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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濃雲卷日(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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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流地一共二十六戶牧民,連他們的羊圈都被咱們翻了個底朝天,他……不在那。”卞臣支的部下躬身回稟。

卞臣支不言不語怒不可遏,攥緊的拳頭裹著憤怒隨時可將萬物擊穿。那周衛序失蹤,竟將失蹤算在跶撻頭上,他的啊黎被扣留在臯國。

他的妹妹和他失算了。

顧源線報驟斷,那面另一線傳來消息說周衛序被擄,臯國皇帝震怒。

卞臣支眼中布滿血絲,不知是幾宿未睡的緣故還是血氣逆行的緣故。周衛序失蹤嫁禍跶撻,三日後啊黎去往臯國被那賊國扣下,那三日竟無人來告知周衛序失蹤,消息封鎖地嚴嚴實實。卞臣支方覺中計,如萬箭穿心。

好個歹毒無恥皇帝,周衛序那沒用的東西或許已被那臯國皇帝弄死在哪個犄角旮旯。

前日臯國已然宣戰,他直接不應戰,與三大部商討對策,棄王城兵分三路遁走荒漠。

即便遁走,他們也要隨時做好迎戰的準備,因為後方有博朵,冥冥之中猜到博朵已和臯國聯手。

腹背受敵只能速速遁走。

三流地算是一座無形的牢房,從前犯重罪之人遺留下來的遠親後人,即便無罪他們無故不得踏出,留在蠻荒之地自生自滅,因為他們的血液臟了。

去三流地尋周衛序,卞臣支想拽住最後一絲希望,為了他的妹妹。卞臣支一寸一寸將怒火吞咽回去,硬聲道:“今夜出發,一路西進!”

部下虎軀為之一振,連日的僵持在此刻瓦解,他緊咬犬齒擠出一句:“可大公主怎麽辦?”

“她……”卞臣支心被淩遲,一刀一刀血肉模糊,“會回來的。”他的王妹會回來的。

部下洩下一口氣,抽回一口新鮮空氣,聲如洪鐘領命,為他們的大王不再拘泥那一絲的親情而欣慰。

啊蕪手握千歲子,同周衛序你一口我一口吃著飲著。前幾日下雨,周衛序右肩舊疾發作還一直隱隱作痛,此時本該飲些藥酒,只是藥酒味渾濁,不如這一口一口的清酒清甜。

地上墊著氈毯,二人席地而坐,啊蕪一手支在石榻上捧著半邊腮幫凝視周衛序,也不想說話。

周衛序瞧著她癡癡的模樣,不由地將自己的臉緩慢湊近她,唇將要貼在一起時,卻見她心知肚明地一笑躲開了。

“你也親的下嘴,都不曉得多久沒好好洗漱了。”啊蕪嫌棄道。

周衛序落了個空,撐地的手一扭將他的痛暴露了出來。

啊蕪剎時正了色:“你可是身子不適?”

周衛序重新坐好,順勢扭了扭肩頭道:“舊疾,無礙。”

舊疾,啊蕪想起在金鼎獵場他那次拉弓射箭,也是有疾在身,她以為是新傷,養幾日便能好,不曾想是舊疾,舊疾那可真不好調養。她的阿爹左肩也是有沈疾,一入冬疾癥便覆發,如遇陰雨天更甚。阿爹持刀槍慣用右手,幸虧不用再用左手重新習武。

“我給你揉揉。”啊蕪起身坐上石榻,拉他坐直靠在她身前,問清痛在何處後開始輕柔地一圈一圈揉著,衣裳太厚不由地將力度加大。

周衛序難得受此待遇,二人同床而眠,醒著的時候她總是將他一會兒扒拉裏一會兒巴拉外,不知是熱還是睡不慣。

她揉肩手法嫻熟,他漸漸闔上雙眸:“從前你可是這般給你父親揉肩?”

她輕輕嗯了一聲:“小時候揉的多,長大後反倒不懂事揉的少了。”小時候有一年隨阿爹戍邊,那是最單純最快樂的時光,回京述職時阿娘有了身孕,便同阿娘留在了雅川府邸,再後來阿爹領兵出征,聚少離多。

“我自幼也習武,只是技藝不精,如今荒廢了。”周衛序想起他的父皇,父皇叮囑所有的皇子好好習武,用功學識,可他兩樣都沒有學好,不像他的皇兄,文武雙全,天之驕子。

氣氛變得沈重了些。

前些日子二人講了些趣事,他說他玩心重,玩心重卻能將課業學的那般好,啊蕪只當他在她面前賣弄。在文這一面,她只喜歡各國不同音調的言語和他們截然不同的文字,因她本人生性頑劣,後來再未精進半分。

他讀的那些正經聖賢書冊,啊蕪連書名都記不全,她喜歡搜羅各類奇聞異錄,就像旁門左道的功夫,根本拿不上臺面。

“你這肩傷是小時候落下的病根?”啊蕪惋惜,“那可真不好治。”又說,“無妨無妨,想習武換只手練上一二年便能適應。”那日聽斜衣說他在練劍,應該用的是左手。

周衛序搖了搖頭:“是在綸涸時受的傷,沒在意便留下了隱疾。”他長嘆一聲,“罷了,再無精力去習武了。”

“那我聽斜衣說你在練劍,倒像有從頭開始的意思。”啊蕪努努嘴,這句不是嘴瓢想問斜衣,只是好奇他為何練劍。

周衛序一笑:“斜衣同你說的?未曾想你們私交這般好。”

啊蕪想了想道:“私交還行,禮數上有來有往。”突然打趣,“我倆就差將殿下您當份大禮用在禮數往來上。”

“唔……”周衛序悠然挺直腰板茫然問,“本王何時被人嫌棄至這般田地了?”

啊蕪一笑,捶了他一記肩頭換個姿勢繼續揉:“為何又想練劍了?”

周衛序久久不語,啊蕪以為要不到答案時他開口緩緩道:“此行或遇險情,到時我只望不多拖你們後腿,能擋上一招一式。從前習武擅用刀槍,如今想拿劍興許是受你陶染,你舞劍的模樣很好看。”

他言語平平,啊蕪聽著卻像是撩撥之語,心臟不由地多跳了幾下,不,似乎是好多好多下。

“我倒覺得男子舞槍最颯最好看。”她盡量將話說得不著痕跡,堂堂朔王放下身份只求自己不拖他們的後腿,可真不像話。

突然他心下一沈,讓啊蕪停了揉捏,伸手拉啊蕪坐在他身側,盯住她:“皇兄槍法很好,往後你有機會見識一番。”

那個皇帝,他會耍槍呢,但跟她有什麽幹系。

知曉了她的身份又敬佩阿爹,那遲早會見上一面的,這道護身符棄不得,眼前的人又對他的皇兄諱莫如深,願意流露出來的情感撲朔迷離,還是不提他皇兄為好。

“讓皇帝給我耍槍我可沒那膽兒。”啊蕪輕巧轉了話茬,“斜衣為何取名為斜衣呢?我這蕪字是莊上先生給我起的,意為去蕪存菁,若先生不闡明我只當是雜蕪了。”

周衛序知她在轉話茬,笑著問:“你怎不親自問她?能將本王推來送去,想必已是推心置腹的好姐妹了。”

啊蕪沖他不懷好意地一笑:“將您推來送去那不過是虛禮,斜衣被我虛晃一槍便將你拱手讓我了,再說坊中那麽多好姐妹,都推心置腹那您可受不住。”說完立馬訕訕道,“我不敢親自問斜衣……顯得我學識淺薄。”學識淺薄倒是真,不敢那是不可能的,只是沒來得及。

她的唇染上些許酒氣,沁著的紅是哪種紅總是尋不著恰當之詞,他很想吻她的雙唇,一旦做了便會忍不住再做些更甚的。

洞中幾日猶過三秋,本能的噴薄被悶在軀殼之中。

他很難受。

“在想什麽呢?”啊蕪將手在他眼前揮了揮。

周衛序眉眼一挑將視線挪開,伸手要了酒,灌上一口掩飾搏動的喉結。

“斜衣這名號啊……我也從未問過她為何取這名號,讓我猜猜。”他想,她同坊中姑娘攪合在一處倒是混得熟,定是聽了許多的緋言緋語,前日還打探起牧虔,那認真雀躍的臉藏都不藏,以斜衣那正派模樣被她虛晃確實有可能,虛晃一槍便拱手讓人,那不可能是斜衣,除非斜衣原本便不想要。

他道:“斜衣姓謝,謝音通斜,謝氏家族也曾鼎盛過,斜衣便是生在家道中落的謝氏大家。衣乃飾也,我猜斜衣想重正門楣。”

啊蕪若有所思:“一個名字背負那麽多使命怪累的。”不像自己初到梅莊,為自己取名無風,無風便是無風,並無深意,而後才讓有大學問的祈安壽先生改為單字蕪,又由先生作保登籍入冊。

“可司樂之地魚目混雜,於她名聲並無益處。”啊蕪嘆斜衣此生艱辛。

“除去家世,錢財乃立足之根本,司樂之地於她並非全無益處,她此生謀財為的是後世。”

斜衣此生為後世謀財,斜此生而正後世,重振謝氏,這是多大的志向。

前不能說那皇帝,這說斜衣吧顯得自己幼稚淺薄,啊蕪覺著胸口堵,長長呼出一口氣重新坐回石榻之上:“我還是給你揉肩吧。”

周衛序一笑,伸手擒住她的手示意她不必再揉,不由地在虎口薄繭處摩挲起來:“你與斜衣只有一處相像,你猜猜是哪一處?”

她與斜衣有一處相像,啊蕪細細一想道:“喜歡錢財?”雖錢財所用之處大不同。

“錢財呀,”周衛序一想也對,“且算是吧,還有一處,再猜。”

“貌美?”

“算……是吧。”

“喜飲酒?”

“算,算。”

“傾慕你?”

“……這一處確實不好否認。”

啊蕪撇了撇嘴:“算什麽算,我以為殿下要講大學問了呢,這也算那也算,是個活人,吃飯睡覺這些個雞零狗碎誰都一樣。”

周衛序突然笑出了聲,連連搖頭:“興許是我酒喝多了犯糊塗,竟沒瞧出你們有這樣多的相像之處。”

又接著道:“你們都喜歡改自己的歲數,你將自己改大兩歲,斜衣卻將自己改小兩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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