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自己麻煩，找幾次都好。

許先生也不留他，催著他去山莊給葉墨托封信，就這麽一腳將他又踢了回去。

李遠年長沈穩自然不與他生氣，遇上跑腿這種雜事也不倨傲推辭，長槍縱馬英武不減，踏著山川一路到揚州岸，擺渡至見著金色門額的時候暑氣已褪，山莊門口那棵數百年的老樹已葉兒泛黃。

李遠對山莊熟門熟路，卸了馬鞍與門童攀談幾句，著一襲銀甲、綁一頭背發，捏了信穿過山莊的幾道重門，隔著院子都能聽到葉墨在練劍，轉過去看果不其然。

不設圍的院子秋葉飄揚，不遠處即是連地平的萬頃碧波，葉墨去了外裳、練得滿頭是汗，架輕劍平起一招貫日長虹，破霧穿雲斜透林，接背式劍招，如橫空揮爪之黃龍，一吐翠色如碧虹，反手接招重劍，生生頓了半拍。

李遠笑著搖頭，發間潔白的翎羽在空中來回畫著。

這半拍正是葉嵐殺伐果斷優於人的長處，同樣的劍招在葉墨身上還稍遜風采，可葉墨畢竟年輕，一招一式舞得那般昂揚肆意，馬尾隨著劍招蹁翻，處處撒著朝日之風。

葉墨一套打完，李遠才跨了門檻進去，緩行三步，迎面一把重劍閃著杏葉黃、當頭砸過來。

李遠長槍一甩連忙應招，卻見一人金衣高冠、束發金帶，提一把重劍踏足點空，熟悉的身形樣貌與從前不差分毫，波瀾不驚的目光融了絲秋冷、淩厲又沒兇意，幾縷銀白的額發飄在眼前、帶出眸底的清泉之光。

藏劍的路子雖重，到底還是夾著那一派江淮的靈動，對過的重劍退了冰雪便逢春而綠、兩三下舞出一派風流，李遠手上的長槍只勉強應了個方圓規整、四平八穩，全部神識都叫眼前人奪了去，一句“嵐少爺”梗在喉嚨裏怎麽都吐不出來。

葉嵐打地輕松自在，信手拈來同他過了數十招、欣欣然收了劍勢、擱下重劍，靠上欄桿，目光飄遠。

“越哥，你來……”葉墨看了個大概，叫出口才發現認錯，急忙抱拳改口，“額，李將軍好。”

李遠點頭將信抽了給他，目光仍落在葉嵐那與湖水平分秋色的挺拔身姿上。

誰知葉墨接過花無間的信拆了看，當即一聲疑問，轉手就把裏頭的物什連帶內箋扔給葉嵐：“哥，這是給你的。”

無比熟悉的木頭拋出道弧線、劃過李遠的眼前讓他立刻僵了後背，葉嵐信手接過來，抽出信箋看也不看就遞還給葉墨：“抄賬本的時候順便扔了。”

“啊？為什麽？”葉墨沒頭沒腦地問，背身一看，發現竟是空白，“唉？哥，你怎麽知道這個是白的？”

葉嵐轉了轉手上的翠玉扳指，看了他一眼：“去年的賬有誤，為此山莊在長安商行處多少吃了虧，以後務必仔細。”

葉墨長大那麽許多，此刻聽著教訓倒也不會抵觸了，低頭道：“知道了。”

“葉墨！”背後傳來了李遠的一聲爆喝，“葉墨，你小子是不是這麽幾年都在誆我？！”

見到李遠大步過來、臉上陰雲密布，葉墨一看不對，當即腳底抹油：“哥，你們聊！”

“李遠你站住。”葉嵐在李遠背後出聲攔他，語氣帶了點譏諷，“葉墨還輪不到你管。”

李遠怒氣沖沖地回頭，大步走到他跟前，眼底爬上血絲：“葉嵐，你當我是什麽人？”他說著一把捏住他的手腕舉起來、順帶將他拽在手裏把玩的那木頭物件也伸到他眼前，“嵐少爺真是好手段。”

葉嵐嘴角一動，目露不屑，就這麽堂而皇之、絲毫不懼地迎著他灼灼的目光、同他對視：“我的手段，你一向清楚。只要你不好過，就再好不過。”

雖被上了新漆，小小的木馬還是露出一股粗糙廉價又不起眼的既視感，李遠多看幾眼，心裏一掃而過的驚怒就全化了——沒什麽比這東西更能表明葉嵐對他的承認，盡管葉嵐絕不會宣之於口。

在長安，木馬擱在石桌上順帶壓了張帶有家紋的信箋，葉嵐留下了個怎麽看都不是山莊的東西，花無間不用想就知道是怎麽回事。又因葉嵐同秦月之過招惹毛了這個難得小氣的萬花，他便故意整一下李遠，讓他在酷暑來回長安與江淮，見到葉嵐也生生慢了月餘。

李遠從前只當永遠都見不到葉嵐了，現在看著他波瀾不驚、一副沒所謂的樣，心裏除了高興還有高興，明明他最是無辜，此刻一點都不怨誰。

“葉嵐。”他看了他半天，眼睛都不眨，只喚了聲他的名字。

“這是山莊的地盤。”葉嵐提醒他，把手上的東西塞進他掌心，轉過劍柄抵上他胸口的銀鎧、將他推開，“我勸你認慫。”

李遠盯著他未被時光侵蝕分毫的、玉雕似的臉，摸了摸自己風霜後胡渣粗糙的下巴，有些難過：“少爺，你沒有話對我說？”

“沒有。”葉嵐終於不耐煩地白了他一眼，收好劍就要回自己的住處。

“真的沒有？”李遠跟上去，十分耐心地追問，“你我多年未見……”

“被你浪費的七年還少？”葉嵐拂袖，甩了李遠一路。

兩人穿過回廊的時候忽聞著香氣，葉嵐駐足擡頭看那片越過圍墻而來的紫紅花樹，看著看著竟輕輕一嘆，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嘀咕道：“你和我，竟那麽久了。”

從來廟堂高遠，何況大廈幾傾，年少時光在記憶深處分明，回不去的時光，融不掉的昆侖雪，還有葉嵐可以選擇走的路。最後，個中辛酸痛楚終未贏過堅韌的心性，尋常人放不下、跨不過的坎竟就這般被他一腳踏了過來。

葉嵐站在隨口一提、本不該有的未來裏，再回頭已不見來路，只有一起掙紮過的時光、還有李遠。

任他腳步匆匆，還是等了等李遠。

李遠追上來，拽過他的衣襟，不由分說在他額上重重一吻：“我現在補。”

葉嵐橫眉，擡手一掌劈下，被他躲過之後只得咬牙瞪他：“李遠，你怎麽就沒死？！”

“少爺說命記著等你來取，我怎麽敢死？”李遠咧嘴一笑，笑容爽朗直教人看得人安心，“算算那藥師被誅的時間，後來乾坤營多出來的物資，可是你的手筆？”

“並無此事。”葉嵐面不改色地否認。

“那幾回，要不是軍醫來得太及時，我恐怕一命難保。”李遠指指脖子上那條很淺的傷疤，接著說。

“聞所未聞。”葉嵐皺眉。

“那……”

“不知道！”葉嵐不等他說完，轉身就走。

“留我個吃飯？”

“……”

“少爺、你等等我……葉嵐！”

“……滾。”

一聲低喝驚起停枝黃鶯，金葉緩落、蹁躚點水，倒映出遠去的人影。

藏劍山莊，又一年秋。

[花羊]番外2-寤寐笙歌

神都洛陽於上元二年春光覆，寶應之亂漸息，即便藩鎮蠢蠢欲動、隴右岌岌可危，長安卻自此太平了兩年。

是年立秋剛過、暑氣正盛，曾在昆侖的李遠造訪長安後，花無間也偕同秦月之離開、緊跟著去江淮。兩人因酷暑一路緩行倒也輕松愜意，渡江之後暑氣漸退，剛見著七月流火時才到江南東道。

日頭正毒，蟬聲大作，花無間不急著趕路，便拉著秦月之在樹蔭下的面館裏暫歇，此時著了輕便的衣衫、微微束發，使著筷子在面碗裏微動，比起近處的幾桌猛扇風擦汗的，顯得尤為舒心愜意。

秦月之倒有些為難，已挨著江寧郡，天氣沒長安那麽難耐卻悶得很，稍動一下便是一身汗，他耐寒卻不頂熱，當年徘徊在江淮等地尋人，沒少吃炎夏的苦頭，現在看著一身潔白幹凈，實則內衫都濕噠噠黏在一塊兒、難受得很。

“不合胃口？”花無間見他盯著面碗很久都沒有動筷子，再瞄到他熱騰騰的脖頸便了然於心，伸手過去，“太熱了麽？”

秦月之一把按住他意欲松他領口的微涼手指，不動聲色地推開：“莫要開我玩笑。”

“我幼時在青巖呆太久，後來又虧著氣血，穿多少都不熱，你又何苦為難自己？這兒鄉野民間，你隨便一點無妨。”花無間瞅見他發紅的耳根輕笑一聲，倒也不繼續，而是瞥了眼他身後。

秦月之看過去，只見有田間勞作的人卷著褲腿衣袖、敞著衣襟吃得熱氣騰騰，再看花無間那清涼無汗、好整以暇的樣子，只得搖頭嘆息：“人各有不同，學不來的。”

他說罷低頭，卻發現自己的面給換了，原來清湯上飄著碧綠蔥花全都不翼而飛。

“暑氣大，吃這些傷元氣。”花無間沒等他開口便給他尋了個由頭，從袖子裏摸出個小罐子打開、往他面碗裏滴了那麽兩三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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