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星際大學的門口。

此時並非是學期初末，又加之天色陰沈得像是馬上要下一場暴雨，來往的學生老師大多行色匆匆，偶爾出現的幾輛車不是短暫停靠來去匆匆，便也是安靜低調地駛進校門閘口。

偏有一輛黑色越野吉普與眾不同，頗為霸道地停在校門正中央空著的車位上，引得來往師生路過時紛紛側目。

越野車本就為了能順利跋山涉水，底盤設計得極高，輪胎的紋路深厚覆雜，像是茂密叢林裏虬枝盤曲的樹根，粗獷而豪邁。黑色的車身在陽光下反射出幾個光圈，碩大的車燈下，兩側應急燈規律的雙閃映著兩側車身暗紋若隱若現，伴隨著引擎有節奏的低沈轟鳴聲，整輛車就像是頭蟄伏潛行蓄勢待發的野獸，就算是對車一無所知的人，都會忍不住多瞥上幾眼。

而這野獸也大喇喇地趴伏在大門口，理所當然地享受著往來人群羨艷的註視禮。

乳臭未幹的alpha學生們眼底裏的羨慕毫不遮掩，被這樣眾星拱月的崇拜眼神圍繞著，讓此時正端坐在駕駛座上的江述維心情極好，連帶對某人遲到行徑的不滿也消解了幾分。

單手無聊地點著方向盤，江述維看了眼時間，正要擡手去摸聯絡器看看有沒有對方的消息時，車窗玻璃忽然被人輕輕敲了敲。

他側頭看了眼來人，心裏嘀咕著“這大學城的保安怎麽看上去這麽年輕”，堪堪降下一半的車窗沖他道：“等人，一會就走了。”

正柔弱地倚靠在後視鏡旁，凹了個標準搭訕姿勢的omega臉上笑容凝固了一瞬，甜美的音調一時間變得有些尷尬：“啊，帥哥……原來是有約了啊？”

江述維睨了他一眼，後知後覺意識到來人的意圖，沒有再應聲。omega見面前的人並未表露出明顯的不滿，賊心不死再次試探道：“帥哥，是在等你的對象嗎？”

“不是。”想都沒想，江述維否認得極快，可話說出口的一瞬間，心裏忽然閃過對方始終冷淡如一的身影，微妙地又別扭起來：確實是啊，馬上就要離婚了，怎麽還能算是對象呢？頂多……頂多能算是前夫？

那omega聽到答案時先是一怔，鬼精如他當即便看出了端倪，眼波流轉間閃過一絲興奮，很快就動起了其他的心思。

“不是對象啊？”omega頗為主動地將雙臂搭放在車窗邊，臉上的笑容明媚而張揚：“那，要不要考慮考慮我呀？”

尾音微微上揚，這樣最能顯得語氣靈動俏皮，但目光卻不能直視對方，要擺出一副緊張不安的羞澀模樣。omega身經百戰，知道這樣言行不一的羞澀反應更為真實，也最能取悅alpha的虛榮心，就算被當場拒絕，他也能用“只是玩笑”來給自己圓個場。

這樣一套流程走下來，最不濟的時候也能留下個對方的聯系方式——但這樣就足夠了。想罷，他偷偷擡眼看向alpha，心裏暗道：這樣外貌達標又有錢的alpha，值得自己來日方長。

想到這，omega難掩心底激動，臉頰兩旁的紅暈又深了幾分，生怕再瞧下去會被人看出自己眼神裏的勢在必得，只能壓低了頭作嬌羞狀。

絲毫沒察覺到對方的一番良苦用心，江述維才在心裏琢磨著以後與那人的稱謂，等回神後見他還趴在自己的車窗前，眉頭一皺正要開口說話，忽然聞到了一絲不尋常的香氣——他猛地一吸鼻子，夾雜著一股甜味的茉莉花香，裹挾著若有若無的熱氣一股腦湧進鼻腔。

江述維隨即意識到了什麽，臉色立時難看起來，毫不遮掩自己的嫌棄：“你不知道你味兒都飄出來了嗎？”

因為忽然被導師喊住耽誤了一些時間，等林凇從實驗室出來時已經比約定的時間遲了許多。

他低頭看了眼沒有動靜的聯絡器，對江述維今天突如其來的耐心感到有些意外。

或許是因為心願即將達成，心情不錯吧？

他合上聯絡器，不再胡思亂想，匆匆往外趕去。

結果才出校門，他一擡眼就看見那輛大喇喇停在門口正中央，已然成為四周人視線焦點的黑色越野車——這一如既往地高調張揚的行事風格，想也知道那會是誰的傑作，當即便氣得轉身想走。

擋在門邊的omgea本覺得這次搭訕十拿九穩，被對方這樣直白地點出目的，兩側的紅暈當即因為羞窘顯得更加真實了些，尷尬得無以覆加，卻也對面前不知好歹的alpha生出了幾分惱怒。

還想要開口為自己的行為辯解，alpha卻忽然像是看到了誰，手從車窗內探出，毫不在意地將擋在窗邊的他推到一旁，沖著遠處的人招手示意。

那omega氣急敗壞，回頭就要去看來人是誰，卻在看到林凇沈靜漠然的身影時一臉震驚：居然是他？！

在機甲研究院那個alpha紮堆的鬼地方有個實力毫不遜色與其他人的omega，這點只要是留心關註過校園八卦的人大都知道。只是聽說那omega學長行事向來低調，除了泡在實驗室裏根本不參加其他校園活動，過得比同院那些和尚alpha們還要清心寡欲，沒成想居然有個這樣的alpha朋友？？？

江述維見那人遠遠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思考著什麽，嘟囔了句“這近視眼”，然後一掌摁響了喇叭。

急促刺耳的喇叭聲驚起，眾人紛紛回首去找那聲音源頭。

林凇不認識那站在車窗邊的omega，見他摁喇叭就更不想過去了，甚至皺著眉微微往後退了幾步。結果才挪了半步，遠處的車載喇叭便再次發出了幾聲如催命符般的刺耳高音，像是某人給他的最後通牒。

林凇絲毫不懷疑，如果這個時候他敢扭頭就走的話，江述維絕對會下車，用他那方圓一百米都能聽得一清二楚的大嗓門喊出自己的名字。

他如果還想在學校裏低調度日，就丟不起這個人。

想到這，林凇的嘴巴幾乎抿成了一條線，卻也沒有辦法，只能低下頭，頂著周圍人們好奇探究的視線，快步朝著那越野車的方向走去。

迎面撞上那陌生的omega，對方看著自己的眼神裏難掩震驚，顯然是聽說過自己的人。林凇不敢去想往後學校裏又會多出怎樣的傳聞，繞過對方，打開了副駕駛座，重重地甩上了車門。

“輕點！”江述維下意識開口斥道。那人動作一僵，卻也沒出聲反駁，那張以往冷冷淡淡的臉上多了幾分惱意。

江述維當然能看得出來對方此時的心情並不美妙，也猜到了原因。

他承認，自己剛剛那樣做確實是存了給林凇添堵的心思，但本來他也就不是什麽會體諒他人的君子，要他因為別人的眼色而改變自己的做事風格？那不能夠！

林凇不想和他多浪費口舌，隨手將文件放進副駕前的抽屜裏，閉上眼睛一言不發地等著對方開車。

可過了許久，卻遲遲沒有動靜。

林凇終於忍不住轉頭看向他，江述維臉上帶著如願以償的笑意，可眼底裏看向自己的目光，滿滿的全是好奇的打量和探究，心底沒緣由地湧起一絲厭倦，冷言問道：“怎麽了？”

“沒怎麽，”端著打量了許久，江述維對他的冷淡回應也不意外。或許是眼見著梗在心頭的一樁麻煩事就要了結，他也比平時多出了幾分與他交談的閑情逸致，道：“你這輩子，就沒有遇到過什麽能讓你變了臉色的事嗎？”

林凇聽出了他話裏對自己古井無波的揶揄，只靜靜地擡眼看著他，沒有說話。

一雙眼睛裏的情緒沈靜得宛如深井之水，被這樣看著，江述維尷尬起來，瞬間就淡了繼續和他玩笑的心思。

“算了，就當我沒問過吧。”他拉起手剎，低聲嘟囔，“早知道你這人無趣了，還開什麽玩笑，真沒勁……”

天邊的陰雲厚重，沒過多久，豆大的雨點便悉數落下，如彈珠般在擋風玻璃上砸出清脆的聲響。

見雨勢漸大，江述維慢下了車速，打開雨刮器後順勢看了眼自上車後便緘默不語的人，不由得開口喊了聲：“餵，”

林凇側頭看來，仍是一副沒什麽反應的樣子，江述維頓了頓，“今天之後，你就自由了，就不能高興點嗎？”

頓了良久，江述維才聽到對方不緩不急的聲音：“這又不是什麽好事。”

“你當初不是嫌結婚耽誤了學業嗎？”江述維依稀記得，就連兩人當初領證那天，林凇也是從實驗室趕過來的，見到他時臉上也沒什麽笑，神情冷淡得像是來離婚的。

“說不上耽誤，”垂下眼簾遮掩住了眼底些許的情緒波動，林凇淡淡道，“本來就不是你情我願的事。”

他的反應還是很平淡，似乎離婚與否於他來說都是件無關緊要的事。

一如當初，他們結婚時的態度一樣。

才起的興致頓時索然無味，江述維心底頓時不爽。

前頭的車隊仍沒有要往前移動的跡象，江述維擡頭看了眼毫無放晴預兆的天，手指煩躁地在方向盤上來回敲打著，片刻後還是沒忍住出聲刺了他一句：“說實話，你真的很無聊。”

氣氛再次沈寂了片刻，林凇略顯清冷的聲音在車內緩緩響起：

“讓你忍了一年，真是對不住。”

嘴比口快應了句“可不是”，江述維才意識到林凇話裏有話的嘲諷，感覺自己落了下風，他冷笑了一聲：“要不是我姆父喜歡你，半年前我就想離了……”哪還會拖到一年整？

殺手鐧一出，對方果然噤了聲。

但這樣的得意情緒沒維持多久很快就散了，江述維不耐煩地抓了抓自己的頭發。這個紅燈的時間太長了，又加上雨天路滑車速不快，慢騰騰地往前挪了許久都沒看到盡頭。

他不由得又側頭看了身邊的人一眼：襯衫平整，衣領幹凈，明明還不到三十歲，就已經有了老學究古板固執的風範，好像世間所有的事都沒辦法激起他的興趣，活得孤高又寂寥。

明眼人一看都知道兩人的性子不符，也不知道姆父到底為什麽那麽執著，硬要讓我和他湊在一起過日子。

“也不知道姆父到底喜歡你哪裏，非逼著我倆結婚……”

不知不覺把心裏話說出口，江述維楞了下便側頭偷看林凇的反應，卻見對方將頭偏了過去看著窗外，語氣依舊淡淡：“你問錯人了，我不知道。”

江述維看著他後腦勺，大腦靈光一閃，隱約察覺他似乎沒有說實話。正想趁機刨根問底時，前頭停滯已久的車列終於有了前進的跡象，江述維只得暫時將註意力重新集中在前方的路況上，不再去看身旁的人。

但沒安分一會，便又忍不住開口搭話：

“話說，你想好回去後，怎麽和你爸媽說我們離婚……”

“沒有。”

覺得自己的回答略顯敷衍，林凇頓了頓又補了句解釋：“等他們察覺到的時候，再解釋吧。”

江述維用餘光瞄他的臉色：“你爸爸……不會生氣？”聽說有些商人思想古板，要是聽說家裏多了個離了婚的omega，沒準會覺得丟人而為難他呢？

林凇有些意外，卻也並不覺得江述維這是良心發現在關心他：“沒關系，他應該不會在意的。”

車內的氣氛再次安靜下來，林凇看了眼手表上的時間：民政局上班了，最多再過1個小時，他和身邊的人就再無瓜葛了。

說來諷刺，兩人今天說的話，比領證後這一年裏的次數還要多。

林凇聽著雨花落在擋風玻璃上的聲音，想起了這樁沒頭沒尾的婚姻始末，心情有些覆雜。

當初因為兩人對這婚事都不怎麽重視，以至於沒能舉辦什麽像樣的儀式對外界宣告。時至今日兩人結婚一年，身邊認識的人就算知道他們已經成家，卻也從沒見過他們各自的伴侶。

如今就要分開了，也恰好省下了他們四處解釋的功夫。

前方路口的指示燈變紅，雙向六車道的大路口來往車輛極多，透過雨幕依稀能瞧見停在對向路口處一輛大車影影綽綽的古怪車型。

江述維將車穩穩停在斑馬線後，側頭去看坐在副駕上兩眼微垂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的林凇。

不得不說，林凇的樣貌算不上難看，只是大多數時候他周身那冷淡漠然的氣場，總讓人由不得敬而遠之。畢竟不是人人都有腆著臉去感化冰塊的覺悟，而沒有利益關系的人際交往裏，哪有誰會費心去討好誰？

他這樣的性子，在學校裏，能有玩得好的同學朋友嗎？

一想到別人都成群結隊有說有笑，就林凇獨來獨往形單影只，江述維不由得心生憐憫：“如果以後，有人拿離婚這件事來說你，你就盡管把原因推到我身上來好了，反正我是alpha，不會有什麽影響。”

林凇擡眼瞅他，沒明白江述維神奇的腦回路：“不就是你執意要離婚的嗎？”現在又在這裏裝什麽慷慨姿態大言不慚？

江述維一窒，虎目一瞪不禁提高了聲音：“那當初結婚也不是我自願的啊！”

林凇有些無語，不想再和幼稚的alpha爭辯，索性閉眼小憩，一副拒絕交流的做派。

江述維心裏因腦補而生的同情早就沒了，還想要再說些什麽給自己找補，後頭便傳來了車主催促的喇叭聲。

擡眼一看變成綠色的指示燈，江述維罵罵咧咧地擡起手剎起步向前。

林凇閉目不言，壓下心裏醞釀著許久的情緒，慢慢接受自己的婚姻即將走向終點的事實。

身子往右傾，感受到車正在緩慢左拐，忽然車身猛地一頓！刺耳的喇叭聲猛然在右側響起！

“嗶——！”

“我靠！——”

林凇沒來得及睜眼便感覺到吉普車忽然猛地後退！後方的車輛反應不及被迎頭撞上，林凇克制不住往前傾覆又被安全帶大力甩回座位！

可車還在拼命後退！

林凇只覺得整輛車似乎在原地順時針甩了一圈，輪胎強行轉向在地面發出刺耳尖銳的摩擦聲，耳鳴聲還未完全消散，安全帶綁縛的地方被勒得生疼。

他甚至還沒從剛剛的慣性裏緩過神，左側強烈撞擊的沖力便徑直讓他兩眼一黑——！！

然後便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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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珍惜現在還維持著酷哥形象的江述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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