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仰人鼻息(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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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蕪身子還未捂暖,侍女來稟,有人接她下山。

啊蕪忙更衣,披好鬥篷,外間雲巖正提著狐裘在等她。雪下得大,來不及說話,二人便騎上馬匹摸黑趕路。

寒風刺骨,啊蕪的心猶如這急急落下的雪,狂亂激烈。山腳燈籠透著微弱亮光,時隱時現,她只想身下的馬匹有雙翅膀,一躍而下。

短短路程,行了將近半個時辰。車夫已擺好腳凳,啊蕪虛踩一步躍上,鉆進轎廂,不等解下披風便鉆進他懷中,摟得緊緊的。

在獵場客棧聽聞有人來接她下山,是喜,見著雲巖還是喜,瞧見山腳下的燈籠,不管他在與不在,莫名想哭。

他將她的披風解下,向雲巖要來狐裘裹緊她,熄滅燭燈。

雲巖提燈在前,馬車開始行進,顛簸中啊蕪才道:“我想必是給你添亂了。”身子一縮,“冷。”

他摟緊她:“明日隨我出城。”

“又出城?”啊蕪小聲嘟囔,“有何要事非得帶我這個累贅。”在山中諸多的不滿,此刻卻消失的無影無蹤,究竟是是貪戀他的懷抱,還是朔王的懷抱,她辨不明。

他緩緩道:“皇帝遣我出使跶撻,為國謀和。我向皇帝要了你,來做我的隨侍。”

啊蕪一個激靈逃離懷抱,他這樣說究竟是什麽意思?特意向皇帝要一個盟國罪臣之女做他的隨侍。

她身子冷,牙齒打顫:“你的話是什麽意思?能不能一次將話說明白些。”

“你不要多想,皇帝早已知曉你的身份,如今你是臯國子民,皇帝同意你做我的隨侍,將好讓你躲避一些城中的探子。”他再次攬她入懷,說了最想說的實話,“我想與你在一起。”

他想和她在一起,無拘無束地。

因他最後一句直白的話,啊蕪一時亂了方寸。

城中還有探子,皇帝早已知曉她的身份,皇帝並不想將她送還澤國,最起碼此時不想。

她也想和他在一起,無拘無礙地。

默了好大一會兒,啊蕪才問:“皇帝為何會保我?”她本還想問,她與他的相遇是否並非巧合,他好像從來都不想說他與皇帝知道她的身份,那她便不問。

若是這樣,那她即便不邀他去樂坊捧場,他還是會與她再次相遇的,避開澤國探子,原來不是她運氣好,是皇帝和他也幫了她。

他道:“你需知道,你是澤國大將軍武安君之女——丁芷錄,不是尋常人。你父親身雖死,但餘威尚在。皇帝是尚武之人,敬佩你父親的生平過往,你既已逃至我國,定不會……輕易地將你交還澤國。”

輕易地……

啊蕪暗自苦笑,即便阿爹身死,她因阿爹的聲望,分量卻還在,讓她交還澤國的條件變重了呢。

啊蕪突然身子一僵:“還要和談嗎?上一個外使無功而返,聽聞已下獄。此次再打發你去,和談不成,加上我這個盟國罪臣之女,說你窩藏重犯,皇帝會不會想借機治你的罪?”

一箭雙雕。

他突然笑了,她說的好像也很有道理,因她的擔心人輕松了許多。

“你怎知我去就談和不成?我與跶撻小王相熟,尚有幾分舊情,前一個外使因人笨嘴拙無功而返,此次我去必定有功而返。”

啊蕪見他開起玩笑,人也跟著他放松下來:“沒聽說過有人笨嘴拙的外使,人笨嘴拙怎當的了外使。”

“前次皇帝給的條件苛刻,自然外使便變得人笨嘴拙。”他道,“你且隨我去,瞧瞧我是如何謀和的。”

啊蕪悻悻:“不能就此宣戰?”

他一沈,才說,“不能。”

家國大事暗藏諸多玄妙,啊蕪只覺這一仗該打,這樣拖著只怕百姓受苦。不過,她眼中的朝政只是她的隨意揣度。

“我這樣堂而皇之地隨你去和談,不怕招來探子?”

“皇帝不怕,你怕什麽。”

再這樣問下去,他只怕自己的答覆不夠圓滿,怕漏出破綻:“你如今是啊蕪,臯國的啊蕪,明日將隨我去跶撻和談,旁的自有皇帝定奪。”

啊蕪默默地想,她是丁芷錄,她是澤國的丁芷錄。

是他人俎上魚肉。

她如今要學會把事情往好處想,困結的事今日開解不了,還有明日、明年,只要她還活著。

“啊蕪定不辱使命,護殿下周全。”啊蕪將惱事暫拋腦後,巧笑問道,“往後可否讓雲巖教我些新式劍法?”

“想拜師?”

“不想,我才不想擡舉他。”

黑暗之中,他摸上她的臉龐,順勢吻了下去,就這樣猝不及防。

啊蕪身子一個怔楞,正談著正事未及準備,突然就被拉進溫蘊之中,茫然一片。

姿勢不太舒服,他身歸原位:“你今日飲了多少的酒?”

心才開始亂跳便結束了,啊蕪還在發懵:“不多,只是小半甕。”確實不敢多飲,只想以酒助眠。

有一事她一直捉摸不透,舔了舔唇問道:“為何你要將我丟進獵場不管不顧?旁人都知我是你豢養的舞姬,宿在一起又能怎樣?人前疏離我,人後又要親我。”

周衛序緊閉雙眼:“知曉你啊蕪的人越多越好,你不是我豢養的舞姬,日後我要讓旁人明白你只是啊蕪。”

啊蕪鎖緊眉心。

他這話似乎是對他自己說的,聽見他又說,“若你想學新式劍法,又不想擡舉雲巖,我認你做義妹。”

“義妹?”啊蕪驚詫,這個稱謂她不想要。

“朔王平白無故多了個義妹,這樹更大更易招風,靖安城那麽多探子,我怕身份暴露,皇帝必要交人。”啊蕪當真不明白他要謀劃什麽。

“他不會。澤國也暫無暇尋你。”他篤定道,“日後你喚我五哥。”

啊蕪一驚。

“是澤國出事了?”她忙問。

他“唔”了一聲:“澤國幾大郡縣天和日暖,異常反常。”

此時節聽聞天和日暖,啊蕪心中卻一寒,如此,來年便會出現蟲災,莊禾欠收,阿爹曾對她說過其中緣由。

受苦的永遠是百姓。

在國事面前,她個人性命確實渺小,祈盼澤國的朝堂能對此事做出應對。

微微嘆息。

他安撫道:“涉及幾大郡縣,澤國定能妥善處理,調劑公糧。若不妥善處理來年糧價高升,恐引民變。”

啊蕪真的得到了安慰,如此大事連臯國的他都能想到,何況澤國朝堂那麽多出主意的臣子。

“五……五……”她叫不出口,一時結巴,“五哥,你為何對澤國的事如此了解?”叫著有些拗口,他若對澤國的事很了解,那是否可以相問更多的?

“我不是對澤國國事了解,是你架著我做那腌魚鋪的買賣,我便開始鉆研商道,糧乃國本,必須懂。”

黑暗中啊蕪腦子飛快轉動。

“不對。”她說,“瓊山的石綠礦脈可是你早有的,藩王不是只靠封地租稅過活的嗎?”

他笑:“石綠礦那是私產。”

“私產便不涉及商道?”

“涉及。”

“那怎麽會是我架著你做買賣呢?”

“那便不是了。”

“你這人……”有些油嘴滑舌起來了,啊蕪只是想套話,可他卻直接攤牌,將話轉回來,“你怎麽會有礦石私產,瓊山並不在你的阜郡封地之內。”這些礦脈都屬於皇帝私庫。

“跟我母親討要來的。”

啊蕪低低的“哦”了一聲,原來是他母親給他的。

她問:“你要那麽多銀錢做什麽?”

他反問:“那你要那麽多銀錢做什麽?”

啊蕪突然被反問,不知該不該攤牌,想想還是先罷了。等元雋回來,她從綸涸回來後再說吧。

她說:“我也不曉得,從前不知銀錢好,如今有銀錢傍身,心裏踏實。”

他說:“我同你一樣。”

“誒,五哥……”她突然問,“今晚我……我宿在哪?”

“朔王府。”

啊蕪終究是進了朔王府,秦嬤嬤將她的行囊已收拾妥當送來。

這一夜本想借酒好好睡上一宿,可腦中的事一重疊著一重,睡意也被外頭的大雪擄走了。

此去和談來回至少要兩個月,這年估摸著要在綸涸過,等她回時元雋應該還未回的吧。

到朔王府後,啊蕪便未再見著周衛序。

他心中裝著的事不比她少,他不願對她說的,暫且不問。直到如今,她覺得他對她是真的好,不管其中摻雜著什麽成分,都可接受。

不求長久,這樣最好。

讓秦嬤嬤為自己編了新式利落的發樣,打扮一番,等天亮隨著和談隊伍出發前往綸涸郡。

周衛序今日著朝服,手持使帳騎駿馬在隊伍最前頭,這一身行頭特襯他。

他給她指了個顯眼的位置跟在身側,配長劍,身下是阿寶,也便是電掣。雪在天將亮之前便停了,雖冷,夾道依然有百姓相送。

聲勢浩大,啊蕪總覺蹊蹺,前個外使沒聽說有這陣仗,或許是親王的緣故,或許是要給跶撻最大的體面。

行至驛站,修整歇息,換乘馬車再次上路。

為國謀和為百姓謀福,路上一刻也不敢松懈。與他也沒有肢體接觸,每過驛站修整歇息,各司其職不敢多想,他有意與她避開身體接觸。

啊蕪歡喜他做正事的樣子,不像賞舞曲時的浪、蕩模樣。

越往北走越荒涼,地廣人稀。

要進綸涸郡時,啊蕪的心冷到冰點,關口城墻被毀,灼燒過的痕跡異常醒目,那跶撻賊狄竟已攻過南面關口,在綸涸郡,臯國的土地上如入無人之境。

這顯然是在示威,欲求不滿便要燒搶。

啊蕪心下痛罵皇帝,縱使求和,遇此等賊狄,邊境要塞定是要加大兵馬駐守,先護住城中百姓。

見著縣令詢問,道前些日子再遭劫,擄去民婦四十餘人,牛羊五百多,百姓死傷二十餘人,民屋毀壞數間。

在朔王前來和談的路上,消息提早送達,他們竟也直接無視,繼續擄掠,囂張至極。見過靖安城安康場景,再見綸涸淒涼模樣,啊蕪心中憤恨難忍,真想把皇帝與那些求和之人拎來瞧瞧,他們邊疆的子民是在過何等淒苦日子。

如此大國竟畏懼北狄,一拖再拖,這種事真比不上澤國。

“你在想什麽?”周衛序已經看她好大一會兒,啊蕪回過神看了他一眼沈默不語,他一副了如指掌的模樣看得人來氣。

“你隨我來。”周衛序領她去受難最重的民屋前說,“以你的名義施恩救助他們。”不等啊蕪應下他轉身離開。

啊蕪張了張嘴,鯁在咽喉的話說與不說都顯得她蠢笨至極。

與其埋怨不如先做點實事,啊蕪以朔王的名義布施整頓,信不過地方官員,親力親為,協同雲巖整整安置了五日,揣在身上的那塊金餅也用於賑災。

屋舍被毀尚能重砌,只是擄走的親人不知此生能否歸來,死去的親人也不知何時能淡忘,邊境不安,在恐慌中度日的民眾太過煎熬。

一路隨朔王來到綸涸郡,有他在側,腦子便想犯懶,曾暗地裏笑雲巖腦子不靈光,自己何嘗不是。

朔王引她來綸涸,引她做事,心中有萬般執拗,可終究還是隨他去了。

十八歲的年紀,心性卻還是稚嫩,從前阿爹阿娘護得緊,府外的人和事她真的不太懂,朔王究竟喜歡她什麽,她真是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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