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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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竟然在妖界。

竟然真的在妖界!

妖王攻打魔界、尋找一魔修女子的事順理成章地和這件事串聯了起來。

沈棄手指僵硬地收握成拳, 呼吸沈重可聞,幾息後逐漸平靜下來。

他眼中的風暴隨著一同湮滅在眼底的深淵中。

屋內的空氣流動近乎凝滯,是情緒過於激動時修士不可控的靈力外放。

密探屏住呼吸, 大氣都不敢出。

“讓羽一過來。”

沈棄聲線冷淡地吩咐道,“忘記這張臉。”

密探自然毫無異議, 應得迅速:“是。”

密探轉身出去,帶好了門,沈棄踉蹌一下,悶聲咳嗽著彎下腰來。

早在最初聽到妖王不同尋常的作為, 沈棄就隱隱約約的覺得此事可能會與林寒見有關。

沒有證據,單憑直覺。

此次尋找林寒見, 這點看似無稽的直覺便發揮了作用, 令他在所有版圖撒網時,也時刻記得妖界這處微小的異常。

千算萬算,她又落去了妖界。

“咳咳!”

沈棄捂著嘴又咳了幾聲,想起她要嫁陸折予那日的滿目艷紅, 想起妖界中人信誓旦旦的“王後”一說,甚至想起了她隨身帶著慕容止的贈物,至今未丟。

他能給她的,哪點比其他人少。

她誰都選了,誰都可以給機會,唯獨不給他。

哪怕連短暫的虛假夢幻都吝嗇。

王後?

哈。

難道因為他是個病體, 因為他做過錯事,因為他還不夠搖尾乞憐……

某個瞬間, 沈棄對林寒見幾乎是咬牙切齒、恨入骨髓, 她半點不留餘地, 一點贖罪的機會都不給他, 早早地判了他的死刑,卻對其他人那般寬宥。

陸折予也做了錯事,她仍還願意同他虛與委蛇,予他短暫歡愉。

為什麽……獨獨不要我?

為什麽只有我,你連看都不想看一眼?

“閣主。”

羽一到了,聲音從門外傳來。

沈棄的手幾度攥緊松開,迸裂的碎屑沒入掌中,他面色不變,稍緩後道:“進來。”

羽一行禮:“閣主,有何吩咐?”

“上次交由你安排的那件事,可以啟用了。”沈棄道,“埋在妖王殿附近的暗樁你盡可調用,一切按計劃行事,不必猶豫。”

羽一:“是。”

他心中的驚訝因沈棄最後的那句交代全壓在了心裏。

離開時,羽一回首關門,瞥見了沈棄垂眼去拿那只滿是裂紋的杯子。

就這樣匆匆一眼,便令羽一心驚,只覺得此刻的沈棄,無邊孤獨脆弱,無邊陰森可怖。

封決逼問著林寒見,將她牢牢圈在觸手可及的範圍內。

林寒見背靠大樹,眼前是封決,無路可逃。封決愈靠近她,她連後仰的餘地都沒有,鼻端呼吸間全被封決的氣息填滿,周圍氣氛都被渲染得緊繃焦灼。分明封決沒有亮出尖齒,林寒見卻有種被他切實扼住了脖頸脆弱點的沈悶窒息感。

“我非是防備你。”

林寒見開口,話說得隱約顫顫,好似被他嚇到了,“只是多年來一向如此,我習慣了,並不是針對誰。”

封決這會兒卻理智異常,借著怒氣旺盛,一鼓作氣地控訴道:“在你之前,我也向來不允許讓人隨意靠近,可你前日從後背接近我,我連一絲戒備殺意都無!”

林寒見:“……”

完了,這次混不過去了。

由此可見,封決能當上妖王,並不全然是純靠武力啊。

“你看,你無話可說了。”

封決氣憤地指出。

林寒見稍加思索,果斷地道:“我錯了。”

封決沒想到她在對峙中的下一句竟然是認錯,一口氣頓時卡在了嗓子裏,憋的不上不下,足足緩了幾秒才開口:“敷衍至極!”

林寒見緊跟著問,雙眸一錯不錯地註視他:“你要如何才能消氣?”

“……”

這下連敷衍的說辭也用不上了。

林寒見看封決不說話,見縫插針地道:“你對我半點不防備,實則很是奇怪。”

封決不想理會她的話,又心生疑惑:“什麽奇怪?”

“你將我視作對手,即便我們現在相熟許多,你也不該完全摒除了對我的警惕。”

林寒見無意在此時點破太多,特意曲解了一些東西,“還是說,你斷定我不能恢覆到以往的狀態,不配做你的對手了?”

封決當即否認:“當然不是。”

林寒見便不說話了。

她不追問,也不引導發散,點到為止地能將問題止在一個恰到好處的地方。

封決望去時,便見林寒見略垂著眼,視線不知道落在地上的那片區域,眼睫間或顫一顫。分明纖弱柔軟,惹人憐愛,偏偏在此時提醒了他,她原本該是如何厲害威風,是不願被人看輕的。

不警惕她,是信任的表現;可是作為對手,他怎麽能想當然地對她半點不提防?

就因為她近些日子幫了他許多麽?可這用為她治療從而報答的由頭,很說得過去。

封決思來想去,成功把自己繞進去了,未通人事的少年,不被戳破那層“喜愛”的窗戶紙,想不通時思緒自然而然地拐到了誤導的角落。

“你若不想被輕視,就該早日好起來。”

封決稍顯凝重地道,他此刻心情不大好,說不出緣由,因而煩悶,“我也會將你視作對手,給予你應有的尊重。”

“那就再好不過了。”

林寒見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多謝妖王大人體恤。”

封決看她如此,心中更別扭。

他們已到了巡城的最後一座城池,扈邕城。

兩日後本該離開。

扈邕城將領帳下謀士與朝中大臣離奇死去,牽絆住了他們的腳步。

妖王還在扈邕城,便有人敢行此不軌之事,全然是不將妖王放在眼裏,必定要留下查清楚。

林寒見單手支頤,望著院中池塘裏的鯉魚躍出水面,語氣平靜地道:“我覺得不大對。”

“什麽?”

封決就在她身邊,一眼望過去盡是帷帽上的白紗飄揚,近在咫尺都無法看清林寒見的面容,他不禁道,“……怎麽在院中你也戴帷帽?”

林寒見隨口應:“我畏光。”

比起之前說得有模有樣的理由,這句明顯隨意許多,開玩笑似的。

林寒見足夠小心謹慎,唯一有過短暫失誤的還是被上次封決堵住,沒來得及戴帷帽。

易容倒是省事,但封決這個人簡單直接卻喜歡明白說事,要是平白無故地在他跟前易容,他定要問個清楚才能罷休,還不如戴帷帽,免得變來變去。

林寒見將話題拉回正事上:“你清剿叛軍在前,處理酆都內亂在後,威勢名聲完全做足,沒道理要在你巡城的時候、在你眼皮子底下立即這般作為。太挑釁,太不智,太沒有道理。”

封決聞言,沈默片刻,問出心底由來已久的困惑:“當初你說要來酆都,就半點沒有預料到酆都鬼亂可能牽扯更多麽?”

林寒見詫異地看看他:“怎麽……現在想起說這個了。”

既然說啥,封決也不藏著掖著,照實說出感受:

“只是覺得你謹慎聰明,對酆都事情大約會像如今一般,提前思量幾番。”

林寒見默然,而後道:“這樣不好麽?”

聽封決這意思,仿佛要秋後算賬,問她當初為何不提前多說些了。

那她只好拿城門口處的危險來做辯解。

“好極。”

封決伸手來捏她落在肩上的一縷發尾,簡短道,“聰明些才好保命,還省了我不少事。”

“……”

林寒見默然。

以為他要興師問罪,結果是誇她,順便自己偷懶。

那麽理所應當的口吻,好像她的聰明已然和他的一切相關了。

再深究些,這次的事似乎也是要交給她了。

林寒見伸手去拿倒了清茶的杯子,手指攥了攥,又放下,到底沒喝,道:“這件事,需細致著查,我看扈邕城的主將不大行,要麽讓相烏來吧。”

“你查就是。”

封決從懷中掏出一枚扳指給她,“拿著這個,方便行事。”

他不僅習慣了她,將這些事全權交給她,既是信任,又有依賴。

她無孔不入地滲透了他的所有事。

林寒見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扳指。

這事如她所料,很不對勁。

隔夜,便有人爆出來說是扈邕城同人界勾結,特意放出妖物擾亂,為人界部分官員提供升官發財的輔助;再往深了查,還有同修真界的勾結,以取得人界信任,宗門聲譽。

其中利益糾紛錯雜,牽扯甚廣,又發作得迅疾猛烈,一發不可收拾。

三界無一能逃脫,隔壁的魔界也跟著扯進來,疑心他們也有此種勾結。一時間民憤激烈,人人相疑。

這早已經不是妖界內務。

林寒見眼睜睜看著這件事如火燒幹草,瞬間燎原整片版圖,哪怕能夠反應也無法阻止。

連通幾界的翙閣理所當然被請了出來,不論從情面還是合理的角度,翙閣最好從中調度而不惹進犯之嫌。

作為主事人,林寒見在扈邕城驛站見到了沈棄。

多日不見,沈棄消瘦許多,本是溫潤如玉的皮相更為淩厲銳利,翩翩公子的氣質削減不少,平添了些許寒鋒出鞘的冷寂。

他站在臺階上,白玉覆面,背後是敞開的紅色木門,沒有點燈,他如臨黑暗深淵,淺色的唇輕掀,別有深意地道:

“時近黃昏,不宜見客。有貴客前來,當提前通報準備才是。”

林寒見陡然握緊了手指,她如今徹底能夠確定這一切都是眼前這人的手筆,顫抖著手低斥道:“瘋子!”

院中人秩序井然地退了下去。

林寒見道:“你鬧出這樣大的動靜,對你有什麽好處——”

沈棄面色溫淡,無甚表情,此刻終於彎唇一笑,有了活泛氣:“如若不然,怎麽好讓你心甘情願地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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