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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獸被幾不可見的透明絲線捆住四肢,倒在地上忿忿地蹬著海德,倒是忽略了紮爾斯這個它最初瞄準的目標。紮爾斯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問:“你要對它做什麽?”

以及,你到底是什麽人?

後面這一句他沒有問出口,因為基本已經肯定自己心裏的答案,加上問也問不出什麽,索性就不問了。

“它想偷襲你,你就一點也不生氣?”海德不答反問道。

這話聽起來像是他做了好事,可紮爾斯也沒忘記,剛才他之所以會孤身遭遇守林人,完全是因為海德故意把他一個人留在後面。這裏面有紮爾斯故意的成分在,但溯及源頭,是因為海德把他引到了這一帶,才有了後來發生的所有事。

紮爾斯暫時不打算跟他計較這一點,搖了搖頭,重覆了一遍自己的問題:“你要對它做什麽?”

“沒什麽,”海德聳了聳肩,“我只是想抓住它,從它身上得到真正的鑰匙而已。”

他看起來有點嫌棄守林人,並不親自去碰它,而是指揮紮爾斯去幹活:“它的脖子上應該掛著一根項鏈,吊墜是把鑰匙,可能和你身上的有點像,去把它找出來。”

現在他說話的語氣比埃德溫更不客氣,和剛才假裝出來的和善好相處幾乎完全相反,但紮爾斯沒從他的話裏聽出頤指氣使,反而更像是任性不願意完成家庭作業的小學生。

“既然是你自己提議要抓住它的,就由你去搜身找鑰匙。”為了驗證自己的想法,他故意這麽說。

海德原本已經準備找棵樹靠著坐下等他去找鑰匙,聞言驚奇地扭過頭來看了他一眼,脫口而出道:“為什麽?”

“我剛被你擺了一道,現在心情不是特別好,不想做這個。”

紮爾斯面無表情地說。

跟埃德溫在一起的時間長了,他也學會了一點假裝高冷的技巧,雖然完全是脫胎模仿於埃德溫本人,但耳濡目染之下還是有幾分神韻在。

至少海德看起來完全被他唬住了,明明已經找好地方準備坐下,卻又遲疑著停下動作,再次看向他的臉,好像想從那上面找到什麽玩笑的表情,不過最終還是失敗了。

紮爾斯板著臉和他對視,確實是一副很不高興的樣子。他猶豫了片刻,又扭頭去看倒在地上的守林人,似乎努力說服了自己,站直身體朝它走去。

紮爾斯忍笑忍得差點胃抽筋,等他背對自己開始在獸的身上翻翻找找,才忍不住別過臉無聲地笑了一會兒。

海德渾然不覺,因為守林人的毛太濃密,又被綁得嚴嚴實實沒辦法徒手翻動,他趴在它的身上翻了半天,也沒找到自己口中“掛在脖子上”的鑰匙。他幾乎整個人陷在毛裏,有點狼狽地用手把自己撐起來,差點被守林人一探頭咬住脖子。

他隨手一揮,守林人像被巨力打中,往後飛出兩三米,撞在樹上才停下來。紮爾斯目睹了全過程,不知應不應該阻止他,想了想,還是開口道:“我來吧。”

他站起身來,越過海德走向倒在樹下的守林人,順帶隨手把槍插回槍套裏,好騰出手來查看它的狀況。海德被他叫住,原本應該覺得不用親自動手是件好事,卻無端生出點沮喪來,退後幾步不說話了。

守林人倒在自己撞上的那棵樹下,它不是被直接擊飛過來,路上還一直在草地上摩擦,淺灰色的皮毛上沾滿了土,還有一點綠色的花草汁液,顯得狼狽不堪,完全沒有了剛才蓄勢待發,打算正面襲擊他的威風。紮爾斯原本就對它沒什麽偏見,加上喜歡動物,見它被海德單方面教訓多少有點不忍心,這才接過了從它身上找鑰匙的任務。

既然海德自己都不得不紓尊降貴在它頸間茂密的毛發裏尋找,說明即使沒有鑰匙,守林人身上也必然攜帶了什麽重要的東西。如果能把這東西掌握在自己手裏,海德應該不會太任性妄為,再及時拋出橄欖枝,大概就會選擇跟著他一起走。

紮爾斯在守林人面前蹲下,先試探性地伸手摸了摸它,見它只是呼呼地喘氣,沒有什麽大反應,這才開始打量它的身體狀況。

近距離看,守林人確實是一頭古怪而美麗的獸。它有淺灰色的光亮皮毛,背上生了一雙漂亮的翅膀,雖然眼睛大得驚人,但有種電影裏外星人的詭異美感,至少對他來說沒有可怕到讓人退卻的地步。紮爾斯把手放在它的身上,能感覺到心臟在血肉下輕輕跳動,這才輕輕松了口氣,開始為它檢查傷處。

海德已經不太高興地走開,沒有人看著他,他可以有更多空間偷偷為獸查看傷情,是件好事。

“我們只是借鑰匙用一次,”檢查的間隙,他壓低聲音對守林人說,“有人在森林深處向外界求救,我只是來找他的,找到以後會立刻離開。”

老實說,紮爾斯也沒指望守林人真的能聽懂,只是把自己的來意解釋清楚後,他無異於搶劫的行為也能進行得更安心些。

見守林人沒有掙紮反抗,他在對方身上摸索一番,除了一處被尖銳樹枝割破的傷口以外沒找到其他外傷,但在這個過程中守林人的體溫越來越高,顯然有什麽傷勢讓它開始發熱了。

海德剛才只是把它打飛,應該是下意識的推拒舉動,大概沒有包含殺意在內,但守林人身上沒有其他傷口,紮爾斯找了一圈,連鑰匙都找到了,也沒能找到第二處外傷。

他把那枚小小的金色鑰匙連同項鏈一起取下來,守林人只是睜著眼睛看他,沒有表現出抗拒或憤怒。紮爾斯把鑰匙握在手裏,看了看守林人那雙異常大的眼睛,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沒忍住,摸了摸它的頭。

它不是人類熟知的任何一種動物,卻和其他動物一樣會受傷,可能也會生老病死,被新生的獸替代,生生不息,繁衍不絕。

但永遠承擔守林人的責任,在這座沒有盡頭,沒有時間的森林裏生存,即使壽命無窮無盡也不見得是件好事。

不同於對待把它困住的海德,守林人面對紮爾斯的接觸並沒有表現出抗拒,甚至在他大膽伸手來摸自己腦袋時微微低下頭,讓紮爾斯更輕易地摸到了它的頭頂。

那裏沒有像它身體的其他部位一樣長著厚厚的毛發,看似毛的地方其實是一片薄薄的角質層,碰到以後還能感覺到微微的熱度從裏面透出來——裏頭大約就是它的大腦,如果它有的話。

守林人把它最大的弱點暴露給了他。

紮爾斯睜大了眼睛:“你……”

它溫和地蹭了蹭他的掌心,伏下身來,像是已經接受了自己的命運,或者說,它把自己的命運交托在了紮爾斯手上。

“裏面有鑰匙,”一個陌生的聲音在紮爾斯的腦海裏響起,“真正的鑰匙。剛才那把鑰匙是假的,會把你帶進死路。”

口音聽起來生硬又拗口,像是剛花了幾分鐘學會一句非母語的話,把一句話拆分成幾個短語才勉強記住發音,就為了表達自己急急地說了出口。紮爾斯努力分辨出這句話的意思,下意識先松開了手:“不,我不能——”

雖然來之前就想過也許要殺死守林人才能得到鑰匙,但眼前的情況已經完全偏離了他的預想,朝完全意外的方向一路狂奔。紮爾斯楞了兩秒才明白它是什麽意思,卻行動比思維更快,已經把自己的手收了回去。

他可以在生死搏鬥之後殺死一頭想要自己性命的獸,假如真是那樣,動手的時候他會非常果決,一刀斃命。但在眼前這樣的情況下,他沒辦法下手取走一條自願交在他手上的性命。

雖然埃德溫已經教育過他很多次,但面對捏在自己手上的方向盤,紮爾斯仍然覺得這實在是太殘忍了。

真正的鑰匙在守林人的身體裏,它長年累月地帶著一把假鑰匙在森林裏游走,也許有人打敗過它取走鑰匙,卻帶著假鑰匙走上了死路,它冷眼旁觀,目睹了這些人的死亡,大概早就已經放棄了自己的自由。

身為這片森林的看守,它的存在本身就是鑰匙,卻永遠也得不到自由。

要親手殺死這樣一條生命,紮爾斯實在做不到。

“如果你不能,就讓你的同伴來。”那個聲音說,“他很強,卻不記得怎麽使用自己的力量,也沒有什麽好的,壞的,比你適合動手殺死我。”

它說的是實話,紮爾斯也不得不認同這個觀點,卻沒有立刻按照它所說的做,而是問:“為什麽?”

為什麽要主動把關乎自己性命的秘密說出口,為什麽要把鑰匙交給他?如果它不說這些,紮爾斯會盡力不讓海德殺它,帶著那把假鑰匙和從前的迷失者一樣走上死路,到死也不會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麽,也不會想到真正的鑰匙究竟在哪裏。

它卻選擇把鑰匙交了出來,連帶自己的性命一起。

“我死了,還會有新的出生,成長,繼續看守這片森林。被人殺死就是守林人的最終宿命,如果不被你殺死,也許要等年、年、年,才能等到下一個值得做的人類。”守林人的語速很慢,像在當場拼湊需要的單詞,勉強用他能聽得懂的話表達自己,“我已經做了很久,想要解放。”

它花了好幾分鐘才說完這麽一段話,期間夾雜了數次呼呼的喘氣聲,像是用盡了剩餘的所有精力,眼睛卻一直眨也不眨地盯著他。

紮爾斯和它對視了片刻,從那雙大眼睛裏看見了疲憊、無奈,甚至有一點眷戀。也許是對這片森林,也許是對自己漫長而短暫的生命,也許……

也許是對自己生來就戴著的枷鎖感到憤恨和無奈,卻沒有任何辦法。

他聽見海德的腳步聲從自己身後傳來,對方踩碎了一根樹枝,發出清脆的“啪”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怎麽樣,找到鑰匙——”海德的聲音戛然而止,片刻後,才冒出了一個遲疑的問句,“它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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