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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順應天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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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腌魚鋪,啊蕪下來馬車,擡頭便先將鋪面打量一番。

鋪子已經擴充至兩間,餘鹹不知何時已將旁邊挨著的那間也並做腌魚鋪,只是“餘氏腌魚”的老舊匾額,還堪堪地懸在從前右側鋪子的門梁上。

鋪間來往的人不算多,剛剛好,客人似乎比從前的要有頭臉一些。

邁進鋪子,啊蕪清楚地瞧見餘鹹立在櫃前,同客人仔細地對著單子上的事項。

餘鹹一擡頭,啊蕪的人形漸漸在他眼中清晰,他一楞,一乍,才對啊蕪笑了起來,並沒有叫啊蕪名字。

只是尊敬地對她說:“您先坐,我一會兒就好。”說完繼續與櫃前的客人攀談,他此時也不知該如何稱呼啊蕪。

那種恭敬疏離落進啊蕪耳中,不大歡喜。

才大半年,餘鹹變化有點大,青灰布長袍,束起的烏發一絲不茍地縛著櫻草色錦帶。

與人交談的一舉一動恰到好處,無少年人的輕躁,人沈穩了也好像世故了。

啊蕪靜靜地等他交代完,送客出門。

對他晃了晃手中的桂花糖,笑著問:“福安呢?”

見啊蕪的語氣跟從前一樣,餘鹹這才顯得局促起來。

“在後院浣洗衣服呢。”他想像從前一樣饒頭,可攥了攥手忍下落在身側,“我帶您去見她。”

啊蕪不動,對餘鹹說:“你先把你的敬稱改了,我再去。”

餘鹹還在思量著如何稱呼,啊蕪替他說了:“啊蕪姑娘,跟從前一樣。”

“啊蕪姑娘。”

餘鹹生硬地叫了一聲,好歹也算叫了。

如今啊蕪的大名在這靖安城異常響亮,朔王的義妹,餘鹹心生敬畏也有懼怕。在啊蕪不在的這些日子,又發生了許多的事情,他不知道該不該說。

跨進後院之前還相問了餘爺爺,餘鹹說爺爺安好。

啊蕪看見福安恬靜地在井邊搓著衣裳,神色輕快又沈著,感覺這種輕快又沈著在福安臉上既矛盾又協調,她似乎長大些。

“福安。”啊蕪輕聲喚她。

福安循聲望來,楞了好久,最後才脫口而出:“姐姐?!”

丟下手中的衣物急忙起身沖著啊蕪跑來。

兩大包桂花糖徑直撞進福安懷中,福安高興道:“姐姐好久沒來看福安了!”

是啊,確實好久了。

“是啊,姐姐也覺得好久沒來看福安了。”啊蕪笑起來,“所以今日就買好桂花糖來看福安啦。”

福安將兩包桂花糖拿穩,兩眼放光,擡頭看了啊蕪一眼。

“姐姐黑了。”

啊蕪笑笑。

是呢黑了,她被三流地的風吹黑了,她黑了之後不太容易養白,不像周衛序,不消幾日便能白回去。

這時啊蕪又想起了周衛序,不知他在府裏可會想她。

會的,他如今將自己困在府邸,他想她比自己想他要多的多。

啊蕪問:“萬順呢?”

“萬順同夥計一道出去采買了。”餘鹹回道。

啊蕪了然地哦了一聲。

似乎這次大家見面都變安靜了,一時不知該如何敘話。

啊蕪讓秦嬤嬤將捎帶來的吃食均分給福安和夥計們,這不知算不算的上她這個掛名掌櫃對夥計的犒勞。

並讓秦嬤嬤跟福安一同去分。

餘鹹請啊蕪去到正堂,說正事。

“啊蕪姑娘。”餘鹹搓了搓手生疏地叫啊蕪名字,“腌魚鋪你的那份銀子我給你按月存錢衙子了,不知你何時要用,所以存的是活期,子錢不多,好在能靈活取用。”

啊蕪想起自己存放在北樓庫窖裏的賞銀和值錢物件,不免讚嘆餘鹹的心細。

她問:“有多少?”

餘鹹忙起身:“有錢契,我還記了總賬,我這就取來給你看。”

餘鹹拿來賬本遞給啊蕪,啊蕪一瞧立時水眸越發的水了,驚道:“這麽多!”還不忘誇上一句:“餘鹹,你真是個商才。”

餘鹹不太好意思接應,只能如實道:“我也不太懂,剛上手時手忙腳亂,好在朔王府遣了位先生來教我如何為商,最近順起手來,幸有京中貴人庇佑,才將鋪子做大起來。”

啊蕪對此不置可否。

乍在腌魚鋪子聽到朔王二字,啊蕪有些晃神,剛從血雨腥風的奪權鬥爭中逃出來,瞬間墮入人間煙火中,像在做夢。

“可還有送到宮裏?”啊蕪問。

“有的。”

啊蕪微微點了點頭。

餘鹹又說:“鋪面不體面,宮中送的少。”

這倒是說在重點上了,京師繁華之地,搏名爭利,都是為了體面,錢財有時候也是為了打點體面。

皇家天顏,要頂天的體面相配才行。

“那你是如何將腌魚鋪做的如此掙錢的?”啊蕪挺好奇。

餘鹹笑笑道:“先生說,腌魚鋪的生意,像條魚。掐頭去尾中間段最肥。”

原來如此。

餘鹹簡短的話啊蕪居然聽懂了,有舍有得,不能全部都想要。

餘鹹的腌魚有股蜜香,這種香不是用嗅覺,是用味覺,讓人嘗過之後不忘其滋味,時時惦念。既然宮裏已經擡過名氣,腌魚味美,往後勿需那頂天的體面來支撐場面。

周衛序,總是讓人不合時宜地想哭。

從前以為用那瓷罐再加宮裏名氣便能名滿靖安城,想用一間陋鋪來討要潑天的富貴。

到底是狂妄了。

他和她唯一相通的是看重餘鹹這個人。

他遣先生授餘鹹為商之道,這她並不知道。

啊蕪合起賬簿,拿過錢契。

她想要取五百兩銀子,去梅莊送去給萬直一家。

“餘鹹,你今日可有空同我一道回莊看爺爺?”啊蕪將錢契交在秦嬤嬤手中問餘鹹,“還有我想去祈安壽先生那,為鋪子討塊匾額,你覺得如何?”

餘鹹很糾結,他今日得空,也想回去看爺爺,只是他不想回莊,應該說他不想看見萬直,或許萬直不在莊上,或許在,他如今不想沾染與萬直有關的一星半點。

“怎麽?”啊蕪很不解,從前餘鹹說話很明朗,能或不能他都會明說,不會如此欲言又止。

餘鹹不知挑哪件開說,都是讓人傷心的事,梗在咽喉下不去上不來。

啊蕪起了身,正色問道:“是出什麽事了嗎?”

餘爺爺安好,還有什麽事能讓餘鹹這樣苦惱?

“是,”餘鹹咬了咬牙,“是萬直,他不幹正事……”餘下的他不知該如何出口。

啊蕪隨之一驚。

她讓餘爺爺交給萬直的錢囊裏頭是授課銀錢,托祈安壽先生教萬直識字讀章,人要多識幾個字,明為人處世之理,便不會在這世上稀裏糊塗,萬直脾性執拗,祈安壽先生心懷蒼生,啊蕪想先生點化開解萬直,讓萬直活的順遂平和。

餘鹹說萬直不幹正事,那他便是幹了歹事。

她突然覺得自己是萬直做歹事的幫兇,或許她不應該讓萬直去識字讀章。

啊蕪呼了一口氣,使語氣盡量平和。

“餘鹹,你慢慢說與我聽。”

啊蕪在正堂偏案上看到一冊《小戴禮記》,看得出翻得有些頻繁,以至於冊角有些磨損。書冊金貴,餘鹹自感求識,她敬佩。

餘鹹一手握拳,一手在拳背反覆地搓著。

終於他慢道:“今年三月萬直來城中尋你,問我可知你在哪,我知曉你暫不想讓他知道你身在何處,便沒告訴他。後來你隨朔王去往跶撻和談的消息在鄉間廣傳,他便猜隨朔王去跶撻和談的是你。他又進城,問我借錢,起先我還能借他,後因他借的數額越來越大,我便不想再借。他對我破口大罵,說他是你的救命恩人,等你一回,便會將銀錢加倍還我。”

“我無法,告誡自己再借他最後一次。沒成想,他還是如期來借,我險些與他翻臉。”餘鹹自嘲,“從未想過我和他能走到如此地步,打小的交情竟斷送的銀錢之上。”

“可知他為何借錢?”

餘鹹平淡吐出:“賭坊、妓館。”四字,似乎已對萬直的此種行為習以為常。

聞言啊蕪倒吸冷氣。

餘鹹不自然地笑了一聲,好像是在告誡自己看開一些,接著道:“我曾回莊上去祈安壽先生的樂學居相問萬直一事,起先先生並不想作答,見我跪地誠摯苦求,先生便勸告我,說萬直此人並非善類,讓我今後定要遠離。”

啊蕪背冒冷汗,心懷蒼生的祈安壽先生竟也有厭棄的人。

“祈安壽先生說萬直無心學識,先生也只教他識字,講為人之道。”餘鹹突然問,“啊蕪姑娘,你可知他為何離開樂學居?”

沒等啊蕪思索,餘鹹便道:“萬直企圖輕薄祈襄姑娘,最終被趕出了樂學居。”

啊蕪腦袋“轟”地一聲炸開。

從前看的奇聞異錄裏,牛鬼蛇神的模糊影像漸漸有了醜陋清晰輪廓,它們與萬直重疊。她從來沒有將這些醜陋影像用在某個人身上,即便是逃亡臯國,即便是在三流地,那些取她性命的人都不曾如此醜陋。

當醜陋有了具象,便在她內心定了性。

她從前未遇見,如今卻要將醜陋具象定在她的救命恩人身上。

多麽的諷刺。

“顧大娘、萬大叔他們可還好?”

“不太好,梅子錢被萬直揮霍一空。”

啊蕪頷首,擡步朝外去。

“餘鹹,今日我去樂學居,你可有讓我捎帶給爺爺的東西?”

“有。”餘鹹道,“我想啊蕪姑娘帶我同去樂學居,我想解惑。”

“好。”

啊蕪並不需要解惑,她是去致歉,去補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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