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與世沈浮(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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寢殿內的二人睡至晡時。

廚房的仆俾們早已摩拳擦掌嚴陣以待,終於等到上頭下來命令,登時廚房熱火朝天。

啊蕪頭埋在軟枕下起不來。

“周衛序,你能不能將昨日氣吞山河的豪言壯語再講一遍?”她疑惑道,“昨日在浴桶裏咱倆說得慷慨激昂,此刻再想想,怎麽覺著有些可笑呢。”

什麽天下明主,什麽輔佐君王,好似這天下已經是他們倆說了算,那周衛烜只是身患癔癥,並非癡傻小兒,怎會如他們想的這般簡單,二人的對話如同未經過神思潤色的小兒爭辯。

啊蕪也不是沒見識過周衛烜的謀略,尤其是看完軍報之後。

“不是昨日,是今早了。”周衛序雙臂抱在腦後靠著軟枕緩慢道,“今早被你晃得頭昬眼暈心蕩漾,講了什麽話我不記得了。”

“誒,你這人……”啊蕪爬坐起來想扔掉軟枕,轉念一想悶在周衛序臉上,“從何時開始都不講正經話了。”

周衛序撥掉軟枕攬啊蕪入懷。

“跟你學的。”

啊蕪枕在周衛序的胸膛,問:“你與你皇兄到底有何心結?”

周衛序皺眉。

“那時從綸涸獨自回京師,直奔晉王府,他該知我意,可他……”卻想殺了他,周衛序頓住,只說,“我不知道。”

周衛序陷入困頓。

啊蕪突然想起什麽,起身:“昨日我衣袍裏還有東西呢,快讓人拿給我。”

周衛序喚人將托盤呈來,啊蕪伸手拿了書信,抽出來遞給周衛序:“皇帝讓俞遷交給我的,我看不懂。”

周衛序接過,上面只有兩個字,下筆甚重,提筆卻異常匆促。

“他們。”

周衛序念出二字。

啊蕪一哂:“你若看的懂,趕緊給我解惑,我快愁死了。皇帝老說有些事要自個兒悟,就我這腦袋,悟不出來。他什麽們……有嘴不說話,喜歡猜謎。”

周衛序定睛瞧啊蕪,問:“你餓不餓?”

“餓。”

**

二人沒出寢殿,用完膳食,神醫配的藥也正好到府,啊蕪歪癱在榻上一動不動。

“來,為夫給你上藥。”周衛序隔著空比劃起擦藥的手法,絞著眉叨咕,“好像是這樣來著。”

啊蕪半瞇著眼:“周衛序,我的疤有這般大?需要雙手?”

“喚夫君。”周衛序抱啊蕪去床上,順勢放下帷帳,“不大,若不合適,手法可用在別處。”極其固執地看了啊蕪一眼,“你老誇我摸的也不錯,是時候將手法再精煉一些了。”

啊蕪雙臂交疊擋住顏面咯咯笑。

擦藥時周衛序很認真,沒有任何手法,只是一圈一圈仔細地揉著,望著一直撫不平的疤痕出神。

光陰在無聲無息流淌,啊蕪陷在軟軟的被褥裏闔上雙眸,這一四方床榻便可容下二人,天地廣袤卻無她容身之所。

突然她說:“周衛序,我冷。”

周衛序手指一頓,收手,抱起啊蕪納她入懷。

啊蕪說:“六日後要過年了,守完歲我便走。”

“好。”周衛序應下,“守完歲剛好給你過生辰,一起過,熱鬧。”

“嗯,熱鬧。”

啊蕪紅了眼角,熱淚翻湧,迫開身,去吻住周衛序。細密的吻從周衛序臉上碾過,猶如雨點,猶如冰淩,但一落下便被他的滾湯融開,化作春水延綿而下。

喘息更疊,毫無節律。

周衛序在喘息間說了無數遍丁芷錄想聽的話。

……

啊蕪睡得深沈,周衛序翻身坐起給她掩好被,看著她。她睡著的時候很安靜,不像醒著的時候總扒拉他。

醒著睡著怎麽看都好看。

周衛序輕輕下床榻,穿好衣袍立了一會兒,又回身看了啊蕪一會兒,擡步出寢殿。

**

二人作息紊亂到令人發指,吃睡到子時同時醒來。

周衛序拉起啊蕪穿戴齊整,想翻、墻出王府,人還蹲在墻頭便被府兵撞了正著。府兵如臨大敵,忙喊人團團將墻頭圍住,雲巖、閻科現了身,裝作不知,吩咐人將火炬再照亮一些。

閻科領頭跪伏於地,驚呼:“殿下贖罪。”

府兵驚慌失措齊刷刷跪伏在地跟著呼:“殿下贖罪!”

周衛序站在墻頭居高臨下一言不發,啊蕪躲在他身後笑到發顫。

“周衛序,你倒是發話啊,這墻頭的風很冷的。”

周衛序輕咳兩聲,道:“你們恪盡職守,當賞。起來吧。”

閻科正色地對一眾府兵道:“今日殿下巡查綱紀,你們做的不錯,明日去領賞。”

“備馬。”周衛序一聲嚴呵,雲巖忙去備馬。

二人輕松躍下墻頭。

“帶你去望舒居。”周衛序說。

雲巖和閻科二人牽來馬,四人縱馬狂奔。

雲巖還真是兩頭忙,顏雀身懷有孕,三日前落了紅,大夫囑咐不可下地需臥床歇息,雲巖卻沒陪在身側,也沒告知周衛序。

顏雀當然知曉自己嫁的是什麽人,兇了委屈模樣的雲巖一通,讓他好好當差,哪有那麽多膩膩歪歪,若孩子留不住,便是母子情分尚淺。

聞言,雲巖越發的心疼顏雀,誓要竭力當差。

在望舒居,啊蕪第一次見到劍青和那幫死士,肉眼真瞧不出和尋常人有何差別,不同身形不同年紀不同顏面,其中還有七十多名女人。他們平日照管望舒居,褪下仆俾的衣裳便是死士。

“劍青。”

“小的在。”劍青上前拱手行禮。

周衛序掃視這一眾死士,命下:“從今日起,你們便有兩位主人,本王身側的是王妃,見王妃既是見本王,王妃之命便是本王之命,可聽清楚了?”

“小的誓死效忠朔王殿下和王妃!”劍青起頭,一眾死士齊附和,“小的誓死效忠朔王殿下和王妃!”

啊蕪心中頓時萬馬奔騰,覺得自己踏入了武林門派,看了身側的周衛序一眼,手掌作勢一揮提聲命道:“你們退下。”

“是。”

“是。”

……

眾人立時齊齊退去,等人全部隱去,啊蕪才笑了出來:“周衛序,你這架勢幹脆建個門派,闖蕩江湖算了。”

“也不是不行。”周衛序若有所思,“你給起個名。”

啊蕪晃到周衛序身前,仰臉歪頭問:“阿寶派?”

擁有一支流寇草莽的“阿寶派”聽起來也不錯。

“好。”周衛序笑了笑,拉起啊蕪往望月臺去,一彎殘月晦暗不明,二人立在高臺之上也不知在瞧什麽。

周衛序解開氅衣,從身後抱住啊蕪,將二人罩了個結結實實。

“丁芷錄。”周衛序輕柔的聲音透進啊蕪的耳內,“我問你,你為何不願喚我夫君?”

“夫君,哪有直喚你名字神氣。”啊蕪突然想起什麽,“誒,你可有表字?”

周衛序說:“沒有。”

“也是,表字哪有王字敬重,取了也用不著。”

“我少時無同僚,連個伴讀都沒有,若有,興許會取上一個。先生教詩書,皇兄教習武,來去總是獨自一人。”

“宮裏那麽多皇子,怎會如此孤寂,跟我一樣。”

“不知,六歲前,母後請最好的先生單獨教養,禁止我與旁的皇子親近,而皇兄呢,除去習武時與他一起,餘下的時候是見不著的,他忙的很。”周衛序握緊啊蕪的手,“沒成想,你小時候也孤寂,剛好我們湊一對。”

默了一瞬,啊蕪問:“待到你能起兵時,你有幾成勝算?”

這樣的問題不好回,周衛序還是認真的想了想:“丁芷錄,這是個變數,倘若能起兵,那也是許久後的事。”他又認真地沈思了一會兒,“丁芷錄,去做你心中想做的事,我在這裏等你,或跟你一道回京師。”

“等我。”啊蕪說,“無詔回京師終究是大罪,別再刺激你的皇兄。”

“好。”

這樣是最好的結果,似乎是啊蕪三言兩語將周衛序說通的,無十分把握的事,不要去做,以一人的尊嚴換取臯國局勢安穩,很好。

啊蕪好像是這般給自己解釋的。

所有的路未走到最後,誰也不知最後的結局。

“回去時,我讓劍青跟你一道,他對路況熟悉。”

“不用。”啊蕪直接回絕,“我一人來去自由。”

“好。”

周衛序應得如此幹脆,啊蕪不由“嘖”了一聲,皺眉:“周衛序,人真的好生奇怪,方才你若執意讓劍青作陪,我便會惱你,你應得如此之快我又開始吃味兒,覺得你不在乎我,是不是很奇怪?”

“你剖析的如此透徹,我也不好答話啊,答與不答都是錯。”周衛序突然貼著啊蕪的耳後賊賊低語,“不如我們床榻見,床榻鑒?”

“好。”啊蕪轉過身抱住周衛序,“我變卦了,我想及早走。你所相認的義妹,指不定還要去宮裏赴宴,免節外生枝,悄悄溜回去。”

顱頂濃烈的氣息在盤旋,啊蕪抱人的手臂不由再緊了緊。

一切似乎那麽的順利,二人心照不宣地向皇帝服軟,甚至可以說是真正的跪地求饒。

啊蕪又說:“我的母親還活著,我已懇求皇帝救我母親出澤國。”

周衛序一怔,接著幹笑兩聲:“今夜你擁有了一批死士,他們去澤國救丈母,應當不難。”

“嗯,我也是這麽想的。”啊蕪說,“之前與皇帝說此事,不過是讓他放松警惕,好讓我逃來見你,我母親可比我厲害多了,他日招安澤國,我母親比我重要。”

周衛序籲氣。

“丁芷錄。你的腳伐太快,我有些跟不上你。”

啊蕪笑:“那是你這師傅教的好。”

“何時走?”

“明日午時吧。”

“算你有良心。”周衛序抱起啊蕪跨坐在他腰上,“還知道留些時間給我。”

啊蕪摟緊周衛序,二人下高臺。

望舒居忙碌起來,操辦起生辰宴。

二人腦中的明日並不相同,啊蕪所指是天明的這一日,周衛序強指第二日,兩者差著一整日。

這一局,啊蕪輸,輸得心服口服,輸得幾乎沒離開過床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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