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關燈
進入森林之前,埃德溫曾經說過這吊墜是他一個朋友做的“小玩意”,原本只是送給小輩玩的,最後卻越傳越玄,變成了德魯伊的護身道具。這東西的功用毋庸置疑,至於那位朋友的名字……好像是叫艾文,他沒補習過地獄通史不認識,但格蘭特聽到這個名字後表現得很吃驚。

“漆黑使者”這個名號,聽起來和“白衣使者”弗萊沙像是對稱的雙生子。想到這裏,紮爾斯低頭去看海德,對方相貌平平,看起來像大街上隨時可能路過的行人,即使知道這是他隨意變出來的,連五官都顯得很潦草,但還是讓人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海德自稱失憶,又說他不知道自己原本長什麽樣,從表現上暫時看不出有像是說謊的地方。那麽,埃德溫口中那位下落不明,生死未知的朋友埃爾文斯伯爵,會不會就是眼前這位失去記憶卻又強得離譜的“海德”?

紮爾斯有這樣一個猜測,但沒有說出口。他還不是完全信任海德,雖然對方表現得純良又無辜,可能在這森林裏活那麽久,又目睹了先前那麽多闖入者死在這裏而無動於衷,無論怎麽想,他都不可能是什麽無公害小白兔。

所以面對對方朝守林人可能出沒的地帶走的建議,他沒有因為這一句套近乎的話就應承,而是先問了一句:“既然你這麽說,那就是已經試過了?”

海德不知道他正在各種懷疑自己,坦然地點點頭:“是的。”

他往前走了幾步,在一棵樹旁邊停下來,伸手撿起樹下的一片落葉。那葉子還是綠的,看起來不像要被更新換代的程度,卻早早從樹上落下來,如果沒有被人拾起,它很快就會腐爛成泥,變成生養自己的樹木最好的養分。海德用兩根手指捏著這片葉子向紮爾斯展示,問:“你想到了什麽?”

這愛打啞謎的習慣倒是確實和埃德溫如出一轍,紮爾斯仿佛回到了在希望郡被連環提問的時候,有點頭疼地想了想,試探性道:“時間?”

海德似乎有點驚訝,紮爾斯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他,知道自己應該是猜對了。

“這片森林的時間獨立於外界,有時會一次性跳躍好幾天,有時又會長時間停滯在某一刻不動。”他把那片葉子揉碎,嫩綠的葉片被揉搓卻發出枯葉般的幹燥聲音,落到地上時已經是一堆殘渣,“不是我發現的,有一個誤入者曾經每天用刻畫的方法記錄時間,卻發現時間總也對不上自己的筆畫。後來我們試探著用新鮮花草做時鐘,才看到它們還沒盛放就落地,或者維持花骨朵的狀態一連好幾周——這裏的時間是混亂的,要想打破它離開,必須找到守林人。”

兩者之間並沒有很明顯的聯系,紮爾斯沒找到其中的關聯,於是問:“為什麽?”

“我見過它,”海德說,“只有在它的周圍,時間流逝才是正常的速度。”

事到如今,情況已經超出了紮爾斯能夠預測的範圍,他很難再依照進入森林以前埃德溫叮囑過的流程行事。海德說得煞有其事,即使要證明其中的真假,也需要他親身到守林人身邊去體驗才能實現,但那要冒很大的風險,紮爾斯有點猶豫是否真的需要這麽做。

看出他的遲疑,海德並不覺得意外,畢竟他們相遇的契機並不平和,他也能感覺到紮爾斯仍然不太信任自己。他把葉子丟在地上,回到紮爾斯身邊,然後道:“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先帶你去看。你遠遠地看就好了,我自己過去。”

他看起來不太在意守林人,只是想說服紮爾斯過去看看。紮爾斯想,如果他真的是埃德溫的那位朋友,那麽守林人對他來說確實不會是什麽麻煩。問題在於海德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是不是打算把他賣了——這麽長時間還在森林裏逗留,說明海德確實沒有辦法離開,這次是不是要拿他去當試金石還很難說。

見他沒說話,海德默認他同意了自己的提案,點點頭道:“那我去了。”

紮爾斯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已經轉過了身,目標明確地朝剛才游魂指引的方向走去。這時再開口攔也來不及了,紮爾斯只好認命地跟上對方的腳步,打算過去看看情況再說。

別的不提,至少時間混亂這一點他確實親眼見證了,如果破解時間的鑰匙在守林人身上,那麽去看看也無所謂。但這其實和他們能不能出去沒有太大關系,如果埃德溫說的方法仍然奏效,只要時間不是飛速向前或者倒退,那麽把時間置之不理,專心找出去的路也不是不行。

這麽想著,他一路跟在海德身後前進,對方沒有回頭,他也沒有跟得太緊,同時不忘隱蔽身形,免得突然遭遇守林人來不及躲藏。他們越發深入森林,地上不再是相對幹燥的草地,多了很多小型沼澤,稍不留神就會踩在裏面被絆住。為了避開這些沼澤,紮爾斯不得不放慢速度前行,海德卻不受影響,依舊速度飛快地朝前走。

紮爾斯沒去追他,眼看海德越過沼澤馬上要踏入森林的另一端,卻停下腳步來等他。

他沒有辦法,只能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這裏是不太好走,”海德低聲說,“你自己小心一點。”

“……”紮爾斯沒好意思說自己原本想讓他先去探路,跟上以後沒有辦法,只好跟他並肩往前走,“你之前來過這一帶嗎?這些沼澤看起來好像是最近才形成的。”

積水不深,但底下全是泡爛的泥土,散發出淡淡的,專屬於腐殖質的味道。他剛走進這一帶時不小心踩了進去,差點陷在裏頭拔不出來,還好靴子防水,不然這一路上有他好受的。

海德點點頭:“我來過,但之前這邊沒有水,可能是下了雨積在這裏的。”

即使這樣,他還是走得很熟練,地上的沼澤好像沒對他造成什麽困擾,或者說,他行走的方式不會受到地面沼澤的影響。

紮爾斯剛才留意過,海德行走的步伐很輕很快,每一步都像只是腳尖著地,立刻輕飄飄地又邁出了下一步。因為每一次都精準地踩在幹燥的地面上,沒有受到沼澤的幹擾,所以走得很快,把紮爾斯遠遠地落在了後面。也不知他是有意識這麽走還是下意識的避開了那些沼澤,如果是後者,那說明他以前也是這麽走的,早就已經形成了習慣。

“我先去看看,你就在這邊等著,如果守林人出現了,記得躲在一旁看。”

海德這麽說完,把他留在原地,自己先往前走了。紮爾斯留意了一下,他在幹燥平坦的地面上行走的姿勢和剛才越過沼澤時不太一樣,又恢覆到了正常的樣子。

看起來,應該真的是下意識的動作。

海德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密林之中,紮爾斯按照他說的沒跟上去,原地找了棵樹隱蔽,側耳聆聽從那個方向傳來的聲音。

起初是安靜的,這一帶連風也沒有,樹木安安靜靜地站在一起,沒有腳步聲,也沒有別的什麽聲音。他的註意力集中在海德消失的方向,過了一會兒才突然意識到這裏安靜得過分了,和剛才走過的地方都不同。

這實在不合常理,紮爾斯回頭看了一眼,恰好對上另一端樹木之間的一雙眼睛。

杯口大的一雙黃色眼睛,像兩顆碩大的燈泡,隱在林間的大腦袋因為這雙眼睛太亮,導致一眼看去只能看見這一雙眼睛,灰色的皮毛反而很不明顯。見紮爾斯發現了自己,它往前走了兩步,整個身體暴露在光線底下,紮爾斯才得以窺見它的全貌。

就體型來看,它個頭和熊差不多,腦袋也不大,但眼睛大得驚人,像某種覆眼昆蟲,身體卻是哺乳動物的模樣,長著一雙淺金色的翅膀,看起來不倫不類,像故事裏的不同生物被強行拼貼在了一起。

它不知是什麽時候來的,也許一直跟在他和海德身後,也許剛剛才發現他,悄無聲息地藏在森林裏看著。即使紮爾斯已經發現了它的存在,它從樹叢裏走出來,四只蹄子踩在地上,居然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紮爾斯不著痕跡地退了兩步,背靠在了剛才藏身的那棵樹的樹幹上。碰到實物了,他才安心了點,死死盯著那只獸沒有動彈。

不知名的獸仍在靠近,只要再往前走幾步,它就能縱身一躍撲向紮爾斯。紮爾斯伸手摸到了槍,剛握住槍柄,就看見它提速奔跑,沒兩步就朝他撲來。

“砰砰砰!”

他拔出搶來連開三槍,每一槍都打在獸的身上,與此同時,有無色透明的絲線從他們之間的森林裏飛出,纏住了獸的身體。

它被正面槍擊,卻沒有受什麽重傷,子彈從它身上擦過留下幾道血痕,除此之外,只有森林裏飛出的絲線困住了它,限制了它的行動。

海德從飛出絲線的位置走了出來,滿意道:“果然要這樣才能把你引出來,守林人。”

紮爾斯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原來不是好心探路,而是想把他留在後面當誘餌引出守林人啊?

獸睜著一雙大眼睛瞪它,嘴裏發出含糊的嗚嗚聲,似乎不會說話。海德還想往前兩步看看它,不知為什麽又停下了腳步,改口向紮爾斯解釋道:“我想抓住它很久了,沒有它就不能離開森林,這一點沒有騙你。”

此時此刻,他臉上再也沒有了剛才的純良無辜,取而代之的是沈著和冷淡,看著獸的眼神好像只是在看一灘肉,沒有什麽感情。

即使還頂著那張平淡無奇的臉,紮爾斯也確實地從他身上看到了埃德溫的影子。

他們的確是同類,這一點毋庸置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