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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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妖界主事人不是我, 今日非我來見你,你還想做出什麽事來?”

驚怒交加,林寒見的語氣急促, 疾言厲色。

沈棄向來是最理智聰明、伺機而動的人,這根本就不像是他會做出來的事,他偏偏做了,在不合時宜的時候將幾界全拉進這趟難以化解的渾水裏。

“……”

沈棄沈默少許, “我不知道。”

林寒見以為他在耍自己, 質問道:“你說什麽屁話,你不知道?!”

連粗俗的話都口不擇言的說了出來, 絲毫不挑揀措辭, 明顯是真氣著了。

沈棄望向她,眼中驟起波瀾,如霧氣氤氳蔓延,可是神色仍舊冷凝,未動分毫。

他沒有反駁。

更不說話,不辯解。

他就僵持在那裏, 隔著臺階同她相望。

林寒見從怒火中脫離,後知後覺地察覺到沈棄的不同尋常,她倒是不怕沈棄——最難搞破敗的樣子都在最初見過了, 又那樣近身過,後頭再掀什麽風浪不過是驚訝有餘,而無多少威懾。

林寒見低聲問:

“你怎麽了?”

沈棄眼中平覆了的情緒便又掀起, 因她短短一句並不知是否真心的問詢,而乍然露出觸動難言的覆雜神色。

他處在光影交界, 往前一步就是被染成橘色的霞光, 落在他委地的烏色大氅邊緣。

穿烏色配金玉帶, 大約原本是想顯得持重嚴肅,畢竟是正事場合,要與妖界主事人相見。

實則這時的沈棄並不適合穿此等深沈的純色,他臉色本就又冷又白,黑色更襯得人形銷骨立一般,瘦腰一束愈發纖勁。

沈棄向來會偽裝,又慣於掩藏自己,什麽時候做出的表情是出於真心無從分辨,林寒見卻覺得這一刻應當不是假的。

於是林寒見又多問了一句:“你是否病中未愈?”

“何出此言?”

沈棄道。

語聲微啞,清冽偏沈。

林寒見如實道:

“你臉色不好,心情也壞。”

沈棄每到病時就尤其不快,一副懨懨的懶散樣,處理事情來能省則省,窩在一個地方都懶得動彈——通常還要拉著她一起鹹魚,不動如山地縮在她身邊,讓她想挪窩也不好動。

聞言,沈棄輕笑,說不出的嘲諷:“敢問妖界的王後,我如何才算是心情好,才能心情好?”

林寒見便知道他是為什麽而來、怎麽發現自己蹤跡的了。

“你這樣聰明。”

林寒見本是氣勢洶洶,打定主意要和沈棄拼搏廝殺一番,不料真見到了沈棄這般,倒是無端消了沖天的火氣,試圖和他好好說清事情了,“該知道掀起這場事於你無益,如今人人相疑,便連你的翙閣也要被猜忌是否參與其中謀利。”

沈棄長睫輕扇,再看林寒見的目光已覆霜雪:“王後謬讚,我的聰明實在沒有什麽用處,也就算不得是聰明。”

林寒見無奈至極:“……你都能調查到我的容貌,該知道王後之說並不屬實,以訛傳訛罷了。”

沈棄問:“我既能知道,你也該知道這些,你卻不阻止,任由胡說流傳。”

他頓了頓,咬字更為清晰稍緩,像是咬牙切齒地從齒縫間蹦出來的:“即便是利用,這樣的流言所能運用的方面又有幾多?你到底懷揣著接近妖王的心思,焉知不是真的想做他的王後!”

林寒見的眼神也冷下去了:“所以呢?”

“……”

“你以什麽立場來問我這些話。”

沈棄強行壓下了嗓間的悶咳,嗓音便愈嘶啞破敗:“是,我沒有立場說這些話,那麽你也不該來問我行事,我願意如何都是我自己的事。”

這話反擊不錯,卻被他說的如同賭氣。

林寒見將將泛起的那點怒氣當即失了方向,她對沈棄的反應都太熟悉,他這不符常態的模樣——完全就是吃醋了。

他既危險,還任性。

林寒見自然可以掉頭就走,換別人來談,但沈棄狀態異常,好像隨時能一舉躍進瘋子的行列,若她真走了,不好算準他還能做出什麽來。

此行本就要解決事情。

“夜間風大,我們進去談吧。”

林寒見主動如是道。

沈棄審視她片刻,轉身進屋。

屋內沒有伺候的人。

沈棄在該點燈的地方放了幾個成色上等的夜明珠,他聞不得點燈的氣味,也不麻煩所住處所的管事,常備著照明的夜明珠。

林寒見坐在桌邊,伸手提茶壺,是空的,她擡眸看了眼沈棄:這人最喜歡喝茶。

如此看來,他不光是片刻前沒讓人伺候,在這屋子許久連口熱茶都沒喝上。

做戲的可能性極低。

她突然到訪,都沒有儀仗侍女隨行。

“我去讓人倒壺水來。”

林寒見道。

“不必。”

“你聲音幹啞,太久沒喝水。”

林寒見指出。

沈棄一滯,沒應這話,硬邦邦地問:“你要談什麽?”

林寒見放棄和他說這些,自己從儲物袋翻了兩枚卻靈花出來,擰出花瓣汁接了半壺水。

她各自倒了杯,沒勸沈棄,自顧自地喝了一口,花香盈口,馥郁不膩:“扈邕城謀士和大臣的死,是你的手筆麽?”

問她要談什麽,真就直接談了起來。

這時候倒如此聽話了。

沈棄不看她,視線落在屋內一盆海棠花上:

“不是。”

林寒見略放了心:看來是沈棄放了消息,有心人心中不平去殺的了。

為達目的主動出手,在沈棄這裏算不上稀奇,只是林寒見要問一問,好確認他此次的行事手腕到了何種程度。

然而沈棄下一句話便是:“我未來得及出手罷了。”

林寒見僵了僵。

“沈屙宿疾,不發作則已,一發作則傷筋動骨。”

沈棄望著杯中的卻靈花汁,嗓間遲鈍地湧起幹涸的渴望,他卻較著勁不想去喝,這讓他想起自己對林寒見的渴望也是如此,無能為力地企盼,等候那點施舍,“多少人積怨已久,一朝尋得源頭,反撲勢頭遠超想象。”

林寒見打定主意要平心靜氣地同沈棄談,還是沒忍住道:“你都知道其中厲害錯雜,還偏要一意孤行,掀起這盤舊賬的好法子我不信你想不出來,鬧成這樣、這樣……”

她驀地無力,垂眼深深地嘆了口氣,聲音隨著氣息一同輕下去,她整個人陷在某種阻斷的真空中,飄渺虛幻,連情緒都好不容易才克制輕忽地露出一星半點:“卻說只是要我來見你一面。”

他怎麽做得出來?

林寒見單手捂住上半張臉,纖瘦的指節緩慢遲滯地曲起,她的聲音從褪去血色的唇間不穩地流瀉出來,那種脫力的疲憊深入骨髓,甚至不能說是在尋常地說話:

“你到底要做什麽啊,沈棄……我已經不去招惹你,不出現在你面前,我躲得遠遠的……你要怎麽樣才能忘記,才能將過往一筆勾銷?只要你說出來,我拼盡全力都去做到;只要你能忘了,你放過我,多的是女子願意跟隨你。喜愛我這件事根本就不是你自己以為的那般深刻,你只是從來沒有被人這般坑過,你不高興,心裏不痛快,所以你才——”

林寒見的手指無力地落下,她匆匆一瞥對座的沈棄,想看一看他的神色,口中的話戛然而止。

“所以,我才如何?”

沈棄靜默地看著她,接了林寒見的這半句話。

林寒見卻只不錯眼地盯著他,楞是沒能說下去,眼波晃動驚愕,她盯著從沈棄眼角滑落的那滴透明液體,死死地眼看著它落入了地面,歸於塵土。

……沈棄哭了?

他哭了?

這一招我還準備留著等打完苦情牌再用,結果我沒哭他倒是先哭了?!

林寒見扶著桌沿的手不自覺地抖了抖,過大的沖擊令她遍體生寒,思緒都跟著被凍住了,她徒勞地思考著,但半點對策和分析都沒想出來。

他為什麽這樣悄無聲息地哭?

哭起來,一點都沒有哭的樣子。

眼底的紅血絲都漫上來,憔悴還難看,一雙眼睛通紅不已,大顆大顆地往下滴落水珠。仿佛不是他在哭似的,擰著眉頭,臉色蒼白地抿緊了唇,視線牢牢地鎖在她身上,下一秒就能立馬發難的對決架勢。

眼淚這東西到底太害人,他即便再不聲不響,從眼尾暈染開來的緋紅到底讓他顯得更加脆弱可憐,同他死守著什麽的倔強模樣更是鮮明的對比,好叫人知道:

他不過是虛張聲勢。

他已經沒有底牌了。

他輸了。

“我想盡所有事,都無法想通,你為什麽唯獨不要我。”

沈棄眼睛紅得像是隨時要落下血淚來,他極力穩住了聲線,與生理上的眼淚做對抗因而憋得厲害,尾調仍然止不住地洩露了顫音,“這下我大約明白了,你是真的太討厭我,連我的真心都不能相信一點,覺得……覺得那是我心有不甘的執念。”

話語中的泣音已經完全掩蓋不住,沈棄索性徹底自暴自棄了,也不再無用地掩耳盜鈴,破碎的顫音藏在沙啞怪異的聲調中,傳至林寒見的耳邊:

“我若是心有不甘,早該無所不用其極地將你綁回翙閣,一解心結……你以為,只有你無可奈何、無計可施、無從下手,只能示弱求全嗎?”

“我要是能想出什麽法子忘了你,我不該狼狽至此還要千裏趕來,不該低賤乞求甘願做你的野情郎,不該還想著替你出謀劃策全你心願,怕你又逃得不見,可太想見你……我已經束手無策,無法可解。”

“我有什麽辦法?”

他淚眼朦朧如雨傾盆,羽睫沾濕淩亂,神色淒楚難堪,“我能有什麽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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