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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順應天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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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解亂臣賊子回京師行程很緩慢。

顏雀已經第三次替啊蕪清創、擦藥。腰上的刀傷已慢慢在愈合,有些癢。

許多天啊蕪沒見周衛序,周衛序稱病,路上一直在馬車內不視人。

她很想見他,想捏捏他的臉,給他揉揉肩。

他的右肩此時恐怕揉不得了。

周衛序端坐在馬車內,神色微凝。

右臂垂落在座,敷藥幾日仍不能動彈,他擡起左手置於膝上,反覆抓握最後攥成拳。

周衛序極力想著在三流地與啊蕪的每一寸時光,三個多月就這樣過去了。

沈奕若再遲些到,她會傷得更多。

重兵鐵甲浩浩蕩蕩,無不顯示著皇恩浩大,天顏威儀,周衛烜以此來告誡周衛序如今的皇帝是誰。

皇帝知道在呂燁那一幹人面前周衛序會護住啊蕪,皇帝眼中也只此二人的命才算的上是命。

但啊蕪想護更多的人,譬如雲巖、閻科、顏雀,譬如那二十多位不知姓名的暗衛,再譬如三流地的牧民。

啊蕪這是第一次殺人,為了周衛序。

周衛序看出了她面對黑衣玄袍人最後的遲疑,所以他替她殺了。

啊蕪從澤國出逃,拿著重重通關文書直抵臯國邊關要塞,入臯國境內之後,便僻小路避開重重關卡,翻山涉水到了梅莊。

周衛序此刻想起,驚懼後怕。

她是如何做到的?

丞相顧源還未來得及反抗,便被皇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緝拿定罪。

罪狀多到數不清。

只一條謀害皇嗣便罪不可恕。

再加一條通敵賣國坑害忠良更加激起沖天民憤,從此四萬冤魂得以昭雪。

謀害皇嗣,公牒上的意思是,朔王去往跶撻談和,丞相串通跶撻殺掉朔王嫁禍陛下,幸朔王得天庇佑,一路逃亡,後被丞相堵截追殺,陛下英明,察丞相異心,救朔王。

公牒上的意思到了民間,解讀便五花八門,精妙傳神。

為何丞相串通跶撻殺朔王嫁禍皇帝?

最多的解讀為,丞相有篡位之心,殺朔王嫁禍陛下,汙陛下聖明,一舉兩得。之前從綸涸流傳來的朔王已被陛下謀殺的流言不攻自破。

為何朔王會得以逃走?

這還得從跶撻王妹卞黎若說起,早年卞黎若傾心於朔王,不忍朔王死於刀下,便以命相求,求不了,以死抵抗放了朔王,事後還獨自入京師以證朔王還活著。

此等解讀最為人津津樂道,將卞黎若描繪成活脫脫的癡情女子,朔王活脫脫的風流雅士。

為何朔王不逃回本國?

是因懼怕丞相顧源的淫威,再則身負重傷不得奔騎,兩位隨侍為保朔王奄奄一息,尋著三流地得以安身養傷。

聽說朔王還將其中的一位女隨侍認作義妹,這義妹功夫了得,劍鋒淩厲,斬殺了十多個二十來個丞相派去三流地追殺朔王的亂臣賊子。

聽聞女隨侍從前是華庭樂坊的劍生,百姓一講起庭華樂坊話題又開了花,止也止不住。

朔王回到京師,以袍遮面進府,說是身負重傷,傷及容顏,需靜養,外人一概不見,連宮中太後的人過去探傷都被拒之門外。

歷經三朝的丞相顧源就這樣倒了。

在丞相遣人去往三流地挾持朔王的第三日,皇帝命楊鍔立即捉拿丞相。

丞相敗在老朽,倨傲自恃。

剛開始以為皇帝資歷淺,年輕氣盛,攻打跶撻是為彰顯龍威。

皇帝暫撤他朝中事務不過是他丞相容皇帝胡鬧一回,攻打完跶撻顧源還想著對戰事善後。

對於朔王,丞相自然瞧不起。

人老固執,丞相堅信沒有人不會想要那個皇位,特別是朔王,要不朔王也不會引他去三流地,送去封地不過就是引子,丞相自傲,但他自己不覺得,他倒覺得朔王自傲,又蠢,可以將朔王拿捏在手中。

通敵的據證讓丞相亂了陣腳,他要將朔王挾持住,先將周家的天下攪亂。

周家的兩兄弟相殺多年,皇帝怪戾,容不得朔王不臣,一直將朔王踩在腳下來回碾壓,留朔王一命不過是周衛烜利用帝王身份,私心侮辱踐踏同袍弟弟,以此取樂。

這是周衛烜取樂的慣用把戲。

只是丞相沒有想到,他顧源揣摩人心幾十載,兩位先帝都未能逃出他的桎梏。

這周家兩兄弟竟合謀對付他,直到他下在獄中也沒能明白,命喪兩個毛頭小子手中。

啊蕪躺在北樓的床上已有三日,她不想習劍,不想沐浴,炎夏餘威尤盛,她覺得自己已經臭到發酸。

靜靜地聽著秦嬤嬤從民間搜刮來的流言。

她從樂坊舞姬搖身一變,成為護下朔王性命的劍生、義妹。

流言流轉之快、之繁以至於將真貌掩蓋的無影無蹤。

這些流言其中一部分是有人用心故意流傳,那用心之人便是朔王。

所有的事情在她腦中還連貫不起來,只知皇帝和朔王聯手扳倒了丞相。

他說思慮這些對她有用,從來沒有細細解釋過。

他說他對她欺瞞了許多的事,還包括哪些事?

她內心有一大處空缺,她這個盟國罪臣之女在臯國究竟在什麽位置。來到臯國,冥冥之中安排周衛序讓她攀附,又有意與她拉開距離。

“丁芷錄。”

“你不能死,因你庇佑,我也不會死。”

這是他對她說的話。

那皇帝到底對她有何期許?

啊蕪頭顱即將炸裂,捧著腦袋使勁揉抓,將纏繞在手掌上的異物緩緩捧到眼前。

她掉了許多的頭發。

周衛序就不能對她明說嗎?

她能承受的住。

即便皇帝馬上將她交還澤國,她也能承受的住。

周衛序應該說出來,他怕的她可以同他一起怕。

“秦嬤嬤。”

她輕聲喚人。

秦嬤嬤聽到啊蕪的叫喚,忙應聲入內。

直挺在床上的人,懸在半空的手掌,手掌纏著不正常掉落的青絲,把秦嬤嬤嚇出冷汗。

“姑娘已多日沒好好吃東西,可是餓了?”秦嬤嬤伸手將青絲撥下團成團握在手心。

“嗯。”啊蕪雙手垂落癱在身側,“我想先沐浴。”

聞言,秦嬤嬤心下一熱,眼也便跟著紅了起來。

“奴婢讓李嬤嬤做好吃的。”秦嬤嬤頓覺順序錯了,“奴婢這就先去準備浴湯,讓李嬤嬤將吃食也先備好。”

“去吧。”

秦嬤嬤應下忙退去準備浴湯。

啊蕪側過身,將手耷拉在床沿一動不動。

她不能再想了,若腦袋沒有天靈蓋,她的腦漿肯定在沸騰著要炸出來。

扯起嘴角,給自己做了個笑。

起身,舒展筋骨,摸上腰身,那道劍傷已經好的差不多了,並不會留下明顯的印子,她想去朔王府告訴周衛序。

周衛序好像並不會在這個時候見她。

秦嬤嬤精心準備好浴湯,浴湯中飄著滿滿的玉蘭花瓣。

沒在香湯中的啊蕪笑問:“這玉蘭花是哪來的?”這麽新鮮,好像知道她要沐浴剛摘的。

“噢。”秦嬤嬤應道:“是脩娘讓人送來的,每日好幾樣,我想著姑娘擦著玉蘭膏,用著玉蘭澡豆,用玉蘭花沐浴不會沖味。”

秦嬤嬤又補充道:“餘下的奴婢曬成幹花,待到入冬,鮮花少時拿出來用。”

“每日都送?”

“嗯,如今姑娘名聲大,是為國為民的女俠,來坊捧場的客人多的很,脩娘樂意送姑娘東西。”

啊蕪撇了撇嘴:“可我不能去坊中舞劍了。”朔王的義妹好歹也是妹妹,攀上皇親,再去當舞姬確實有損皇家顏面,銀錢自然也不會進她的錢囊。

秦嬤嬤仔細地淋著發,笑得和藹:“若姑娘悶得慌,奴婢去告訴脩娘,讓她給您挑幾位姑娘得空陪您舞劍。”

啊蕪恍然,原來秦嬤嬤是怕她悶。

靠著杅沿搖了搖頭。

“秦嬤嬤,今晚你陪我逛逛夜市吧。”

秦嬤嬤猶豫著未出聲。

啊蕪看出端倪,問她:“怎麽?”

“如今陛下在清算丞相幕僚,夜市雖無影響,可姑娘畢竟是殺過亂臣賊子的,怕出意外,陛下差人將北樓和樂坊一同看護住,吩咐奴婢伺候好姑娘。奴婢想勸姑娘,夜裏不好出去。”

啊蕪一驚。

“你說是陛下?!”

“是。”

這個時節天氣還是熱的,啊蕪浴的又是溫湯,可裸在香湯外的臂膀驟然起了寒粒。

默了好大一會兒,啊蕪才問:“白日裏可否出去?”

秦嬤嬤以為自己說丞相的幕僚嚇到了啊蕪,忙糾正道:“是奴婢多嘴了。陛下傳來的話是讓奴婢伺候好姑娘,並未限制姑娘白日、夜裏外出。今晚奴婢伺候姑娘逛夜市,陛下差來的人會護好姑娘的。”

啊蕪將雙眼一閉,心落到極低,身子一滑,浴湯沒過脖頸,沒過雙眸,沒過顱頂……

窒人鼻息的驚懼包裹全身。

原來北樓外,街巷裏的那些暗衛,不是周衛序安排的。

當晚啊蕪並未外出,一直在北樓樓頂望著外面的街巷發怔,暗衛統共有十人,在四角把守著。

瞭望定昌塔的方向,漆黑一片,元雋一直未歸,他可還好。

暗衛跟守,皮貨商韋歡不知用什麽方法來與她聯絡。

這些事她沒有對周衛序說,亦如周衛序不同她說清楚的那些事一樣。

突然,啊蕪覺得剛才埋怨周衛序是不對的。

這些事對於在三流地的兩個人來說,是微不足道的。

第二日啊蕪換起尋常裝束,簪素銀釵,著裙裳,攜秦嬤嬤去腌魚鋪。

年前還未來得及親手送給福安桂花糖,今日啊蕪去糖鋪買了兩大包提在手中。送餘鹹的東西是脩娘送來北樓的貴重補品,閑時酥點,鮮果,反正她也吃不完,將好拿來當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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