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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濃雲卷日(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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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蕪坐在石榻上,歪過頭去順著他的側顱頂往下瞧,發冠撤去,頂髻松散額間鬢邊的青絲卻異常服帖,並不像她的那樣膩煩,雖都是好些日子沒沐浴的人,可他在這一面上就是比她要利落。

眉骨高,眉峰卻不鋒利,形制舒緩,眼窩深沈越發顯得鼻背高挺。至於他的眼,幽森如墨,興許是自己沒看清過,改日定要在日光之下好好瞧瞧。

他的唇齒此時正迎合他的笑,一副好看的模樣,是她想親的模樣,想親,再忍忍吧,每日粗粗修剪過的髭須正不合時宜地冒著青茬,此事當從長計議。

從博朵歸來,整個人黑瘦了一圈,不知情的以為他大病初愈,好在在這洞中很快將養了回來,說他細皮嫩肉也不為過。

為何自己會中意一位細皮嫩肉的男子?從前明明想尋一位像阿爹那樣的男子。

“這歲數便是道催命符,及笄後便得嫁做人婦,過二十不嫁還得征待嫁賦稅。”啊蕪搖頭,將手從他掌心抽離順勢給他揉起太陽穴,將話轉了回來,“我與斜衣這一處相像之處有何特別?這賦稅左右是逃不過的。”

周衛序闔上雙眸靜享片刻:“那日問你要生辰八字便是想征實你的身份。”他見她第一面便是因著她的身份而去,只是往後的變數不受他所控,也將自己深陷其中。

啊蕪手下一滯,隨即笑笑:“生辰八字怎好隨意示人,戶冊上記的歲數害你多費心思了,等回了京師我便把生辰八字告知與你,拿去算一卦,即便你信天命亦無妨,逆天改命做不到,求個逢兇化吉總不難。”

她一頓,面上還是笑:“希望不會太遲。”

明明是合適的力道,周衛序卻覺著額發兩側隱隱抽疼,他緩緩開口:“我對你欺瞞了許多的事。”謊言一環扣一環,圓是圓不回來的。

啊蕪不以為意還表示讚同:“確實不少呢。”轉而道,“你可會算卦?若會,擇日將我們的八字合一合,若非兇掛,湊合著拜個天地私定……幾月或幾年,管他的,以尋常夫妻身份多過一日賺一日。”

在這山洞之中最不缺光陰,二人靜默著,光陰在悄無聲息地流轉,只有跳動的燭苗仿佛在催促他們開口敘話。

周衛序睜開雙眼,起身坐上床榻,定睛瞧她,無垠墨眸染起笑意:“雞零狗碎,多過一日賺一日……這些詞你倒用得順口。”

啊蕪微微一怔,不是想要的答覆。

“嫌棄粗俗?”她悵然一笑,正了正身子故意輕咳兩聲柔聲道,“公子無雙,妾意濃,婚否?”

他這回倒是幹脆:“今晚月圓,待會兒去洞外拜個天地罷。”

啊蕪又是一怔,未料他答覆地又如此隨意了,揶揄道:“我們像兩個未長大的小娃娃,將婚娶一事當兒戲可不好,不如天地也別拜了,做對野鴛鴦。”

“好。”周衛序答地更痛快。

他沒將合八字當回事,也沒將拜天地一事當回事,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欺瞞的那些事她同樣不在意。

啊蕪望著他一副“就這麽定了”的臉色頻點頭,起身往外瞧,順道活動腰肢:“雲巖怎麽還沒回,今晚月圓,咱們出去賞月。”又伸手拉周衛序起來,聲色糯糯,“夫君,妾身在此唯有一事相求,圓房之前我想好好凈面潔齒沐浴。”

這像催情之語,周衛序輕輕“嗯”下一聲便不再言語,身軀之下如江潮湧動,本能在摧毀他的意志,尚存的理智將他拉回這山洞之中。

過了片刻。

“尋常百姓婚嫁圓房之前也需仔細沐浴熏香一番,為夫尚且耐得住。”他臉上掛了個含糊的笑。

啊蕪往他腦門一彈學起他的模樣:“委屈你了。”

周衛序無奈搖頭。這已經不是委屈,是憋屈。面上還要裝作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

反應遲鈍,神色萎靡。

啊蕪不明白其中緣由,回身望向那放置酒甕的一角:“今日酒已飲夠,若有肉該多好。”

“那日我讓雲巖要下的炙羊你可半口未食。”周衛序可惜。

啊蕪喜出望外,哈哈一聲:“原來是你讓雲巖要下的,我還納悶雲巖怎長私膽了。那日確實吃不下了,帶來洞中也硬的如同冰塊一樣,不好下口,現在想來倒是饞那炙羊了。”

“過幾日,補上。”他道。

啊蕪見他篤定的模樣,心裏開始回味那炙羊肉的滋味,剛想說句什麽,便聽見雲巖在壓聲喚他們:“殿下,閻科來了。”

二人對視一眼,周衛序即刻拿起氅衣先行為啊蕪系好,再迅速將自己那件披掛在身,啊蕪提上寶劍隨他離開山洞。

星疏月明,是個夜行的好日子。因知有戰事此山洞早已避開行軍路線,閻科一行人來時如入無人之境。

雲巖翻下山見是閻科,知會了一聲返身回去稟告周衛序,留下閻科一行人在山腳等候歇息。周衛序三人很快翻下山來,六人六騎飛速往西北面奔去。

長夜奔騎,行行歇歇兩日後終於抵達三流地。

貧瘠之地只有二十幾戶與世隔絕的牧民,因不敢隨意踏出跶撻為他們劃起的邊界,那些牧民全然不知外頭發生的事。

早些日子,跶撻來人將他們的居所羊圈翻了個底朝天,緊跟著眼前與他說話的男子也來問詢,此時又帶來臯國的這行人,主事的方知這要變天。

主事的與閻科攀談一番,一掃陰霾眼中泛起精光,對著閻科連連道是頻頻點頭。啊蕪身子疲倦聽了個大概,皇帝安排的此處,那便可安心住下了。

沒一會兒,雙方攀談完畢,閻科將兩塊金餅交於主事手中,主事的哈腰退出氈帳,又過了一會,主事的領著幾位女子進來,將他們一行人帶去各自氈帳。

周衛序同啊蕪獨得一帳,算是這貧瘠之地最好的一帳了。

用膳後服侍的女子打來熱水伺候啊蕪洗漱,啊蕪從閻科帶來的包裹之中翻到了想要的東西,恨不得用刷牙子蘸著潔齒膏刷上十個來回,然後更衣凈面擦身子,本想洗仔細些,只是太困又不好意思讓陌生女子多忙和,便作罷了。

這些女子原本也不是婢女,不好亂使喚。

泡著腳人都快撐不住了,最後草草收拾完畢往那內帳裏一躺,人便開始癱做一灘爛泥。

窸窸窣窣聽見周衛序進來,聽著他洗漱。

啊蕪眼皮子掀不開,剛一掀開便被重重地壓了回去。

他怎麽這麽磨蹭,窸窸窣窣還是窸窸窣窣。

終於身旁的人躺了下來,隔著她的被褥去攬她,啊蕪一笑往邊上挪了挪離他遠些:“身上臭烘烘,不想與你親近。”洞中那是無法,如今這氈榻可是夠寬敞的。

周衛序也是極困,沾床便想睡,手直接癱在方才想攬住她的那地:“你幾時香過,整日將臭烘烘掛嘴邊。”

啊蕪一沈,昏睡過去,習武之人不大可能出香汗。

前兩日奔騎馬,夜裏二人算熬了一宿半,才將在洞中積攢下來的睡眠消耗殆盡。天暖和了夜裏在支起的營帳內倒也能將就著過,旁人與馬匹歇息,他倆兩背相倚觀星賞月,將這星象瞧得明明白白。

啊蕪只曉得利用繁星辨別方位,而周衛序卻可以郎朗講上一通星象大學問,學問全然不虛太史令。

他說她像他的北辰,鬥可轉星可移,唯有北辰之位長在,那是象征皇權的帝星之位,竟成了他打發時光的清趣玩笑。

他不信天命,他信事在人為。

翌日。

日上三竿啊蕪才醒來,迷迷糊糊伸手往旁邊探,早已冰涼一片,悠悠地眨了眨眼才起了身。他起的可真輕。

洗漱更衣後往賬外尋人,一早在外等候的侍女迎前想詢問,張了張口不知如何開口,便用手比劃起來。

啊蕪沖她一笑,用的是簡短的跶撻語:“將吃食送來帳內。”

侍女像是解決了件天大的難事喜出望外,應了一聲便轉身去了。閻科、雲巖的氈帳在左側,想必他正在與閻科商討要事,啊蕪回身回到賬內。

侍女沒一會兒便將羊乳、饢餅送進賬內,靜靜地等啊蕪吃完怯聲道:“隨我來。”將啊蕪領去右後側的氈帳。

打開簾帳,啊蕪瞧見周衛序與閻科席在氈毯之上,二人正對著一張地形圖在商榷著什麽。閻科見是啊蕪,起了身向啊蕪行了一禮:“啊蕪姑娘受苦了。”

跶撻女子見勢退去。

啊蕪從未見過閻科如此正經,便回了虛虛一禮道:“我同殿下一起,何來受苦,倒是你,這身形越發消瘦,顏面越發悶沈,改日讓殿下好好犒賞你。”

閻科堪堪一笑,轉向周衛序一個躬身:“這是卑職當盡之責。”

啊蕪不解今日的閻科為何這般鄭重,打趣道:“殿下,閻科是做錯事了嗎?怎同平日裏不一樣,奇奇怪怪的,如他犯下錯事,讓雲巖湊他一頓。”

閻科行事看似咋咋呼呼毛毛躁躁,實則心思敏捷,思慮長遠,沒事老愛逗雲巖,雲巖一直對他無法,唯有武功比閻科紮實,如有機會讓雲巖打閻科一頓漲漲志氣,那雲巖真能謝啊蕪祖宗十八代。

周衛序笑著招呼啊蕪坐在他身側,指了指跟前的地形圖道:“方才閻科與我提起,你父親當年的那場奇襲玶祜之戰,他敬重你父親。”

啊蕪怔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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