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

江述維伸手，從吳組長的手裏接過那個小小的紅色絨布錦盒，小心翼翼地打開。

“哇……”汙垢被重新清理後，螺母透露出內裏幹凈透亮的銀白色，表層的亮漆歷經打磨之後顯露出如霧般的磨砂光澤，紋理十分別致。

“螺母上的紋理是磨損後留下的，去不掉，但每條紋理都長得不一樣。”吳組長見他滿眼歡喜，心裏也莫名自豪起來，“我可是為了你特意挑的這枚觸感最光滑的，戴在手上也不會有問題！”

江述維笑著道了聲謝，轉而又瞅著這裏層簡單的黑布內襯不順眼，“唔，我到時候還得再另外換個盒子，這個太簡陋了。”

吳組長一噎，怒道：“盒子是隊裏統一定做的，你要嫌棄自己上外頭找合適的去！”

江述維樂得“嘿嘿嘿”笑了幾聲，將盒子放在口袋裏收好，“現在家屬預約參觀‘守護者號’的順序排到多少了？”

“二支隊裏的人還輪流排著呢，現在才輪到二隊。”吳組長喝著水，伸出手指盤算著，“剩下的，三隊隨軍輪值，四隊常規體檢，估計過兩天就輪到你們了。”

“常規體檢？”江述維楞了楞，算算時間，這才驚覺此時距離夏季入伍報名的時間已經不遠了。

往年裏幾乎被他時時刻印在心上的時間，江述維今天才忽然發現，那個日子對於現在的他來說，好像並沒有那麽重要了。

他低頭看了看靜靜躺在掌心裏的螺母，最起碼，已經不如林凇重要了。

“你……這次應該也是要提交申請的吧？”吳組長見他表情不對，隱約記起和第三支隊的杜若飛喝酒時曾說起過關於江述維的事，心上猛然一個“咯噔”，小心翼翼問道。

“嗯？”江述維被他的話打斷思緒，擡頭時見對方的眼神，逐漸由最初的小心慢慢轉變為淡淡的訝異，恍過神來，這才發覺自己的嘴角正微微上揚——扯出了一個足以被稱之為是“微笑”的表情。

“或許吧。”江述維第一次給出了模淩兩可的回答。

最近發生的許多事，讓他開始思考自己最初堅定不移的志向，到底是真的心之所求，還是單純地為了與父親歐慪氣。

是的，慪氣。

能承認自己一直以來的幼稚，對江述維而言已然是最大的突破。他總是忍不住在心裏慶幸，這樣的變化並非由於生活裏的巨變逼迫所致，而只是因為，他終於意識到，自己也有想要好好保護的人。

幸好，老天在這給他留足了蹉跎的時間，一切都還不算晚，他還能和自己的愛人擁抱親吻。

“怎麽？我申請這麽多年都沒通過，所以想通了決定要換條賽道，也不是不行吧？”收起面上難得一見的柔情，江述維見吳組長滿臉的不可置信，便開了個半真半假的玩笑。

“當然……可以，不是，我只是有點驚訝而已。”吳組長當然不會再繼續追問，不禁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問道，“你是……想要繼續留在第三支隊，走技術研究方向？”

“我們家有一個學者就夠了，我還是算了吧。”江述維拍了拍吳組長的肩，“螺母的事謝了，改天我請你吃飯！”

一切都在按自己的計劃穩定往前推進，江述維將拿到手的螺母塞進口袋裏，哼著小曲往停車場裏走，遠遠地就看見上回挨了自己一拳的基地醫生似乎剛剛送走什麽人，正往回走。

“陳……大樹？”見對方回頭，江述維才肯定自己沒有記錯這位醫生的名字，“上回的事兒不好意思啊！”

對方臉上的傷口早已恢覆如初，江述維道：“本來是想去看望你的，結果不巧輪到你隨軍輪值，後面又聽說你第二專業的導師回來了在幫你看論文，這才這麽長時間都沒遇上。”

陳大樹見他上前習慣性後退了半步，身體不由自主地便做出了防禦的姿勢。

四目相對，一時間氣氛有些尷尬。

“咳咳咳，沒事了，”陳大樹首先反應過來，“我這不是已經好了嗎？再說了，是你家omega來得及時，不然我身上掛彩更嚴重。”

“只不過，說真的，omega信息素對於暴走的alpha來說，真這麽管用？”陳大樹有些奇怪，“我記得沒有標記聯結，安撫作用不說減半，omega的意識能不被alpha信息素反噬陷入混亂就已經很不錯了，為什麽他獨獨對你這麽有效果呢？”

“說明我倆是命中註定啊！”江述維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以顯擺兩人感情的機會，炫耀道。

“不不不，凡事都是要講科學依據的。”陳大樹搖了搖手指，“人類分化出abo三種性別至今也不過才百餘年，相關的理論知識雖然在不斷完善，但依舊留有很大的空白。”

“就拿alpha對omega在生理上的絕對壓制來舉例吧，傳統意義上，對於omega 必須依靠alpha來度過fq期這件事所得出的從屬關系，有沒有可能一開始就是錯的？相較於omega穩定的fq期，聞到信息便失控上頭的alpha或許更像是那個被信息素奴役住的一方？而且……”

滔滔不絕的長篇大論讓江述維沒忍住打了個巨大的哈欠，成功地讓對方及時閉上了嘴。

“這些，可都是能夠顛覆傳統認知的新猜想！！”

陳大樹一幅“對牛彈琴”的痛惜並未喚起江述維這“不學無術的莽夫”半點愧疚感，他極盡敷衍地點了點頭，這才迫不及待地將自己上前搭話的真實目的和盤托出：“你上回給他擦腰上那個傷的藥，叫什麽來著？我聽姆父說那是你們基地醫生自己配的，外面都沒有。”

“後頭溫室裏種的草藥制成的膏，活血化淤效果很好，但那草藥一季也就長那麽一小茬，你要多了我也沒有。”被強行打斷分享興致的陳大樹沒好氣地說著，瞥向江述維糙漢般粗糲的手掌，“你是又沒控制好自己的力道嗎？”

“啊？我沒啊……”江述維一臉懵。

“你們這些alpha能不能別每次都猴急火燎的啊！omega的身體可是很脆弱的，就不能稍微地控制一下手上的力道嗎？”陳大樹壓根就不想聽他解釋，大手一揮，“去去去，自己上藥房開藥去！”

沒討到預防萬一會派上用場的藥，江述維撓了撓頭，他和林凇磨磨蹭蹭這麽長時間也沒能真的進入正題，一方面是因為兩人都是第一次沒經驗，只聽說在特殊時期omega的痛感會變低，不容易留下陰影，兩人這才一直憋到了現在。

眼見著時間就快要到了，可不得把該準備的東西都提前預備著？

正胡亂想著要找什麽其他的藥品作為候補時，江述維的聯絡器響了起來。

他看著屏上的人眉眼一彎：“我就快要回去了，怎麽啦？”

這段時間被“勒令”不要輕易出門的林凇，此時有些不滿地瞪著他，“我午睡醒了。”

“哎呀，就是遇到了熟人，所以多講了幾句話，不生氣昂～”江述維瞇眼笑著，嘴上的話卻像是在哄小孩。

顯示屏裏的林凇耳朵果然一熱，“我沒有生氣。”

他頓了頓，刻意放平了情緒試圖陳述事實：“是你先說的，我午睡醒後你就會回來了的。”

明明都是最近的重點保護對象，沒道理就他得乖乖呆在家裏翻書——畢業答辯結束後，實驗室空出的位置可多了，現在不好好利用，等開學他又得苦哈哈地和其他人排實驗室使用期限了！

“我這不是得出來拿個很重要的東西嗎？這就要回去了！”江述維坐進車裏，“甜蜜而無奈”地嘆了口氣，“唉，真是粘人，可誰叫我就是喜歡呢？”

林凇本就因為午睡剛起意識還犯著迷糊，沒見著人當即便打了聯絡過去，完全沒意識到自己這樣有什麽不對勁。

忽然被江述維“壞心眼”地點破了意圖，惱羞成怒地將聯絡掛斷了，後知後覺的氣惱讓他在家裏不安地原地轉圈，在心裏給自己這“粘人”的行為找了二十來種借口，這才勉強平覆了情緒，重新坐回書桌前，等著那不聽話的alpha回來。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直到午後的陽光逐漸西斜，門口這才傳來些許動靜。

林凇看著距離上回聯系整整過了快3個小時的時間，正出門打算興師問罪，腳步在踏出房間前的一瞬又想起掛斷聯絡前這臭小子的話，當即收斂了情緒，裝作不經意出來打水一般往門口一瞥，卻猛地楞住。

“怎麽了？”淩霄笑著，對他晃動著手上的餛燉，“這些是社區活動剩下的，阿維小時候最喜歡王叔叔包的餛燉了，喊他出來你們倆一起嘗嘗吧！”

林凇的心跳忽然憑空漏了一拍，他看向手裏的聯絡器，無意識摁下了重播鍵。

漫長的等待後，聽筒裏響起了格外冰冷的機械音：

“您聯絡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林凇面色陡然蒼白，顫抖著手再次重撥。

“您聯絡的用戶……”

冰冷的機械音響起的速度似乎更快了。淩霄察覺到他臉色的不對勁，上前幾步詢問他“怎麽了？”

林凇卻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制住了喉嚨無法呼吸，只能機械地重覆著“撥打”的動作。

聽筒裏終於傳來一聲不同於之前的輕響：

“滴滴，撥打用戶已關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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