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沈的意識比身體先一步恢覆，視線裏，頭頂模糊的燈光線條逐漸清晰，江述維眨了眨眼睛，有種從深層次睡眠被喚醒的松快感。

一旁身穿居家服的程宣臉上溫和地笑著，走上前來說道：“我很驚訝，檢測的結果居然真的與你之前所說的那樣。”

“你恢覆得很好。”程宣頓了頓，忍不住誇讚，“應該說，你的那位omega，林先生，他幫助你恢覆得很好。”

那樣嚴重的心理創傷，就算是作為國內心理學頂尖水平的他親自調解，也不過是引導著他將原有記憶模糊化，降低這段記憶在心裏的存在感而已。

這種完全依賴於心理師的水平，治標不治本的方法，就像是在患者體內埋下一顆無法拆除的定時炸彈，他所能做的也就是盡可能延長爆炸的時間，減緩傷害的威力而已。

程宣一直覺得江述維的情況十分棘手，對於他炫耀的“已經基本痊愈”的情況不置可否，如今親眼見證奇跡，反倒讓他重新燃起了對AO信息素羈絆的興趣。

江述維凝了凝神，伸手接過對方遞來的糖水潤了潤唇舌，聽到他這樣誇讚自己的omega忍不住洋洋自得地瞇起了眼睛。

程宣沈吟著，還在思索著這是否與兩人信息素契合度高的原因有關，若有關的話，高契合度的omega信息素又能做到何種程度？如果完成了標記又會有怎樣的變化？

一片藏有無數寶藏的未知領域在面前鋪開，程宣沈穩的內心竟久違地被激起高揚的火花來，他忍不住開口問道：“你們介意，為我的學術研究做一個類似的觀察樣本嗎？”

江述維面上的笑容一斂，沒多想便拒絕了：“不好意思老師，我應該沒辦法幫你。”

“我已經被這件事困擾了太久，我不想再回頭看了。”

被陰影遮蔽了的童年，他不想再耗盡餘生去彌補。

他想要與自己的愛人安穩度過，這樣就足夠了。

被果斷拒絕時，程宣面上和善的笑容略微一凝，眼神裏因不甘而生出一絲狠厲，卻很快又被表面平和的情緒覆蓋，沒有再繼續堅持，只是對江述維給自己帶來的學術啟發表達了感謝。

“哦對了，”程宣指了指放在房間外頭的外套，“剛剛你的聯絡器一直在響，找你的人應該挺著急的。”

“壞了！”江述維這才想起自己掛斷電話前和林凇說了什麽，擡眼一看時間竟耽擱了這麽久！慌裏慌張地去摸外套裏的聯絡器，摁了幾下，才發現被人關了機。

江述維沒來得及細想便重新開機，入眼瞬間閃過無數人的通訊請求，還沒來得及清理，門外忽然響起低沈的敲門聲。

“來了。”程宣應著，從裏屋走了出來。

江述維隱約覺得那敲門聲與一般的訪客有所不同，皺著眉正想著，一瞬間！才打開門的程宣被湧進屋裏的人撲倒在地！很快就鉗住了手腳！！

“不準動！”來人全身軍裝，身後的人意識到房間內還有一人時瞬間擡槍指向江述維！

江述維幾乎條件反射般雙手高舉，還楞著神呢，就見領頭的人將槍口下壓，對著耳麥報告道：“發現人質，正在清理現場。”

湧進室內的軍人清理過現場後給出了“安全”的信號，領頭的人解除警報，將地上的程宣重新扶起，對江述維解釋道：“特殊時期，介於您失聯時間長達5小時，指揮官才動用了自己的警衛連。”他看了看因為剛剛那番折騰此時略顯狼狽的程宣，道，“現在看來，好像是誤會。”

“看來那通電話確實很重要了。”程宣拍打著身上的衣服，苦笑著搖了搖頭，“希望下次你們能知道‘先禮後兵’，以免再次，判斷失誤。”

他話說得很不客氣，領頭的人面色一點未變，對著程宣敬了個軍禮：“流程需要，在未調查清楚來龍去脈前，也請您配合調查。”

“罷了罷了，我不為難你們了。”程宣不會和幾個晚輩計較，嘆著氣無奈地整理好自己的衣著。

江述維對父親居然鬧出那樣大的陣仗感到有些生氣，對著程宣滿懷歉意道：“老師不好意思……”

“唉，沒事的，我聽說之前的事了。既然是誤會，說清楚就好了。”

他擺了擺手後，江述維還想在叮囑幾句，隨行的軍人卻很快便帶著人離開了，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

江述維心裏的惱意又多了幾分，憋著一口氣回到家裏，剛推開門就沖端坐在沙發上的江朝冬喊道：“你至於嗎？問都不問一聲就鬧出這麽大動靜？”

一旁溫切斯特的臉上露出看戲般的玩味，靜靜地看向江朝冬，似乎也在等待他作出應答。

“我們以為……”

“你讓程老師的左鄰右舍以後怎麽看他？”

話被打斷，但江朝冬並未被激怒，只靜靜地看著江述維，道：“我們聯系不上你。”

“那也只是幾個小時而已！”

“五小時零三分。”一個聲音驟然響起，江述維回過頭，這才看見站在另一側的林凇和淩霄。

“你說的，很快就會回來。”林凇的聲音裏帶著一絲顫抖，“但我從四小時前，就聯系不上你了。”

怒火被撲滅得悄無聲息，江述維心裏一慌，下意識想要握住他的手，林凇卻直接往後退了幾步。

氣氛在眾人的凝視下變得有些尷尬。

沒法再繼續看兒子笑話的淩霄首先笑著將溫切斯特“請”了出去，然後又伸手拽著江朝冬走出了門，為兩人騰出了足夠的空間。

閑雜人等離開，江述維還想要上前解釋，伸出去的手卻再次被他徑直避開。

撞見他滿目的錯愕，林凇深呼吸，試圖平覆自己的情緒，可回想起剛剛一小時零三分自己剜心般的煎熬，林凇根本沒辦法好聲好氣地和他說話。

“你騙我。”林凇陳述著事實，語氣卻並不平靜。

江述維需要的，或許只是一位與自己信息素匹配率高達97.8%的omega。

至於這個omega是自己，還是別的什麽人，對他來說應該都是可以的。

他需要的只是信息素。

而林凇能給的，也只有信息素。

但現在，程宣出現了。

真正陪伴著他度過了最艱難的時期，擁有著絕對專業知識的程宣，他的出現將自己的存在對於江述維意義有多麽淺薄可笑暴露無遺。

不管有沒有自己，江述維，都會過得很好的吧。

孤島上的人，從來只有自己。

江述維只是一只碰巧擱淺的鯨。

“我不要給你留位置了。”

眼裏被奇怪的酸漲情緒覆蓋著，林凇輕聲說著，也不管對方有沒有聽懂，轉身便想回到房間，卻在門口被身後的人快步追上。

房間門身後的人關了起來，林凇被堵在了門板和他之間。

“林凇，”江述維喊著他的名字，他心底發慌，卻不知道這個問題該從何處開始解，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喊著他的名字，卻依舊喚不起林凇其他的情緒。

他腦海裏很亂，上回林凇隱隱流露出退意時，他並沒有真的放在心上，只是玩笑著糊弄了過去，如今才知道那個問題的答案對於林凇而言究竟有多麽重要。

“是我想岔了。”

林凇微微一楞，擡眼看向江述維，那雙淡紫色眼眸裏的情緒深沈而平靜，凝聚著誘人跟隨的光。

“退路是你保護自己的方式，而我應該做的是，”

江述維欺身上前，一手鉗制住他的腰，用擁抱將他徹徹底底地壓制在門板上。

他的眼神落在林凇身上，仿佛在看向一只甘於困頓於囚籠中的獵物。

“讓你的退路，永遠有效，但……”

他聲音輕柔，卻愛意凜然。

“永遠都派不上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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