上。

“說，你叫什麽名字？”聲音帶著精神震懾，林恩根本無法反抗。

地上的青年臉色漲如豬肝，艱難地吐出一個名字：“林嗯，林恩·勞倫特。”

勞倫特！

加西亞不可置信地擡起頭，視線緊鎖在地上的青年身上，甚至有一瞬，出現了茫然無措的神態。

如果他沒有說謊的話，如果他沒有說謊的話！

這個青年，應該是他的侄子。霍桑一母同胞的姐姐西雅勞倫特唯一的孩子。

“你才多大？”艾達冷哼一聲，“西雅·勞倫特確認死亡一百二十年了。”

是的。

加西亞的眼眸黯淡下來。

為了保護他，西雅勞倫特與她的Omega早就死在了一百二十年前，兩人唯一的兒子也下落不明。

“是、是真的。”林恩繼續道。

艾達手上的氣力松了幾分。新鮮而冰冷的空氣進入火辣灼疼的肺，林恩不住的咳嗽。

“克萊因救了我們。”

這讓加西亞再也顧不得其他，他沖上前來，一把揪住了林恩的領子，將他從地上拖拽起來：“我們？還有誰？除了你還有誰？”

林恩被嚇了一跳，一股強悍的精神力沖撞著他的大腦。短瞬之內，他失去了對自己意識的掌握權，“是蘇雯姑姑。蘇雯姑姑活著。”

驚雷一樣的消息。

甚至，這是加西亞蘇醒以來，除去重新遇到艾達後聽到的最讓人驚訝的消息。

一時間，他甚至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以至於他完全忘記了自己現在的所作所為是否符合加西亞，以及是否會引起艾達的懷疑。

幸好，艾達也是一團亂麻，根本沒有註意到加西亞的反常。

大腦之中記憶還在源源不斷的湧出，那道欣長的身影又一次清晰起來。

艾達搖搖頭，試圖將他驅逐，可是卻是徒勞。

她環顧一周，緩緩地摘下身上的假血包仍在地上，頭也不回的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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