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林凇早有準備對方會問及此事，但這樣單刀直入的開場白還是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臉上怔楞的表情只維持了短短一瞬，很快又恢覆如初。想著江朝冬的身份，應該早就知道了內幕，便也不再隱瞞，徑直點了點頭。

“是的。”想了想，林凇還是為自己解釋了幾句，“當時事發突然，我們兩個……是商量了之後，才決定暫時瞞下這件事。”

江朝冬看向他的眼神裏充斥著覆雜的情緒。

良久，他對著面前的omega說道：“你知不知道，你這樣的措辭，很難不讓我懷疑，當初拍板決定瞞下此事的人，是你。”

林凇眉頭微微皺著，但不滿的情緒也只短短在眉間停留了一瞬，便又很快散開。他似乎早就猜到談話會變成如今的走向，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後，便抿緊了雙唇，不再說話。

冷淡，卻態度強硬地將拒絕表現在臉上。

江朝冬倒是比上次長進了許多，很快便察覺到了他的情緒，下一句質問都到嘴邊了卻硬生生被他轉了話風：“你知……你們，這樣做很危險。”

林凇還是一言不發低垂著頭，像是在乖乖聽訓的學生，但這並不是江朝冬想要的結果。

強忍著心裏懊惱，江朝冬拉開椅子坐了下來，與林凇平視試圖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

“你們去生物研究所交……換回來時，有沒有，察覺到身體哪裏有出現異樣？”江朝冬有些急切，“任何一點不舒服的感覺都可以，有嘛？”

林凇不明白他如今問這些問題的意義是什麽，只默默地搖了搖頭。

“那，”江朝冬緊皺著的眉頭始終沒有放松，“除了采集生物樣本，你們還提供了什麽其他的東西？有沒有被要求喝什麽藥劑，或者註射什麽藥物？”

林凇還是搖頭。

當初在實驗前兩人都得到了一份說明報告，上面明確寫清楚了實驗過程涉及到的流程，最後一頁的最末處，也標註出了“實驗為初次作用於人體的臨床實驗，尚且不排除有潛在風險，可能危及生命”的警告說明。兩人都清楚，也簽了名。

為什麽現在忽然才開始詢問？是實驗室出了問題嗎？

林凇習慣性低頭沈思，這幅若有所思的模樣放在江朝冬的眼裏，妥妥就是還有隱情。

這下他也顧不得其他的事，將椅子往前拖了拖，懇切地為之前的事道歉：“小凇，我知道你可能對叔叔我有點意見，畢竟在婚前，我塞給你的那張婚後註意事項表，確實很侮辱人。”

江朝冬第一次沒有詢問淩霄的意見做出的莽撞事，險些釀成惡果——那張紙上記滿了“盡量不要惹江述維生氣動怒”“吵架時不管對錯你應該首先服軟”之類的零碎事項，現在想來江朝冬都覺得自己的行為不可思議。

“但，我這樣做確實是有苦衷的。”

“前一陣述維在環洋基地裏信息素暴走的事情，我也聽說了。”江朝冬是在事後才得知的消息，察看基地報修單子，他回看基地裏的監控時都後怕不已，“你也看到了，他失控起來的模樣確實很嚇人，那些事項也是我擔心他會……”

“不嚇人。”

絮絮叨叨的聲音戛然而止，江朝冬一楞：“你說什麽？”

腦海閃現過當日的幾個零散的記憶碎片，林凇看著江朝冬，眼神裏隱隱浮現出些許的不讚同：“他失控時候的樣子，不嚇人，真的。”

只是，會有點疼而已。

但還算在他的忍受範圍裏。

江朝冬腦海裏閃過一絲念頭，卻沒抓住，只是楞了許久，才想起之前被忽然打斷的話題：“他的情況特殊，所以我才必須得和你確認，生物研究所裏實驗操作的所有細節。”

對方的態度嚴肅得有些過頭，林凇本能地察覺到一絲不對勁，有些遲疑地搖了搖頭：“我……不明白你到底想知道什麽？”

江朝冬深吸了一口氣，擡頭，說：“給你們執行實驗的陳博士，前不久忽然失蹤了。”

失蹤？林凇在那一瞬間忽然脊背發涼。

“他的助手是首先察覺到不對勁的人，在報告所裏和警察之後的三天，陳博士被人發現倒在家門口不遠處的巷子裏，全身上下沒有半點傷口，只是意識始終處於昏迷當中。”

“巷口的監控被人做了手腳，對方顯然事先早有預謀。”

“所以我才來問你，當初與他的接觸，有沒有發覺不對勁？”

陳博士，陳博士……林凇反覆回想起與他相處的細節，只覺得他是位對自己追求的理念有些偏執的科學家，但這點小性格放在科研人員身上再正常不過，也不能真算作疑點。

意識到整件事並非自己當初想得那樣簡單，林凇有些慌亂，可事情都過去了那麽久，現在他根本想不起來什麽有價值的信息。

面前人視線給予的壓迫感越來越強，林凇手指反覆蜷縮又張開，瑣碎的細節被反覆放大。

“AO信息素的匹配融合……陳博士懷疑，這是那個生物試劑發揮作用的條件，”他斷斷續續地說著，表情忽然一怔，擡頭看向江朝冬，“原本江述維，是不願意提供生物信息樣本的。”

“是我，勸說他接受的。”

有那麽一瞬間，林凇完全忘記了自己曾與江朝冬之間曾經鬧過的那些不愉快，眼神茫然一片，有種闖了大禍不知該如何收場的慌亂。

“除了這個呢，還有沒有其他的事？”

“博士好像拿走了我們的生物信息樣本，過不久就告訴我們可以過去實驗室了。”林凇表情木然，機械地覆述著那日後來發生的事，“然後我和江述維就換回來了，陳博士好像得出了什麽結論，要寫成報告往上交，但我們誰都沒有問……”

肩膀被一只大手搭上輕輕捏了捏，輕柔的力道讓林凇從繁雜的回憶中掙脫出來，有些迷茫地看著眼前的人。

江朝冬的臉還是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以往這讓人心裏發怵的表情，此時居然給他帶來了一絲安定——最起碼，他沒有暴跳如雷大驚失色，是不是證明，這件事還算可以挽救？

“我大致知道了。”江朝冬點點頭，“沒關系，你們也只是無意被卷進這件事裏來的，只是下次再有這類的事情，不管江述維的態度如何，你多少還是得告知我一聲。”

他頓了頓了，又退了一步：“或者，淩霄比較疼你，你和他說也是一樣的，如果這樣會比較好開口的話。”

林凇頭腦亂成一團，根本沒註意到對方忽然轉圜放軟的語氣，惦念著當初生物信息樣本的事，不放心地又問了一遍：“那個生物信息樣本采集，會，會有什麽風險嗎？”

如果沒有風險，江述維當初必然不會那麽排斥，肯定是有什麽原因……慌亂的思緒裏忽然閃過一道念頭，林凇一楞，轉而有些心焦地傾身上前抓住了江朝冬的袖口。

“這個變故，會影響到他下次的入伍考核嗎？”

茶褐色的瞳孔清澈，江朝冬在那一瞬間居然看到了年少時江述維有些不服輸的影子。

但回憶只讓他輕微恍神了一瞬，他不著痕跡地抽出了自己的胳膊。

“不會影響，但是……”思來想去，江朝冬還是決定如實告知面前的人，“江述維，他這輩子都不可能成為軍隊的正規編制了。”

“為什麽？”猶如晴天一個霹靂，林凇神情幾近失態，“你明明都已經是……”他語氣一頓，想起江述維和他父親之間肉眼可見的冷漠關系，忽然間想明白了其中的關竅，只是仍舊費解。

“他明明，一直都很想成為軍人，你，你為什麽要……”

為什麽要親手折斷自己兒子的翅膀？

你真的，有把他，當做是你的親兒子嗎？

林凇問不出來。

omega憤懣的情緒就像是一株破碎枯萎卻又仍要在冬日裏盛放的玫瑰。江朝冬低頭苦笑了片刻，良久，才重新開口。

“我知道，這麽做很過分，”三言兩語也解釋不了太多，江朝冬甚至不想為自己找太多的借口，“但如果，讓他恨我一個人，能換得他活得更長久一點，那我還是願意的。”

江朝冬的神情流露出淡淡的，言不由衷的苦澀和無奈。

這是林凇再熟悉不過的表情。

他咬著下唇，這種來自至親的傷害被冠以“愛”的名義，猶如一座沈重的大山壓覆過來——林凇無法想象當時江述維在得知這件事時，該會是怎樣的傷心和絕望。

以至於到現在，就算明知道已經被斷了前路，江述維也還是要磕磕碰碰地往前闖。

他吸了吸有些酸澀的鼻子，忽然間想要好好地抱一抱自己的alpha。

林凇擡眼看向似乎還陷在“自我感動”情緒裏的江朝冬，神情極為冷漠：“您若還是這樣，從不將利害關系挑明說清楚，便擅作主張為江述維拍板做決定的話，”

“終有一日，你會完全、徹底地，失去這個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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