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述維從來都沒有想過，在除了最初接受心理治療之後，自己還會有主動回顧這段過往經歷的機會。

黑暗冰涼的房間，粘黏著血液的雙手，那些被封印在陰暗處的記憶就像是一道永遠都好不了的傷口，而結痂還未愈合便又會在外界的刺激下，被狠狠剌開。

這是他第一次，生出傾訴的渴望。

他半是玩笑半是認真主動試探著，有些其他對方能答應，卻又因為擔心那段過往會嚇到人而希望他能拒絕，糾結掙紮著，只能將這知情的選擇權交還給面前的人。

被夜色浸染的褐色雙眸此時看著他的神情專註又認真，甚至還主動往前湊近了幾分，然後，江述維便聽到了林凇的輕聲回答：“我願意聽的。”

說不出心頭上如釋重負的原因，江述維將腦袋往前探了探，微涼的鼻尖若有似無地蹭了蹭：“讓我抱著你說，好不好？”

有那麽一瞬間，林凇有些懷疑剛剛的那些話都是對方的刻意鋪墊——畢竟江述維幼稚又任性的性子，是真的能做出來這樣的事。

但在自己被重新攬進那個懷抱裏時，在觸及對方的瞬間，身體便自發嵌進那為自己展開的擁抱裏，熟練地擺好了最為親昵貼合的姿勢，甚至連自己都沒有反應過來。

來不及糾結太多，纏繞在自己腰後的雙手交叉將擁抱鎖死，江述維將他往自己懷裏攏了一攏，確定這個擁抱已經足夠緊密之後，才在他的發頂上落下一個吻。

“你應該聽過，我有一個大了我……17歲的哥哥吧？”埋在胸前的腦袋默默點了點，江述維的聲音有些發悶，眼神也因為久違的回憶而飄忽。

“他叫江巖鴻，有……”語音遲疑著停頓了片刻，林凇察覺身後的擁抱緊了緊，一只手向上探起在脊背處來回撫摸著，“有一雙，笑起來和姆父很像的眼睛。”

“姆父當時還是隨軍駐紮的醫師，他從小便是在軍營裏長大的。”

當時正是江朝冬被上級重用的時候，又加之姆父工作崗位的工作性質，自小開始的耳聞目染讓他在極小的時候，便確認了以後要從軍的志向。

“後來姆父因為意外又有了我，在我才剛會記事的時候，他便已經是軍校裏數一數二的風雲人物了。”

大家都有目共睹的實力和一騎絕塵的成績，讓外界最後一點懷疑“有家世背景助力”的聲音漸漸被湮沒，只剩下那個在人前永遠閃耀奪目的江鴻巖。

隨著往事塵封，這些遺失多年的美好記憶被再次喚醒，江述維慢慢說著，好像只要這樣做，就能將所有的事情都定格在最美好的時候。

但時間從來不會因為憐惜而為任何人駐足停留。

“後來，因為與啟國之間關於N區處理問題的矛盾，邊境沖突逐步升級，全國上下都進入了戰備狀態。而本來預備著四年後才畢業的軍校生們，也被作為了後備力量投入到了戰場裏。”

“兄長奔赴前線，老頭子作為決策層的領導往返於前線與首都，而姆父為了照顧我，就留在了後方做後勤。”他頓了頓，語氣有些酸澀，“我當時，4歲。”

林凇隱隱感知到這段帶著暖色的回憶即將到達轉折點，思及對方所說的時間段，他努力在那充斥著無憂無慮的童年記憶裏搜索與這場沖突有關的報道。

“我記得……這次的沖突，好像，只維持了一年多？”

當時的自己正被父母單獨留在鄉下奶奶家裏，林凇隱約記得，在邊境和談的消息傳來時，正是仲夏葡萄采摘的時候——那時他每日雷打不變的任務，便是要給農忙結束回來歇腳的爺爺念報紙。

他還記得，在讀到“和談會議已敲定的時間”時，爺爺還擡眼瞅了自己一眼，搖著扇子說：“等和談結束，世道太平了，你爸爸媽媽應該也就要回來接你走了。”

童年那段時光裏，有著金燦燦的陽光，和院落裏釀曬著的一大片葡萄，與江述維話裏所說的那些戰爭與硝煙相隔太遠，以至於讓他產生了片刻的恍惚。

“對……但那些，都只是表面上的……”江述維摟著他，喉嚨幹澀得幾乎發不出聲音，“這些都只是，能對外公開的事……實際情況，遠沒有新聞裏說的那麽輕松。”

小規模的戰爭，也是戰爭。

是會流血，會喪命的。

林凇沈默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作為沒有被卷入其中，被好好地保護在後方的普通群眾，他甚至連“我很抱歉”這樣一句無關痛癢的安慰都說不出口，只能費盡全力地擁抱住江述維，以此來安慰痛失至親的alpha。

可是，故事到這裏，卻遠還沒有結束。

江述維和他說起了父親他們搜尋多年的恐怖組織，提到了在這次的邊境沖突裏，他們順勢幾乎掀掉了對方盤踞在N區多年的大本營。

所有人都在為這一箭雙雕的大獲全勝而喜氣洋洋時，派遣出去負責勘探偵查掃尾任務的小隊，卻出了事。

“在我要過7歲生日的前三天，後方的姆父，收到了江巖鴻所率小隊在前線失蹤的消息。”江述維揉著懷裏人瘦弱的肩脊，低聲嗤笑著嘲諷道，“很諷刺吧，在已經敲定和談時間，前方基本安定的時候，負責掃尾任務的小隊卻失蹤了。”

林凇不懂戰場謀略相關的事，聽到只是被判定“失蹤”時心底難免生出些許希冀：“有沒有可能……”

江述維的低聲輕笑帶著抹淡淡的泣音，伸手將他擁得更緊。“在戰場上若沒有找到確切陣亡的證明，均以失蹤論處。起初大家都是這麽安慰我們的，直到三天後。”

“三天後，我們就知道，哥哥死了。”

江述維說話的聲音很輕，透著來一陣風便能將話吹散的破碎感，讓林凇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生日那天，心神不寧的姆父忘記去店裏取蛋糕，於是便先將我送回了家，看著我進了家門後，才又折回店裏去取。”

“我……在家裏的餐桌上，看到，”江述維的聲音喑啞，撫在自己背後的手發抖，“看到了一個，快遞的紙箱。”

“25厘米，正方形的，紙箱。”

“我一開始還以為，那是，姆父為我買的生日禮物。”

傍晚的房間昏暗，才剛7歲的江述維身高不用踮腳便能夠到那個紙箱。

連日以來，姆父記掛著失聯的哥哥，沒能休息好，卻依舊打起精神，要為自己辦個小小的生日：“畢竟是一年才只有一次，是很有意義的日子。”

小孩心性，擔憂和煩惱幾乎不會在腦海裏停留太久，滿心歡喜地準備搶先一步接收姆父為自己特意準備的驚喜，根本沒註意到紙箱底部，沾染著某種液體幹涸後留下的古怪顏色，就著廢棄紙箱難聞的氣味，親手，打開了一個噩夢。

擁抱的力度已經大到幾乎想把他嵌進身體裏的力度，林凇下巴抵在對方的肩上，頭腦內一片空白。

“所，所以，”林凇雙眼失神，“那裏面裝的是……”

握在腰背上的手忽然一緊！將被驚嚇癔住了的林凇猛然從腦海裏構建的場景裏拽了出來，下意識手指蜷縮，死死拽著掌心裏的東西，忽然感覺全身都在發冷。

“嚇到了？”溫熱的氣息掃過冰涼的耳畔，帶回一絲薄薄的暖意，身體卻又很快墜入到暗黑冰冷的深淵裏。

林凇無意識攀附在對方的懷裏，用鼻尖搜尋著懷抱裏能給予他溫暖的地方，身體不受控制地打顫。

“林凇？”

熟悉的聲音喚回了他渙散開的神智，林凇定了定神，將臉整個埋進對方的脖頸，“江述維……”他聲音淒淒，“我想要你的信息素。”

葡萄酒清淺的甜味隨即蕩漾開來，酒意甜潤卻入口冰涼，像是夏日裏剛從天然地窖取出的新酒，夾帶著習習的涼風，讓林凇一哆嗦，轉而擁抱住人低聲喃道：“還有我的。”

真相帶來的沖擊感太強，林凇在巨大的刺激下將往日裏的矜持穩重全部拋之腦後，只用臉頰在對方脖頸處來回蹭，將脖頸後的腺體裸露出來：“幫我，幫我撕開。”

酸澀的果味顫抖著被冰涼的酒意包裹著，幾乎在一瞬間便重新點燃起擁抱的溫度。

他對上那雙擔憂懊悔的紫色雙眸，楞了一瞬，林凇趕忙伸出雙手撫住對方的臉頰，急切地問道：“你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嗯？”

江述維被他忽然驚起的動作嚇得一頓，意識到他在問什麽後徑自斂下眼裏已經泛起的水意，伸手輕輕覆蓋住扶著自己臉頰的手，將冰涼的掌心重新攥回到手裏，放在唇邊親了親。

“謝謝你。”

兩個人就像是在冬天裏的山洞裏窩著相互取暖的小動物，明明取暖的篝火忽明忽暗，但卻都下意識地想要用自己的身軀為對方去擋住漏風的洞口。

明明都不太懂得到底什麽才是喜歡的小孩，卻湊在一起，跌跌撞撞地，用自己的方式去愛對方。

輕吻在手背上留下濡濕的溫度，林凇擡眸與他對視，視線裏隱秘的情愫猶如交錯著的絲線，勾纏在一起的信息素帶著炙熱的溫度不由分說便點起了火。

分不清究竟是誰先給出了默許的信號，又是究竟是誰先靠近的誰。

當雙唇終於相貼時，那聲猶如從靈魂深處發出的喟嘆，就像是即將越界前最後的警示信號，卻接連在腦海裏炸出一片又一片絢爛的煙花。

意志最脆弱時的親吻，卻帶著仿佛能觸及至靈魂深處的力量，一遍又一遍，化開冰封已久的雪，舔舐過心口上猙獰的疤痕。

呼吸間的溫度逐漸升溫，冰涼的掌心摩挲著燎起燙人的溫度。

但是還不夠，遠遠不夠。

身軀還是涼的，心底的深處也還是冷的。

曾感受過春日暖陽帶來一瞬撫慰的靈魂深處，發出無聲的渴求。

江述維將沈淪的意識拔離那溫柔鄉，貼著對方的額頭喘著氣，擡眼看向雙目迷離的人，沒忍住在那殷紅的薄唇上繼續落下細碎溫熱的輕吻，聲音犯規地誘惑著：

“小哥哥，我還想要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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