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站在原地想著剛剛的一番結論，鼻子酸澀，大無畏地覺著這件事情最慘也就不過如此了。

“溪瓊？”他怔了一下，卻忽然笑了，面上沒了之前的陰霾，帶了幾絲笑意，綠袍青衫，如雲似煙，“你......你覺得我喜歡溪瓊？”

“難道不是？！”脫口而出，卻有點不敢往下聽，我努力瞪著他的眼睛，卻看見他的眼裏有一絲情緒，說不清道不明，像是溫柔繾綣又像是哀傷悲鳴。

我看著他的笑，忽然就委屈的不行，打心眼裏覺得自己很不爭氣，明明自己很生氣，很想朝他咆哮，可他簡單的一個笑，就能使我安靜下來，喉嚨有些發緊，覺著有些話就索性攤開了來講，“有些時候，我覺得自己很了解你，可有些時候，我又會覺得自己一點都不了解你。你說你要伏羲琴是為了幫溪瓊救鬼王的性命，這個理由很好，合情合理，可我卻不信。”

“哦？”他雖然挑眉，但嘴角的笑意卻深了。

我見他並沒有反感我去揣測他的心意，便接著往下說，“你常常說六界眾生皆平等，沒有貴賤之可言。就算是在魔族被犯的時候，你也盡量多議少戰，你說殺戮帶來的只有傷痛，離別和死亡。更何況，西陵一族是伏羲大神所選中的傳承者，殺其族，滅其戶，代價之大，天地公知。可在西陵，你卻一把天火屠了西陵全族，幹幹凈凈，沒有一絲猶豫。”

我低下頭，因接下來的話我不敢看著他的眼睛問，“若不是你愛溪瓊極深，又怎麽會如此？除非......”

“除非？”水無涯的聲音傳來。

“除非，”我緊握了一下拳頭，“你還有更大的計劃，救鬼王則是這個計劃必不可少的一個環節。”

“唉，”他輕嘆，“你希望是哪個原因呢？”

我沈默不語，第一個，我自然不願相信，但第二個，我更加不想去相信，如果真有一個更大的計劃，那麽這個計劃該有多龐大多重要，重要到即使是一個環節都要讓水無涯不顧天道去完成，我看著他的眼睛，不知道此時該如何回答。

水無涯擡起一只手，撫了撫我的劉海，笑得有些苦澀，“念念，你不是不了解我，而是了解的太多，太投入了。以至於其實很簡單的一件事情，你卻忽略了很多，少看了很多。不過不要緊，你只需要知道我讓你知道的，看我讓你看的，相信我讓你相信的，就好。”

“可那些都不是真的！”我急的抓住他的衣袖，“對不對？”

他笑，“真還是假都不重要。”

我反問，“那什麽重要？！”

“你愛的人開心，最重要。”他的聲音很溫柔，很近又很遠。

一瞬間，我慌了，他這樣回答，他說他愛的人開心最重要。那麽，他一定是愛著某個人的。大腦一片空白，手指不自主地緊握，卻聽見他問，“念念，你知道，水無涯是誰嗎？”

我被這個問題弄得莫名其妙，卻又似曾相識，似乎是在初見的時候，他也這麽問過我，我楞了一下，回答，“是你啊。”

他俯下身子，將頭靠在我肩上，我可以感覺到他的心跳，他說話時呼出的氣息弄得我耳朵癢癢的，那聲音不再是溫潤如玉，而是瑟瑟啞啞的，他說，“再說一遍，是誰？”

我的心忽然就軟了，大氣不敢喘一下，回答，“是你。”

耳邊是他的笑，似乎很滿足很開心，我聞到淡淡的白檀香，聽他說，“恩，是我，念念，水無涯是我。”

我咬唇，望著幽幽的夜色，問，“那，穆子規是誰呢？”

他抖了一下，緩緩擡起頭，看著我的眼睛，表情十分痛苦，他說，“是我，穆子規也是我。”

我僵著身子，一動不動，“可你只能是一個人，要麽是水無涯，要麽是穆子規。”

他很認真的看著我，“你說得對，就算做多少年的水無涯，我也仍舊是穆子規，到頭來，不過是大夢一場罷了。”

我抓著他的衣袖，忽然就帶了點哭腔，“不必的，你可以選擇做水無涯，放棄女媧石，繼續做我的水無涯，不好麽？”

他眼神很溫柔，聲音卻很堅定，他說，“我不能。”

我緩緩松開他的衣袖，有些無力地問，“你知不知道，火鳳一族的繁盛，全賴著女媧石的庇佑，你若是取了女媧石，無疑是要傾覆蓬萊，你這樣做是逆天而行。”

他撫了撫我的額，“這些都不重要，念念，不要再吵了好不好，我只是想再多陪你一段時間。”

我後退一步，有些失控，“不重要？西陵城那麽多人的性命不重要？蓬萊仙島這麽多性命不重要？逆天而行，輕則神形俱傷，重則灰飛煙滅，這些都不重要？你就要沒命了，你知道麽！”

“有些東西，是值得的。”他看著我，目光定定。

“所以你告訴我啊！到底是什麽東西！你說啊！告訴我啊！”我心口湧上一股酸澀，悶得發慌。

良久，他輕輕開口，說得極小心，“念念，不要擔心，沒有更大的計劃，只是為了一個女人。”

我卻像是被人擊了一棒，後退一步，“一個，女人？”

他應，“恩。”

我吸了口氣，再後退一步，不想讓他看見我的神情，“我認識？”

他沒有動，只是點頭，“恩。”

“溪......”終於還是說不出那兩個字，便改了口，我問，“她在這個島上？”

月色下，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聽到他應，“恩。”

遠遠地看著他，覺得心疼的不行，這是水無涯啊，這是我的水無涯啊，我一直視若瑰寶，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水無涯啊，為什麽我的水無涯願意為了她做這些？喉嚨有些發不出聲音，眼睛裏模模糊糊看不清事物，我問，“她就這麽重要麽，你連你的命都可以不要？”

他聲音很輕柔，遠遠傳來，“她是，我愛的人啊。”

事到如今，我終是無話可說，“......”

卻聽他緩緩開口，似乎有點期待的問我，“念念，你知道，為什麽金婆羅的花是金色的嗎？”

“......”淚水已經泛濫成災，我低著頭，胡亂回應，“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可走了兩步，卻扭不過我自己，終是咬牙背對著他說，“我不會讓你拿到女媧石的，你為了你的感情，我為了我的感情。”是的，水無涯，我不能讓你死。

“你想阻止我？”他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似乎有些無力。

我深呼一口氣，讓聲音聽起來盡量有力一些，“陌淇聿和你的交易是用我換女媧石，我是不會跟他在一起的，所以，這筆交易根本不可能。”

良久，我聽到他說，“他會真心對你好的。”

他會真心對你好的。在他說這句話之前，我在心中已經打了很多遍草稿，覺得他也許會說，如今他是魔界之主，我必須聽他的，或者陌淇聿是蓬萊之主，身份高貴等等，可他沒說，他只是說了一句他會真心對你好的。簡簡單單卻叫我無法反駁，眼淚就這麽流下來，連我的歸宿都替我想好了麽？這是真的要離別了吧。

我聽見他的聲音似乎在喊我，“念念......”

我背對著他，將背挺直，用盡全身的力氣回答他，“殿下自重，能叫我念念的，是水無涯，不是穆子規，而此時起，這世上已沒有水無涯這個人了。”

提著繁雜的裙角走下石街，隱約聽到背後傳來他的苦笑，“沒有了嗎？也好，不是我，也不是別人。”

是啊，沒有了。水無涯，如果你從沒存在過，該多好。

靜謐的山道與遠處喧鬧的大殿形成鮮明的對比，我一個人走著，任眼淚就這樣流，卻越來越洶湧，終於沒了力氣，只好坐在路邊的青石臺上，將頭埋在手臂之間，放生大哭。

“你以前最喜歡蓬萊的，”忽然有個聲音從前方傳來，有些清冷，有些熟悉，“為何如今，總是在這裏哭。”

我微微擡頭，看到一雙玄色金邊的靴子就站在前方，繼續埋了頭，不想被人看見臉，勉強回答，“你，你認錯人了吧，我從沒來過蓬萊。”

我聽見有人在我身邊坐下，問得簡潔明了，“為什麽哭？”

我已經心力交瘁，更無閑心去跟別人解釋自己的傷心之處，只好邊哭邊打發他，“我，我沒哭，你快點，走開。”

手臂上卻突然癢癢的，我努力的甩開手臂卻被一股力道帶起，跌入對面人的懷裏，驚得我叫了一聲，擡起頭便看見一雙黝黑的眸子，離得這樣近，以至於讓我發現那黑色瞳仁周圍淡淡的金紅色，是陌淇聿，我驚慌，“陌，國主。”

我順著他的目光，低頭便發現自己四周已經圍滿了嫩綠的藤蔓，它們從我的裙角爬起纏繞上我的雙臂。他笑，把我從他身上拎下來放到石階上，我清楚地看到了迅速集聚過來的嫩色藤蔓。

還沒來得及詢問，就聽到陌淇聿開了口，那聲音有些疲憊，有些溫柔，“蓬萊是個很神奇的地方，這裏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樹都有自己的意識，不像別處的草木需要千萬年的修為，這裏的草木一誕生便開了靈智。”

“靈智？”我顧不得擦眼淚，低頭去看這些嫩小的生靈，伸出的手指立刻被他們纏繞上，我驚訝，“它們......”

“它們在安慰你。”陌淇聿坐在我身邊，不知是不是月色的原因，容顏顯得有些憔悴。

我看著這些小巧嬌弱的生靈開始驚嘆，它們的動作輕便靈巧，一時間倒是驚大過悲了，不由感慨，“女媧娘娘的神跡真是讓我等小輩大開眼界，這才是上古真神的風範！”

“女媧娘娘？”陌淇聿笑，“這並非是女娘娘所為。”

“啊？”我驚訝的擡頭，看著陌淇聿，“不是？那是哪位神女？為何《上古史記》中不曾記載？”

“恩，”陌淇聿的眼神有些飄忽，“因為那位神女雖被稱為神女，卻並非上古神族。”

“並非神族啊。”我感慨，有些異想天開，“莫非是我魔族中人？”

陌淇聿笑，話題卻很執著的繞了回去，“為什麽哭？”

“啊？”我被這個問題一下子問住，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麽好。

反倒是陌淇聿開了口，夜色微涼，墨畫雲煙，我聽到他說，“念念，你願意嫁給我，做我的王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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