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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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啦,新八那家夥還是一如既往地手巧呢。”

悠奈拉開椅子在病床旁邊坐下,勾起唇角打趣道:

“阿妙的頭發被打理得很好呢,還是和以前一樣美麗。”

雪白的中短發顯然是被人精心梳理過,一絲不茍地攏在耳後,纖細柔順的發絲映襯著阿妙同樣蒼白毫無血色的臉龐,顯得她整個人愈發瘦小單薄,纖小的骨架陷在蓬松的床褥中看起來就像是枯瘦的枝幹一樣脆弱易折,仿佛被病毒榨取了所有生機與養分,生命之火也日漸衰弱。

躺在病床上的阿妙聞言露出虛弱的笑容,被病痛折磨得沙啞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柔:

“是吧?每天都是小新幫我梳的頭,那家夥從小就女裏女氣的,以前我還擔心他長大了一點男子氣概都沒有,現在看來卻反而是我多想了,我也能放心了呢。”

她微微轉頭望向悠奈,原本總是盈滿光芒的赭褐色眼眸毫無焦距,猶如起霧的湖泊一樣,朦朧而黯淡。

“現在是夜晚嗎?”

明媚的金色陽光從透明的玻璃窗中漫天撒入,碧藍的蒼穹中流雲繾綣,如果不是底下千瘡百孔的鋼鐵廢墟都市的話,看起來就跟平常沒什麽兩樣,天空和地面形成了極大的反差,簡直就像是映照出真實醜陋的鏡面一樣在空間中劃出了無形的分割線。

身體微微一顫,悠奈松開自己緊緊攥著袖口的手指,轉而伸手覆上阿妙纖白羸弱的手腕,下意識地柔聲道:

“現在已經是下午了。話說新八那家夥雖然現在看起來挺可靠的,但實際上還是一個擁有潛在人丨妻屬性的追星阿宅,所以請務必不要對他放心。那家夥可是一個超級姐控啊,阿妙你還不能放下擔子,還不能放心地把麻煩的事情全部都拋給別人然後自己一個人輕輕松松地離開,那樣子也太過分了吧餵。”

“要糾正這個已經有沿著中二的羊腸小道一路走下去不覆返的趨勢的家夥,身為姐姐的你可是有著義不容辭的責任。”

阿妙微微一笑,旋即像是被看不見的拳頭狠狠打在了肚子上一樣,突然間彎起身劇烈地咳嗽起來,原本就沒什麽血色的臉龐看起來幾近透明,連皮膚下青色的血管都一清二楚。

“阿妙?!”

見悠奈慌張地一下子站了起來打算跑到外面去尋找醫生,阿妙趕緊拉住了她的手:

“我已經沒事了,只不過是以咳嗽而已,很快就會好的。”

說著,她急促的呼吸就慢慢平覆了下來,然後展顏重新露出笑容:

“說起來的話,小新最近活潑了不少呢,這都多虧了銀時啊。那家夥一聲不響地消失了五年之久,回來之後沒有狠狠地揍他一頓真是遺憾。”

悠奈怔了怔,然後重新坐回了床邊。

——幾日前,醫生對身為家屬的新八下了病危通知書,明言告知阿妙的病情已經到了末期,白詛病毒幾乎已經全面蔓延,至多也撐不了幾日,還請他節哀。當天晚上,原本應該身處近藤和桂的出獄慶祝會的珍寶不知怎的出現在了病房中,和新八神樂在九兵衛等人的見證下握住阿妙的手,並立下約定說一定會拯救現狀改變未來,消滅白詛的元兇。而眼睛已經失明的阿妙並未察覺出異常,現場的其他人也都選擇了沈默地將這個善意的謊言延續下去。

直到阿妙生命中的最後一刻。

嘛,從某種方面上來說,當時整個病房中眼睛最為雪亮的就是已然失明的阿妙也說不定。

猖狂的白詛病毒雖然奪去了她的生命之火,卻對於她執著地散發出光芒的耀眼靈魂毫無辦法。

“悠奈你有好好教訓那個欠揍的卷毛一頓嗎?”

“放心吧,我會把他揍得連他鄉下的老媽都認不出來。”

悠奈笑道。

“是嗎,”阿妙壓抑著咳嗽彎起嘴唇,“那家夥讓你苦等了五年,現在又以一副沒事人的樣子重新滾了回來,如果不是因為身體狀況跟不上的話,我一定會替你狠狠揍他一頓。”

喉嚨突然間湧上莫名的哽意,悠奈怔了怔,旋即將額頭貼在兩人交握的手上,但除了握緊對方纖細瘦弱的手指以外什麽都做不到。

就算攥得再怎麽緊,也無濟於事。

“新八、神樂、以及銀時都正在竭力尋找將江戶從白詛的手中拯救出來的辦法,一定會把幕後的元兇揪出來的,所以——”

略顯急促的話語在捕捉到阿妙平靜柔和的笑顏時驟然卡住,鋪天蓋地的無力感像是小山一般壓下來,將胸腔裏的最後一絲空氣也完全擠去。

所以——

所以什麽?

兩人都心知肚明,就算是銀時三人找到了拯救江戶的辦法,也無法拯救已然病入膏肓的阿妙。

已經抓不住了。

“已經足夠了喲,”仿佛看穿了她在想什麽,阿妙溫柔地註視著她,“悠奈你已經做得夠多了。大家都已經做得夠多了。”

“等待可能永遠也不會回來的人很辛苦吧。”

“我啊,早就知道了自己的結局,因此反而不會那麽痛苦,因為我已經有了足夠多的時間去讓自己坦然接受。”

阿妙虛弱地笑了笑:

“有時候毫無希望反而比較好呢。”

隨後,她吃力地擡起手,冰涼的指尖輕輕地碰了碰悠奈的臉龐,仿若蜻蜓點水般,轉瞬即逝的觸碰:

“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有收獲嗎?”

從醫院回來之後,一進大門,率先映入眼簾的就是珍寶坐在沙發上喝草莓牛奶的懶散身影。

悠奈走到茶幾邊,將上面散亂著的零食袋子全部丟入垃圾箱中,狀似無意地詢問道。

“沒有。”

珍寶有些煩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頭發:

“嘖,那家夥也不知道究竟藏到哪裏去了,這些天來阿銀……我是說阿珍我的腿都快跑斷了,也絲毫不見那家夥的蹤影,簡直就是故意和我們作對似的,遲遲不肯現身。”

自從從桂口中得知魘魅可能是帶來白詛的元兇之後,珍寶等人就動員了萬事屋的所有人脈,在江戶內展開了地毯式搜索,但盡管大家幾乎是夜以繼日地不斷尋找,也還是收獲甚微,甚至連對方的影子都沒有抓到。

“那家夥長什麽樣?”

見珍寶還在楞神,悠奈有些無奈地重覆了一次:

“我說啊,你們這幾天幾乎跑遍了江戶問遍了所有人,卻獨獨漏了我,這一點真的是讓人很傷心啊。不把那家夥的畫像給我看看嗎?”

猛地一拍腦門,珍寶一邊幹笑著一邊從衣襟裏掏出印有魘魅畫像的通緝單,將其遞到她的眼前,語氣帶著幾分希冀地道:

“你有見過這家夥嗎?”

巨大鬥笠在纏縛著咒印符條的臉龐上投下深色的陰影,魘魅的整張臉被遮擋得嚴嚴實實,只餘一只閃爍著幽暗光芒的眼眸暴露在外,高大的身軀包裹在仿佛凝聚了深沈夜色的披風中,手中則握著一只金屬的錫杖,整個人都散發出壓抑的不詳氣息。

瞳孔在瞥到這幅畫像的時候下意識地收縮,悠奈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的心跳一下子急劇加快了起來。

但是在沈默了半晌之後,她還是搖了搖頭:

“沒見過。”

她說的是實話,雖然直覺隱隱告訴她這個人就是一切的關鍵,但她的確從未在江戶見過對方,甚至在當初的那場戰役中她也沒能目睹對方的真面目。

“這家夥就是魘魅?”

不經大腦地,這句話幾乎是脫口而出。

已經收回了通緝單的珍寶聞言有些奇怪地瞥了她一眼:

“是啊,怎麽了,你不是說從沒見過這家夥嗎?”

“不,沒什麽……”悠奈有些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只是有些好奇罷了。”

為什麽總覺得哪裏不對呢。

沈默了半晌,珍寶移開目光,語氣漫不經心道:

“你今天下午去了醫院?”

白日裏珍寶、新八、以及神樂都忙著四處尋找打探跟魘魅的下落有關的消息,因此在醫院裏陪伴阿妙的一般都是悠奈。

悠奈點了點頭。

對於阿妙的病情心知肚明的兩人都沒有再開口,一時間客廳裏蔓延著令人坐立不安的寂靜,似乎連兩人的呼吸聲都被無限放大。

像是再也熬不住了,悠奈一下子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丟下一句“我去做飯了“就急匆匆地消失在了廚房門後。

確定珍寶的視線被完全阻擋在了門外之後,悠奈攥著自己的衣襟靠著門框慢慢坐了下來,仰起頭,深呼吸了幾口氣,然後閉上雙眼。

時間已經不多了。

已經不多了了。

不管是阿妙還是她。

深夜。

悠奈是被胸口翻攪著的劇痛驚醒的。在被窩裏蜷起身子,她手中緊緊絞著床單,額頭不消片刻便被冷汗打濕,銀白的長發黏膩在頰側,全身都在控制不住地痛苦發抖,僅僅是緊咬牙關讓自己不要慘叫出聲就已竭盡全力。

好像有人在一根一根地掰斷自己的肋骨,碎裂的骨頭紮進旁邊的血肉中,伴隨著每一次顫抖的呼吸在筋肉血脈之中反覆碾磨,撕心裂肺地痛。

她將慘白的臉埋入枕頭中,無聲地哀鳴。

待胸口的錐心刺骨之痛稍微止息之後,悠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稍微平覆了一下自己急促的呼吸,旋即咬牙從被窩裏鉆出來,連外套都來不及披上,踉踉蹌蹌地拉開和室的紙門,在黑暗中摸索著朝衛生間走去。

外面漆黑的夜色濃郁得幾乎能化作墨水滴下來。

啊咧,奇怪,怎麽會這麽黑呢……

一個踉蹌,她差點被木檻絆到,幸好反應快地扶住了墻壁才不以至於跌倒。

她使勁眨了眨眼睛,然後才意識到視野裏的一片渾濁黑暗大抵是自己的問題。

另一陣剜心的疼痛忽的排山倒海而來,來不及多想,悠奈強撐著一口氣幾乎是倚靠著門摔進衛生間裏。憑著記憶胡亂地按開墻上的照明開關,她一把將水龍頭擰開到最大,冰涼清澈的水流頓時傾瀉而出,嘩嘩的流水聲一時隔絕了她突然爆發出來的劇烈咳嗽。

血液像是熔漿一般滾燙,燒得她頭腦發暈,胸口則像是寄居著無數微型生物,尖牙利齒不斷啃噬撕咬著自己的血肉,連筋脈也不放過,一點一點地將她由裏到外完全吞噬殆盡。

視線中的大片黑斑總算消褪了一些,頭頂白熾的燈光明晃晃地映入視網膜上,閃動著與黑斑交織,更令她頭疼欲裂起來。

悠奈撐著洗手池,只覺得腳下的地面像是在暴風雨中的海浪一樣搖晃起伏,四肢則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氣似的,必須要扶住什麽才能站立。

她一把扯下旁邊架子上晾著的毛巾,打算將其浸入冷水中,但動作太大導致架子上其他的瓶瓶罐罐也跟著一起咕嚕嚕地掉了下來,接連砸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幾乎是下意識的,她慌張地轉過頭去,客廳的方向果然傳來了悉悉索索的響動以及急促的腳步聲。

“砰——!”

衛生間的門在最後一刻被她險險摔上。

哢噠。

無視外面猛烈的砸門聲,悠奈鎖上門,接著氣喘籲籲地扶著墻壁在洗手池旁坐了下來,水龍頭還在嘩嘩地流著水,但她卻已經沒有力氣去關了。

“阿悠?!!阿悠——?!!”

門外不斷傳來銀時的聲音,但在嘩嘩的流水聲中卻顯得有些不真切,門框顫抖著發出哀鳴,似乎下一秒就會承受不住崩裂開來。

——嘖,已經不打算繼續裝下去了啊。總算肯好好地叫我的名字了呢。

在被痛覺神經末梢傳來的各種警報尖嘯塞得幾乎要爆掉的腦海中,一個微小的聲音自角落裏響起,但很快就被接下來山呼海嘯般湧來的劇痛淹沒覆蓋。

耳朵中好像塞了棉花,一切聲音都像是隔著水面傳來,模模糊糊的。大腦好像停止了運作,在疼痛面前連思考都變得困難起來。

悠奈傾身撐著自己的腦袋,從緊咬的齒縫中發出的聲音完全洩露了她此時的虛弱:

“……我不去醫院。”

“哈?!!阿悠你以為自己是撒潑打滾必須要有糖果哄著才肯去醫院打針的小鬼嗎?!開什麽玩笑!快給我開門!以為這樣就能躲過一劫你實在是太天真了!比天津的糖炒板栗子都天真!”

“不去……死都不去。”

忍耐著針紮般的痛苦,悠奈一字一頓地咬牙道:

“我不會離開萬事屋一步。”

在等到五年後的銀時回來之前,絕不離開。

死都不離開。

即使痛苦得不得了,即使每一個輾轉不能眠的夜晚每一個睜眼到天亮的清晨,每一個拐角每一個空位,每一口呼吸每一粒塵埃,都提醒著她那人已不再的事實,她也拒絕離開。

這座時光的牢籠。

她已經只剩下這些了。

再說了,如果大家都離開了萬事屋的話,到時候那個怕寂寞怕得要死的家夥回來了,又有誰去迎接他呢,又有誰去在他跨入久未涉足的玄關時,笑著跟他說一句“歡迎回來”呢?

她已經練習很久了,應該可以做到不在第一時間沖上前去揪著他的卷毛然後質問他這些年究竟跑到哪裏鬼混去了。

她不會告訴他,她很想他。

絕對不會。

簡直想得太美了。

悠奈被自己逗笑了,揪著自己的衣襟身軀不斷顫抖,但笑著笑著視線就模糊了。

“……開門。”

銀時低沈沙啞的聲音自門外傳來,仿佛下最後通牒一般,嘶啞的嗓音中暗潮翻湧,醞釀著無名的風暴。

悠奈剛想張口回絕,前所未有的劇痛就像是迎面撞來的卡車一樣猝然來襲,撞得她胸口氣血翻湧,眼前一陣發黑。

她彎下腰,手背上青筋暴出,劇烈的咳嗽幾乎要肺部也一起嘔出來,大腦因為缺氧而一陣眩暈。

衛生間的地板上綻開刺目的猩紅。

下一秒,銀時伴隨著一聲巨響破門而入,瞳孔在瞥到了洗手池旁的地板上的悠奈時瞬間收縮成針尖大小,旋即二話不說將她攔腰抱起就往玄關口沖。

如果她還有力氣的話,一定會嘲笑堂堂的白夜叉大人此刻就像是一個手足無措的小鬼,扁一扁嘴說不定眼淚鼻涕就一起流出來了。

緊緊擁抱著自己的手臂因為用力或是別的原因在微微顫抖,悠奈迷迷糊糊間聽見銀時低下腦袋在自己耳畔暗啞著嗓子喃喃道:

“來得及,還來得及。”

只是爆發的初期,還來得及。

也不知是說給她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刷拉——

她覺得自己好像又聽見了錫杖觸地時、鈴鐺相撞的空靈脆響,但自己已經燒得神志不清了,會出現幻聽也情有可原。

啊啊,那個將病毒傳染給她的罪魁禍首此刻在哪裏呢。

前三天的時候,她想一定要將那個家夥的卷毛全部扒光並剝奪他一年份的甜品和《少年Jump》並讓他徹底戒酒。

一個星期的時候,她想剝奪一年份的《少年Jump》和糖分就行了。

一個月的時候,她覺得半年份的《少年Jump》就夠了。

半年的時候,她讓步到了一個月的《少年Jump》。

一年後,她考慮了一下,覺得把那個讓人擔心的卷毛說一頓就可以了。

兩年後,說教都免了,冷戰幾天就行了。

三年。她不冷戰了,總行了吧。

四年。糖分也不克扣了,《少年Jump》也不沒收了。

五年。她什麽都不要了。

只要他回來。

只要他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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