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久違地被別人迎頭教訓的感覺讓江朝冬結結實實地楞在了原地，有些錯愕，又有些不可置信。

面前的人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剛剛那番說教的姿態有些不太妥當，茶褐色的眼眸的裏隱隱閃爍著些許不安的情緒，卻依舊頂著壓力，倔強地不肯開口道歉。

江朝冬在那一刻，忽然想起當初，淩霄為了說服他同意這門婚事時說的那些話了。

當時，剛與對方單獨見完面的淩霄，回來後便握著他的手溫言細語地勸說道：“我和你註定不能陪伴小維一輩子。但林凇……他會照顧好他的。”

“說不定，他會比你我都照顧得更好。”

“怎麽，難道那臭小子前二十幾年是自己憑空長這麽大的嗎？”江朝冬還是不服氣，“這半路冒出來的小鬼頭，怎麽就能比我們更好了？”

淩霄想起早晨與那孩子見面時的情景，嘴角忍不住帶上溫柔的笑，被面前的人發現徑直氣得背過了身去，只能笑著湊上前，半倚半靠在那氣鼓鼓的人身上：“他……他能給小維的關心和愛護，是我們這輩子註定都給不了的。”

“一年時間，就試試吧，好嗎？”

我們給不了的關心和愛護。

江朝冬嘴角的笑有些微微發苦，心裏的那些不甘洩了氣般慢慢退散開來，而重新凝聚起一個微茫的希望——或許，林凇他真的，能幫助江述維徹底解開那個心結呢？

承載著過於覆雜情緒的眼神看起來有些晦暗不明，長期處於上位者所帶來的氣勢威懾，讓身處其中的林凇有種芒刺在背如臨大敵的緊張感。

直到，他聽到面前的人輕聲問了他一個問題。

“江述維……他有沒有和你提起過，當年發生的事？”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縷細不可察的試探。

林凇楞了下，隨之明白對方說的是當年引發江述維落下病根的原因。思及自己當初只被含糊告知，與“江述維兄長的犧牲”有關，再無更多訊息，只能沖江朝冬默默地搖了搖頭。

隨之得來的，是他一聲長長的嘆息。

“他既還沒和你說過，我便也不好……擅作主張。”江朝冬原封不動地將話反擊回去，卻不見他流露出半分懊惱，不由得暗自在心裏佩服起他的定性。

藏起心裏的那點讚許，他將雙手背過到身後去，說道：“江述維他這信息素容易失控暴走的毛病，註定了他無法承受半點刺激，尤其是在遇到和當年事情相關的人和事上。”

“阿鴻，也就是他的哥哥，”提起自己一直都引以為傲的大兒子，江朝冬的眉眼不自覺流露出些許溫情，“阿鴻當年在軍隊裏，是整個連隊裏最耀眼的孩子。”

“新兵營裏各項訓練成績第一，實戰上指揮得當破格提拔，優授獎章，”江朝冬沈浸在許久未提的過去裏，難掩驕傲地對著外人炫耀，“甚至，因為我的緣故，他必須要花費比別人更多的氣力，來證明自己的優秀，才足以能在軍中服眾。”

“當年，除了葉家那被稱作‘星際之光’的小子之外，無人能蓋過阿鴻的鋒芒。”

美好的回憶散去，眼底裏的光也一點點黯淡下來，江朝冬回過神，看著林凇的雙眼：“軍營裏，有阿鴻的老師、與他同級的戰友，有曾經仰慕追隨過他足跡的後輩，而這一切被視為榮耀的誇讚，對於述維而言，卻是顆隨時都能被引爆的炸彈。”

“他控制不住的。”江朝冬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搖了搖頭，“在他沒有徹底打開心結之前，作為軍隊的指揮官，作為他的父親，我都不能去賭，也不敢賭。”

“你明白嗎？”

意識到江朝冬態度忽然轉圜的原因，只是想拉攏自己，去充當他的說客而已，林凇的心裏堵得發慌。

捫心自問，他確實找不出可以用來反駁江朝冬做法的理由。但就算是如此，這樣專斷獨行還理所應當高高在上的姿態，仍舊讓林凇心裏不適。

他站起身，沖江朝冬微微鞠躬。

“這些利害關系，你本該自己告訴他的。”

“他不會聽的……”

“那是因為，你從未打算讓他參與決策，哪怕這本就是他自己的人生。”林凇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話。

從剛剛得知陳博士出事時的慌亂中冷靜下來後，林凇察覺到了更多他沒註意到的事情。

江朝冬既然已經知曉了陳博士的事，若是實驗真的有潛在的問題，先前聯系自己時，對方的副官便不會那樣的雲淡風輕。

想到他剛剛告知的事，林凇才總算明白過來：先前那半是威脅半是恐嚇的鋪墊，不過都是因為他和江述維在做出前往生物研究所的決定時，並未提前告知於他而已。

或許他們是該提前說一聲的。

但就算如此，實驗的風險又不會因為多了一個知情的人而減少半分。與其這樣，為什麽還要徒增煩惱？還是——他只是因為覺察到孩子有了脫離自己掌控的傾向，這才著急忙慌地，希望能拉攏自己過去到他的陣營嗎？

哦，現在最起碼在他眼裏，我已經算得上是位值得被拉攏的人了。

林凇面無表情地想著。

一邊操控著孩子的人生，卻又盼著孩子能早日獨當一面，自相矛盾得有些諷刺。

林凇不太願意再與他繼續做什麽無謂的爭辯了，時間就快接近他放學的時候了，江述維還不知道自己被叫來了這裏，怕是會在學校門口等急了。

“如果方便的話，可以請您的那位副官先生，先帶我回去嗎？”

林凇看了眼聯絡器上與江述維的對話界面。窗口上最後一條顯示的信息，還是自己應對方要求按時拍照打卡發的午飯照片。

“我想要回去了。”

車外的景象往後倒退，林凇獨自坐在車的後座。

沒了來時的忐忑不安，他靜靜在心裏想著這幾日發生的事情。

遇到和當年事情相關的人和事，就會失控嗎……林凇低頭註視著聯絡器，往上翻時還能看到好幾條江述維無聊的碎碎念——不是吐槽基地難喝的茶飲，就是在說今天哪個實習生又犯了什麽蠢事。

看起來，一切正常。

他收起聯絡器，閉目沈思。

但就是這一切正常，才最不正常。

下車，平靜地與駕駛座上的王副官道了謝後，林凇走進學校，在中央廣場的花壇處略微坐了坐，便再次若無其事地走出校門。

時間掐得剛好，江述維才將車停穩，甚至還沒來得及與門衛大叔開口寒暄，便興奮地對著他擺著手，招呼他上車。

“你今天動作好快！”江述維樂呵呵地重新綁上安全帶，隨手抓起小抽屜裏沒吃完的果脯塞進林凇的手裏，“先吃點這個墊墊肚子，我們回家吃番茄牛腩！”

被他身上莫名雀躍的語氣感染，林凇緊繃了一天的神經陡然放松下來，笑著應了聲“好”。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下午聽江朝冬說的那些話太過窒息，林凇總忍不住側頭想要去看他。

目光掃過下頜硬朗的線條，慢慢往上描摹出俊朗的臉頰，林凇的視線劃過眼睫，在微微發青的眼下驟然停住。

“怎麽了？一直看我，”江述維察覺到他的視線，卻因為開著車不敢分心看他，只笑著問，“有什麽事想說嗎？”

“沒什麽。”怕現在問會讓他開車分心，林凇慢吞吞地摸出果脯往嘴巴裏塞。

脫水後果糖原有的甜味更加突出，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唇齒間蔓延，厚實的果肉與柔軟的舌尖猶如接吻般，來回糾纏著，直至所有的糖分都被榨取完畢後，才被戀戀不舍地吞進肚裏去。

江述維沒察覺到奇怪，打著方向盤拐進小區大門：“還是擔心我會蓄意報覆岳山嵐？”

“你保證過不會的。”林凇說，“我相信你。”

車子好好地在車庫裏停好，江述維熄了火後扭頭看向林凇，對方好似也知道他還有話要說，眼神靜靜地看向他。

“那你一直看著我做什麽？”灰藍色的眼眸夾帶著不懷好意的促狹笑意，“是想……”

那張俊俏的臉忽然放大，沒等林凇反應過來嘴唇上便被輕柔地一觸。

“嗯，果脯甜甜的。”江述維抿了抿唇，雙眸亮晶晶的，“還想再親一下？”

明明是疑問句，但他卻壓根就沒給林凇回答的時間，雙唇立馬便又覆上來反覆輕碾著。

蜻蜓點水，咫尺之間，氣息卻暧昧不已。

林凇才被松開，眨巴著眼睛剛想要控訴他，對方卻再次湊上前，親昵地捏著他的下巴，笑得像只得逞了的癩皮狗：“沒關系，想要親直說就好了嘛。”

強，強詞奪理！

林凇又羞又惱地下了車，打定了主意：才不要去主動問他是不是最近睡得不安穩呢！明明都還這麽有精神能開玩笑！

想得挺有骨氣，但事實證明，林凇遠遠高估了自己的氣性。

互相道過晚安，江述維回到房間，才關上門，臉上便再也不見方才溫和的笑意。

獨自在床邊坐了許久，江述維又困又乏卻又不敢合眼，直楞楞地睜著試圖與困意抗衡。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一串輕輕的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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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撿到了一只不敢睡覺還瞞著人的小狗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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