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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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萬花谷正值盛夏,月明星稀,花無間十七歲生辰。

送走了道賀的師兄弟,年輕的萬花已有些微醺,撩起墨色的衣袖,從一堆禮物中翻出藏匿的情書和手工制品,看也不看就一股腦兒扔到院中的石桌上。

等花無間磨磨蹭蹭將居室收拾了幹凈,還打算趁夜練練字,小師弟稚嫩的聲音便自院中傳來:

“師兄,這些真的都不要嗎?師姐們又要傷心了。”小小的萬花弟子穿著有些偏大的弟子裝束,半踮著腳拿去石桌上的東西,肉嘟嘟的手指熟練地撥拉著,“有些繡的還很好看的耶,真的不要哦?”

“人小鬼大。”花無間尷尬的清了清嗓子,探頭,“怎麽這時候來?不是說好明日再幫我退回去麽?”

“哦,對。”小師弟抱起禮物,認真的回答,“有個道長,要問你拿藥。”

“不是有師兄師伯師叔師父……啊,我怎麽給忘了。”花無間說了一半,猛的伸手點了點額角。

時值藏劍山莊一年一度的名劍大會,花谷的師父們大都啟程赴約了,算日子明後日才能趕回。

“那讓道長明天來罷,今天……”

“我知道今天是師兄生日,可是師兄,”小師弟抱著那一堆禮物顯然有點沈,一手努力籠著手指不讓捆在邊角的荷包掉下來,一手指了指院門,“他非說急著要。”

按心情花無間本該冷下逐客令,可他鬼使神差的擡頭、看向院門那道身影。

院中的花樹下,有一位清秀的道長負劍而立,眉似劍鋒,目若點漆,白凈的臉上略有疲態,藍白的道袍下擺因趕路有些沾灰,但高束在冠中的頭發卻重新收拾的一絲不茍,正站的筆直、沖他微笑示意。

伊人如斯,霽月風光,雖不是純陽長老那般仙風道骨,但眼前年齡相仿的道長卻自有一種出塵又入世的味道,安靜又傲然得如華山的雪松。

“在下萬花谷藥王門下花無間。”師兄師叔不在,花無間二話不說便擺出了萬花待客之姿,摸了摸小師弟的頭,整了整因推杯碰盞弄皺的衣衫,“道長何事如此著急?”

小師弟意會,抱著禮物匆匆跑了。

花無間,萬花大夫們的口中才華洋溢的年輕弟子、萬花谷難得的人才,就算被傳的神乎其神,映入秦月之眼裏的卻是個年紀相仿、翠眉玉容、氣度華貴的大夫。

可惜這大夫有點不拘小節,兩頰飄紅似飲了酒,見了他也僅僅整了整前襟,那代表高階的墨色長袖還毫不客氣的挽在手肘,如瀑的長發也隨意的披散、在月光下泛著出溫和的色澤。

“在下純陽清虛門下弟子秦月之,不知先生生辰,多有打擾。”道長只看了他一眼便低下頭,抱拳自薦,目光有些閃爍,“門下有四位師弟午膳後突發熱癥,高燒不退,且伴有上吐下瀉,尋常藥物不見起色,師父師叔們又都去到名劍大會……”

秦月之早聽過他的名號,卻沒想過第一次見他是這般情形,對方客套一笑光華逼人,如此驚鴻一瞥,讓他頓時晃了神、不敢再看第二眼。

“青巖萬花谷同華山純陽宮只隔著一個長安,路途雖不算遙遠,但道長風塵仆仆、連夜趕來想必是那師弟燒的厲害。”聽了原委,花無間倒也幹脆的點明,邊挽著頭發,邊朝外走,擡了擡下巴勾了勾嘴角露出個耐人尋味的笑,招呼他跟上,“和我去一趟。”

秦月之尚楞著,直到他與他擦肩才反應過來跟上,看著他提燈照路,不解道:“先生是要隨我去純陽宮赴診?”

“我尚未得令出谷,不去。”花無間幹脆的拒絕,腳步輕快的走在青巖小道上,不多時便入了最近的藥房。

秦月之看著他點燈,一屋子的藥香便撲面而來。

“想來同時發熱癥恐有蹊蹺,不是集體吃壞肚子,就是有傳染,暫噂醫囑一日三劑服用,靜臥通風,被褥務必潔凈,人員務必隔離,師伯師父明日便回。若你師弟日傍晚還未退熱,則差人快馬加鞭來報,若有起色,則服完即可。”花無間語氣平穩,像是背書那般給了“醫囑”,說話的當兒,已提秤量藥、配好了四人份三天量,交到了秦月之手中。

秦月之呆立,看了那修長的手指下懸著的藥包許久,緊繃了一路的神色終於緩和,這才接過來連聲道謝:“秦某深夜叨擾,這就送先生休息。”

花無間本就半醉,此刻有些形神松散,聽罷他的話竟困乏的打了個哈欠,鎖了藥房門,不急不慢朝著青巖石階的另一側走:“明日是萬花谷試煉弟子的風雅集,我需再確認一遍會場。休息什麽不必了,‘先生’也不必了。”

“可是……”秦月之心中的歉意已湧到了嘴邊,但夜風徐徐中花無間那因微醺而流露出的煩躁,此刻清晰的映在那不以為意的臉上,讓他得以窺得那旁人根本無從得見的些許不安。

“你定能拔得頭籌。”秦月之脫口而出,立刻後悔自己造次,忙又道,“秦某拜別。”

清越的嗓音在夜間回響,花無間楞住,轉身間,秦月之已朝他拱手、辭別而去。

橋邊,一個圓滾滾的腦袋探了出來,卻是方才的小師弟:“師兄,尚未出師不許開藥方的。”

花無間扭頭看他,神色淡淡:“開都開了,多說無益。”

(3)

風雅集本是萬花弟子切磋技藝、交流心得的活動,可江湖有名劍比試,風雅集暗中較勁也是不成文的規矩,第二日年輕的弟子齊聚仙跡巖,卻獨獨缺了花無間。

時辰不早、日上三竿,花無間卻披著衣裳在蘭苑小憩,院中時不時有爭吵聲傳來:

“本來風雅集萬花七藝,就獨獨不比醫,現在把他關起來,是擺明了欺負我杏林一門?”言辭急切的是師父的聲音。

“師兄罰他閉門思過,今日他就不可以出門,風雅集也須得有資格的弟子參加,既然閉門,自然就淘汰了。”揚著嗓音略微得意的是隔壁天工的師叔。

“無間他不過開了個胃炎並傷風的藥方,有事弟子代其勞,並無過錯,怎麽都該等師兄回來、了解情況再罰。”

“不過就開了個藥方?開藥方都不了解情況,萬一是瘟疫鬧出人命,誰去給純陽宮賠小純陽啊?”

“那醫者不醫,就是對的?!我杏林門下的徒弟還輪不到別人來關!”師父顯然被師叔逼的生氣,頓時吼了聲。

“人不是我關的,你要鬧去找你師兄,他現在去了純陽宮,晚上就該回來了。”師叔立刻將責任推卸的幹幹凈凈,死活不肯松口。

“你——”

聽著門外的吵架快升級成打架,在屋裏抄書的小師弟有點坐不住了,蹭到花無間跟前,伸出圓嘟嘟的手指戳了戳他:“師兄,你真的不去勸勸啊?”

“不去。”花無間轉過身,閉著眼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懶洋洋的回答。

“那……風雅集真的不去了啊?會場還是師兄你布置的……唔……”小師弟又戳了他一下,“去年和前年你都沒有比完,今年怎麽都要拿個總分第一。”

花無間這回睜眼,伸手拍掉他的手指,教訓道:“要是贏了,肯定遭別門的弟子非議,輸了多丟杏林的面子,不去。 ”

“哦~~難怪師兄你昨天開藥方那麽爽快,是不是故意的啊?”小師弟恍然大悟,又湊近他耳朵悄悄的道,“那麽你今天拒不認錯,讓師伯大發雷霆也是故意的咯?”

話沒說完,小師弟的圓臉就被捏成了三角形。

“你這麽小,多練練手上功夫,別成天管你師兄我的閑事啊。”花無間沒好氣的說,心裏有些悶。

更早些的時候,他從師父、師叔那裏聽來談話:若他花無間心懷大志、立志成為醫藥宗師,倒也能朝著目標勇往直前,可偏偏他並無此求,又早木秀於林。在師父口中,這是十分危險的事,至於危險在哪裏暫時不可估量,愛徒若能早早體悟為醫之道,便可解。

師父師叔的談話並未深入,看不到摸不透的無形危險卻在花無間心中生根發芽。

對現在的他來說,與其說治病救人是心懷蒼生,還不如說大夫是份工作、開藥方是萬花應該做的,他花無間真的不知如何急人所難。哪怕是昨日那麽誠懇的道長相求,他也只是按癥下藥,甚至還藏了點私心。

這也許就是師尊說的,少了那份“心意”。

可是,天下太平,來萬花谷的病者屈指可數,他看到的生死多是花錢求醫的,有些人嘴臉醜惡,死了他也不覺得可惜,又何來醫者仁心?

無醫者之心,難怪他的太素九針尚不能一針回命。

風雅集不比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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